第8章

我畫的每一幅畫裡,都有你。


你是那棵大樹旁邊,撐著傘的那個人。


我畫你的時候,給了你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


因為在我心裡,媽媽應該是最漂亮的。


判決的第二天。


ICU裡。


儀器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那種危險的長鳴。


是心率加快的滴滴聲。


護士跑進來一看——


心率在升高。


腦電波有了明顯的波動。


“快叫醫生!”


醫生衝進來,拿著手電照了照那雙緊閉的眼睛。


瞳孔有反應。


“念念?念念你能聽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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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小的身體躺在白色的床單上,手指動了一下。


然后是嘴唇。


她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


但在動。


我飄在床頭上方,整個身體突然變重了。


像有什麼東西在把我往下拉。


越來越重。


越來越重。


我感覺自己在掉下去。


掉回那個小小的身體裡。


然后——


疼。


好疼。


全身都疼。


但我感覺到了溫度。


被子的溫度,枕頭的溫度,手指碰到的涼涼的蠟筆的溫度。


紅色的蠟筆。


我的手指攥住了它。


然后我睜開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燈。


好亮。


旁邊有人在喊,聲音很遠又很近。


“醒了!她醒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張臉。


奶奶。


她扒在床邊,眼淚噼裡啪啦地掉在我的手背上。


“念念!奶奶的念念!”


我張了張嘴。


喉嚨幹得像砂紙。


但我還是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奶奶……我數到一千二百步了。”


“后面的……我沒數完。”


奶奶趴在我手上,哭得全身發抖。


爺爺衝進來的時候,撞在了門框上。


他跌跌撞撞跑到床邊,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手。


他滿臉是淚。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爺爺哭。


“念念,爺爺在。”


“爺爺在這裡。”


“你不用再數了。”


“誰也不讓你再數了。”


我攥著紅色的蠟筆,攥著爺爺的手。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


是紅色的。


溫暖的紅色。


醒來之后的第三天。


我可以說話了。


聲音很啞,說幾句就要歇一歇。


醫生說這是正常的,昏迷了半個多月,身體需要慢慢恢復。


趙老師來的時候,帶了一大束向日葵。


她把花放在床頭櫃上,然后蹲在我床邊。


“念念,老師來了。”


我看著她。


“趙老師,我的畫……媽媽撕了。”


趙老師搖頭。


“沒有撕完。老師幫你留了好多。”


她從文件袋裡拿出那些畫紙,一張一張攤在我的被子上。


我一張一張看過去。


有大樹,有小鳥,有湯圓,有那棵老槐樹。


最后一張是那幅全家合照的照片。


被翻拍的。


六個人手拉手,站在大樹下。


我看了很久。


“趙老師。”


“嗯?”


“能不能給我一張新的紙?”


趙老師遞過來一張空白畫紙。


我用那支紅色蠟筆,慢慢地畫。


手還沒什麼力氣,線條歪歪扭扭的。


但我畫了兩個人。


一個高一點。


一個矮一點。


高的那個頭上有白色的頭發。


矮的那個嘴巴張得大大的,在唱歌。


旁邊畫了一棵大樹。


紅色的大門。


我在畫的下面寫了四個字。


我的家人。


趙老師看了一眼。


畫上只有兩個人。


不是六個。


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那張畫小心翼翼地收好。


又過了一周。


我可以坐起來了。


腿上打著石膏,胳膊上還有針。


但我可以坐著畫畫了。


孟慶山來看我的那天,帶了一整套水彩顏料。


他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看我畫了一幅小畫。


是一只貓。


奶奶家門口那只橘色的貓。


他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念念,你想不想學畫畫?”


我停下筆,看了他一眼。


“想。”


“但是媽媽說畫畫沒用。”


孟慶山蹲下來,跟我平視。


“你媽媽說的不對。”


“畫畫是你的天賦,是老天爺專門給你的禮物。”


“有的人天生會算數,有的人天生會跑步。而你,天生會畫畫、會唱歌。”


“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攥著畫筆。


“可是媽媽說,只有考上名校才有出息。”


“念念,你聽我說。”孟慶山的聲音很溫和。


“世界上有很多種出息。”


“有的人造火箭,有的人種糧食,有的人畫畫,有的人唱歌。”


“每一種都很重要。”


“你以后會是一個了不起的畫家。”


“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低頭看了看那只橘色的貓。


然后點了點頭。


哥哥來看我是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


爺爺帶他來的。


他站在病房門口,猶猶豫豫地不肯進來。


爺爺推了他一下。


他走到我床邊,站了幾秒。


“念念。”


“哥哥。”


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疼嗎?”


“不太疼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塊巧克力。


以前媽媽給他的獎勵——每次他拿了滿分或者答對了難題。


他從來沒分過我一塊。


一次都沒有。


“給你的。”他說。


我接過來,看了看包裝紙。


“哥哥,三乘四到底等於多少?”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等於十二。”


“我知道。”我說。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你說了十一之后,我不確定了。”


他低下頭。


“對不起。”


這是他第二次說這兩個字。


第一次隔著玻璃,我聽到了。


第二次隔著一塊巧克力,我又聽到了。


“哥哥,你以后還會故意騙我嗎?”


“不會了。”


“真的?”


“真的。”


我把巧克力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他。


他愣了一下,接過去。


我們兩個一人一半,坐在病房裡吃巧克力。


第一次。


他九歲了,我六歲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分享同一塊巧克力。


巧克力是甜的。


比奶奶的湯圓還甜。


出院那天是春天。


門口的柳樹冒了新芽。


爺爺推著輪椅,奶奶走在旁邊扶著我。


哥哥背著我的畫紙和蠟筆,走在后面。


趙老師開車來接我們。


車裡放著音樂。


是一首兒歌——《蟲兒飛》。


我的那首參賽曲目。


“趙老師,這是我唱的那首嗎?”


“對,比賽的錄音。”趙老師笑著說。


車裡響起了我的聲音。


稚嫩的、清澈的、帶著一點顫抖的童聲。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奶奶摟著我,聽著聽著就紅了眼眶。


爺爺坐在前座,看著窗外,一只手悄悄擦了擦臉。


哥哥坐在我旁邊,耳朵豎著聽。


聽完了整首歌,他說了一句:“唱得還行。”


從他嘴裡說出“還行”,大概等於別人說“特別好”。


我笑了。


笑得腿都有點疼。


回到爺爺奶奶家。


那扇紅色的大門在陽光下特別亮。


奶奶把我抱進屋裡,放在沙發上。


“念念,奶奶給你煮湯圓。”


“芝麻的,你最愛吃的。”


一碗熱騰騰的湯圓端上來的時候,我差點又哭了。


白白胖胖的湯圓,在紅糖水裡滾著。


甜的。


溫暖的。


我一口一口慢慢吃,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很久才咽下去。


以前在家的時候,吃飯總是急急忙忙的,因為怕吃慢了被罵。


現在沒有人催我。


奶奶在旁邊看著我吃,嘴角一直掛著笑。


吃完以后,我看著空碗。


“奶奶,我能再要一碗嗎?”


“要幾碗有幾碗。”


奶奶又盛了一碗。


我端著碗,低頭看著湯圓在碗裡轉圈。


“奶奶。”


“嗯?”


“我以后可以一直住在這裡嗎?”


奶奶的笑僵了一秒,然后重新彎了起來。


“可以。”


“一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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