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就是你的家。”


一年后。


孟慶山在省美術館辦了一個特別的展覽。


名字叫:星星的畫筆。


展出的是五十二幅畫。


其中三十六幅是念念——是我畫的。


剩下十六幅,是那些在網上參與“畫給念念看”活動的人們的作品。


展覽的海報上,用了我畫的那幅“我的家人”。


兩個人,一棵大樹,一扇紅色的大門。


開展那天,來了很多人。


有記者,有畫家,有普通市民。


有幾個人我認識——趙老師,周姐,那個年輕的女檢察官。


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


他們站在我的畫前面,看了很久。


有人在一幅畫前面哭了。


那幅畫叫做“應急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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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很簡單。


一條黑色的路,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畫紙的盡頭。


路上站著一個很小很小的人。


她的頭頂畫了一顆星星。


很亮。


旁白是我歪歪扭扭的字:


“走了一千二百步,還有三千八百步。但星星一直亮著。”


很多人在這幅畫前面停了很久。


我坐在輪椅上,被爺爺推著在展廳裡慢慢看。


腿上的石膏已經拆了,但走路還是要拄拐。


醫生說再恢復半年就能正常走路了。


奶奶走在旁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哥哥跟在后面,手裡拿著一瓶水。


我們路過一面牆,上面貼滿了那些來自全國各地的畫。


有人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


有人畫了一只展翅的鳥。


有一個小朋友畫了一碗湯圓,旁邊寫著:“念念姐姐,這碗湯圓給你。”


我看到那碗湯圓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


展廳的最后面,有一個留言板。


上面貼滿了便利貼。


我讓爺爺推我過去,一張一張看。


“念念,你不是廢物,你是寶藏。”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光。”


“你的畫讓我哭了整整一晚上。”


“祝你快快長大,畫更多更美的畫。”


最后一張便利貼。


沒有署名。


紙上只有一句話。


“對不起。”


字跡很熟悉。


工整、有力、一絲不苟。


像法律文書上的字。


我看了那張便利貼很久。


然后我掏出口袋裡的紅色蠟筆,在旁邊的空白便利貼上畫了一幅小小的畫。


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


大人穿著一條很漂亮的裙子。


我貼在那張“對不起”的旁邊。


沒有寫字。


畫就是我的語言。


展覽結束那天,孟慶山告訴爺爺一個消息。


“有三幅畫被藏家看中了。他們願意出價收藏。”


“其中那幅'應急車道',出價最高。”


他說了一個數字。


爺爺聽了之后愣了好幾秒。


“這麼多?”


“這還只是起步。”孟慶山推了推眼鏡——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推眼鏡的動作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但他的眼神和爸爸完全不一樣。


“沈老先生,我說過,這個孩子有罕見的天賦。天賦不會因為年紀小就不值錢。”


“這三幅畫的收藏款,全部存入念念的名下。她以后的教育、治療、生活費用,都不會是問題。”


爺爺站在展廳門口,看了看我。


我坐在輪椅上,正在畫紙上畫那只橘色的貓。


它今天來了,蹲在展廳門口的臺階上。


“念念。”爺爺叫我。


我抬頭。


“你的畫,有人想收藏。”


“什麼意思?”


“就是……有人覺得你的畫特別好,想買回家掛著看。”


我愣了一下。


“他們真的覺得我畫得好嗎?”


“很好。”


“比數學好嗎?”


爺爺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


“念念,畫畫不用跟數學比。”


“畫畫就是畫畫,它自己就很好。”


“就像你。你就是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我笑了。


低頭繼續畫那只貓。


它正在陽光下舔爪子,毛色在光裡發亮。


我用紅色的蠟筆畫了一道陽光。


很亮。


很暖。


十二年后。


我十八歲了。


站在全國美術聯展的展廳裡,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畫。


那是我最新的作品。


名字叫做“三千步”。


畫面裡是一條黑色的高速公路,在深藍色的夜空下延伸到遠方。


路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薄毛衣,手裡攥著一臺小小的錄像機。


她的身后是黑暗。


她的前方,路的盡頭,有一扇紅色的大門。


門口站著兩個老人。


門前有一棵大樹。


樹上掛滿了星星。


這幅畫獲得了今年聯展的最高獎。


評委會的評語是:“以極簡的畫面承載了極重的情感。每一筆都是真實的生命痕跡。”


展廳裡人很多。


記者在拍照,觀眾在議論。


我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是奶奶去年給我織的。


她的眼睛不太好了,織了整整兩個月。


但她說:“念念喜歡紅色,我得給她織一件紅的。”


爺爺坐在展廳角落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腰彎得更厲害了。


但他的眼睛亮亮的。


哥哥來了。


他現在十七歲,在重點高中讀書,成績依然是年級前幾。


但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滿分的小孩了。


他選了文科,喜歡上了寫作。


他給我的展覽寫了一篇文章,發在了校報上。


標題是:“我妹妹的畫。”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


“小時候我問她三乘四等於多少,故意告訴她一個錯誤的答案。那天晚上,她因為這道題被趕下車。如果沒有后來發生的一切,我可能永遠不會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因為我被教育的方式告訴我,聰明是唯一的標準,嘲笑弱者是理所當然的。是念念用她差點失去的生命教會了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沒有哪個答案叫做廢物。”


趙老師也來了。


她頭發已經有幾縷灰了。


她站在那幅“三千步”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轉過來抱了抱我。


什麼都沒說。


但我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抖。


展覽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個人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很樸素的灰色外套,頭發剪短了,臉上的稜角比十二年前柔和了很多。


她站在展廳門口,沒有往裡走。


我看到她了。


一眼就認出來了。


媽媽。


她出來了。


四年刑期,減刑一年半,出來之后在一個社區做法律援助工作。


她沒有再做律師。


也沒有再結婚。


這十二年裡,她每年都會給爺爺寄一封信。


爺爺從來沒讓我看過。


直到去年,我十七歲的時候,爺爺把那些信給了我。


十二封。


每一封都很短。


第一封只有一句話:“念念的腿好了嗎?”


第二封:“聽說她在畫畫,畫得好嗎?”


第三封:“我在裡面也畫了一幅畫,但畫得很醜。”


第四封:“知行來看我了。他長高了好多。”


第五封:“我在裡面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那天晚上。零下十二度。她沒有穿外套。”


第六封:“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諒我。”


第七封:“我不求她原諒我。”


第八封:“但如果有一天,她願意讓我看一看她的畫,哪怕隔著很遠,我就很滿足了。”


后面的信,我沒有一一記住。


但最后一封,我記得。


是今年寄來的。


“爸(她叫爺爺'爸'),聽說念念的畫入選了全國聯展。我能不能去看?我不會打擾她。我只是想站在遠處看一看。”


爺爺把這封信給我的時候,問我:“你想讓她來嗎?”


我想了很久。


“讓她來吧。”


所以現在,她站在展廳門口。


沒有往裡走。


就像她在信裡說的那樣。


站在遠處看一看。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隔著整個展廳。


隔著十二年。


隔著三千步。


我沒有走過去。


她也沒有走過來。


但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到那幅“三千步”前面,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紅色的蠟筆——就是當年護士放在我枕頭邊的那支。


它已經短了很多,用了十二年,只剩下小小的一截。


我在畫的右下角,加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一個人影。


站在路的最遠處。


很小。


幾乎看不到。


但她穿著一條很漂亮的裙子。


展覽結束后,我和爺爺奶奶、哥哥一起回家。


車子開到老家門口的時候,那扇紅色的大門在夕陽下發著光。


門前的老槐樹又高了一截,枝葉投下一大片陰影。


橘色的貓蹲在臺階上,懶洋洋地曬太陽。


它已經很老了,走路慢悠悠的,但還是每天守在門口。


奶奶下了車,直奔廚房。


“念念,今晚煮湯圓。芝麻的。”


“好。”


我走進院子。


走路已經完全正常了。


只有陰天的時候,右腿會有一點點酸。


醫生說那是骨折愈合后的正常反應,不影響生活。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我畫了無數遍的地方。


紅色的大門。


老槐樹。


爺爺在廊下澆花。


奶奶在廚房裡哼歌。


哥哥坐在臺階上看書。


貓跳到我腳邊,蹭了蹭我的腿。


我彎腰把它抱起來。


“你知道嗎,”我對貓說,“很久以前有人說我是廢物。”


貓看了我一眼,打了個呵欠。


“后來我走了一千二百步,還差三千八百步沒走完。”


貓不感興趣,掙扎著要下去。


我把它放下來。


它搖搖尾巴,走回臺階上繼續曬太陽。


我站在紅色大門前面,看著夕陽把整條街都染成了金色。


那些人,那些話,那些撕碎的畫,那些數不完的步子。


都過去了。


我轉身走進家門。


奶奶的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


“念念,來幫奶奶搓湯圓。”


“來了。”


我笑著跑過去。


搓得還是歪歪扭扭的。


奶奶說像小石頭。


我咯咯笑了。


和六歲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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