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辦得排場極大,整座宴會廳被象Y白和香檳金包了個遍,鮮花堆得跟花圈似的——不對,是花牆。我一個S人,看什麼都容易往那邊聯想,見諒。
我飄在二樓的觀景臺欄杆上方,低頭俯瞰著底下那些穿金戴銀的賓客,和站在紅毯盡頭那個穿黑色定制西裝的男人。
沈禹謹。
我前夫,我兒子的爹,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
也是我至今沒能投胎的原因。
他今天打扮得很精神,下巴刮得幹幹淨淨,袖扣是铂金的,領帶夾上鑲了一顆碎鑽。旁邊站著的女人穿一身魚尾婚紗,露著漂亮的鎖骨,衝他笑得溫婉大方。
許眠。二十六歲,海歸碩士,許氏藥業的千金,家世配得上沈家,長相配得上沈禹謹那張臉。
她說了句什麼,沈禹謹就偏過頭,極自然地伸手幫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那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瓷器。
我胸腔裡那團早就冷透的東西,被人拿鈍針扎了一下。不算疼,就是膈應。
鬼沒有心髒,但有執念。執念這東西比心髒耐操,心髒停了它還能跳。
司儀的聲音從音響裡炸開,婚禮進行曲跟著響起來,陸陸續續的掌聲從四面八方拍過來。
沈禹謹牽起許眠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主臺。
臺下第一排坐著一個穿深藍色小西裝的男孩。五官跟我像了七八分,眉眼間卻遺傳了沈禹謹的那股冷勁兒。
沈洛嶼,我兒子,今年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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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他的時候大出血,在手術臺上躺了四個小時。剛把身體養回來,出門買菜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了。
我這條命,專門拿來給別人換東西用。半條命換了兒子,整條命換了沈禹謹的自由身。
現在他自由得很徹底——徹底到能站在臺上,對著另一個女人念誓詞。
我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魂體比三年前又淡了一層,陽光照上來,邊緣發虛,像一團快要化開的霧。
大概,看完他戴上戒指,我的任務就算結束了。三年的遊蕩,該有個了結。
“沈禹謹。”
我動了動嘴,沒有聲音。
“二婚快樂。”
說完這四個字,我準備飄遠。找個沒人的角落,安安靜靜散掉,別礙人家新婚的眼。
就在這一秒。
第一排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的小男孩,忽然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他沒哭,沒鬧,邁著短腿跑到臺上,伸手拽住了沈禹謹的褲腿。
沈禹謹正接過伴郎遞來的戒指盒。低頭看見兒子,眉心微微一擰,壓低聲音:“洛洛,回座位。”
許眠立刻蹲下來,婚紗裙擺鋪了一地,柔聲哄他:“洛洛乖,儀式馬上就好了,結束了阿姨帶你去吃蛋糕——”
沈洛嶼側了一下身,避開她伸來的手。
他仰起那張和我如出一轍的小臉,黑亮的眼珠子直直看向二樓我飄著的方向。
“爸爸。”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宴會廳突然靜了。
“那個站在欄杆旁邊的阿姨,穿著白裙子的,她為什麼哭了?”
宴會廳裡的音樂、笑聲、碗碟碰撞聲,像被誰一把掐掉了電源。
幾百顆腦袋同時轉向二樓——那裡除了一排空座椅和幾盆綠植,什麼都沒有。
沈禹謹手裡那枚戒指,“叮”一聲掉在大理石臺面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到臺邊。
他整個人僵住了。
臉上的血色退得幹幹淨淨,比許眠身上那婚紗還白三分。
他脖頸上的筋繃起來,喉結上下滑動了好幾回,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抖:“別胡說。哪有什麼阿姨。”
一把把沈洛嶼拽到身后。
許眠還蹲在地上,維持著伸手的姿勢,笑容掛不住了。她抿了抿嘴,轉頭對賓客解釋:“小孩子貪玩……可能看花眼了。”
沈洛嶼從他背后又鑽出來,小手指頭不依不饒地指著二樓。
“沒有看錯!她就在那兒!穿的裙子,跟家裡爸爸抽屜裡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她哭得好傷心!”
整個宴會廳像被扔進了一顆無聲炸彈。
沈禹謹猛地回頭,目光掃過宴會廳入口處。那裡擺著一塊巨大的婚紗照迎賓牌,他和許眠笑得體面。但在籤到臺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銀色小相框裡,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棉布裙,站在大學校園的銀杏樹下,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我。
那張照片是沈禹謹用他大學時那部破手機拍的,像素低得可憐,我一直說醜,要他刪掉。他不肯,說這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一張臉。
他竟然把這照片擺在了再婚的現場。
沈禹謹盯著那張照片,像是被燙了眼。猛地轉回來,彎腰把沈洛嶼抱起來,塞進伴娘懷裡。
“帶他去休息室。現在。”
聲音又急又硬。
伴娘嚇白了臉,抱著掙扎的沈洛嶼慌慌張張跑了。
臺上的司儀張著嘴,話筒舉在半空,圓不了場。音樂重新響起來,調子歪歪扭扭,像是音響師手抖按錯了曲目。
底下那些賓客的表情精彩得很。看熱鬧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私語聲像一鍋開了的粥。
我飄到沈禹謹跟前。
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子,在燈光下一粒一粒亮著。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骨節泛青。那枚被人撿回來的戒指攥在掌心,大概已經嵌進肉裡了。
他沒看許眠。沒看任何人。
他的眼神越過我的魂體,SS釘在我身后那片空氣上。
那種眼神我從沒見過——不是悲傷,不是害怕,是一種被埋了很深很久的東西猛地翻出來,連皮帶血。
“承謹?”
許眠輕輕喊了一聲,聲音在發顫。
沈禹謹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看她,扯出一個笑,那笑比不笑更滲人。
“沒事。繼續。”
他重新拿起戒指,去抓許眠的手。
他的手抖得厲害。
戒指碰在許眠的指關節上,滑了。
再來。
又滑了。
第三次。
許眠用另一只手覆上來,緊緊握住他的手背,替他穩住。
戒指套了進去。
一滴眼淚從許眠臉上砸下來,落在他手背上。
她什麼都明白。
她知道那個“白裙子阿姨”是誰。
也知道此刻沈禹謹全身的失控,是在為誰。
在她人生裡本該最風光的一天,她像個走錯片場的配角,連哭都得小聲。
儀式草草收尾。
敬酒的時候沈禹謹頻頻走神,叫錯了兩桌賓客的名字。許眠一直挽著他的胳膊,妝容完美,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她的指甲快掐穿他的袖口了。
宴還沒散完,沈禹謹以偏頭痛為由,上了樓。
酒店套房的書房,門一關,隔絕了外面所有的人聲。
他沒開燈。
站在落地窗前,一根接一根抽煙,猩紅的光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煙霧太濃了,嗆得我這魂體一陣陣發虛。
過了很久,門被推開。
許眠進來了。換下了婚紗,一身酒紅色旗袍裙,襯得臉色蒼白。
“承謹,賓客差不多走了。”
沈禹謹沒回頭。
“洛洛我讓保姆帶回家了。”許眠停頓了一下,“他從剛才起就沒說過一句話。”
沈禹謹夾煙的手指動了動。煙灰落下來。
“嗯。”
沉默。
“今天洛洛說的那些……”許眠吸了口氣,“是不是——”
“小孩子不懂事。”沈禹謹打斷她,語氣生硬。
“是嗎?”許眠的聲音沉下去,“可你的反應,不像覺得他在胡說。”
沈禹謹轉過身。窗外的霓虹在他臉上打出明暗交界,看不清表情。
“許眠。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這些事,改天再說。”
“沈禹謹。”
許眠直視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你看著我說——姜瑤,她是不是還在?”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艱難。
沈禹謹猛地別開臉。
“她S了。三年前就S了。”
“那洛洛為什麼能看見?”許眠追上一步,“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偏偏是白裙子?你心裡到底——”
“我心裡怎麼想,改變得了什麼?”沈禹謹驟然拔高聲調,語氣裡壓不住煩躁,“婚結了,證領了,你還要我怎樣?在今天,在我前妻的'注視'下,跟你剖白心跡?”
許眠后退一步。
她臉上沒了血色。
“所以在你看來,跟我結婚,只是'結了'。”
“沈禹謹,你拿我當什麼?一個幫你過渡的工具?一個給你兒子當后媽的保姆?”
沈禹謹抿緊嘴。
沒出聲。
這沉默比任何話都狠。
許眠笑了一下。那種笑比哭還讓人受不了。
“行。我懂了。”
她抹了把臉,轉身往外走。
“許眠。”
她手碰到門把的時候,沈禹謹開口了。
“對不起。今天是我不好。給我點時間。”
許眠沒回頭。
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
書房重新沉進煙味和黑暗裡。
沈禹謹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書桌后面,蹲下來,掏出一把一直貼身帶著的小銅鑰匙,打開最下面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裡面沒有文件。
一只舊得發黃的檀木匣子,上面落了薄灰。
他吹了吹,揭開蓋子。
東西不多。每一樣我都認得。
一張照片底片,裝在密封袋裡——就是那張白裙銀杏樹下的。
一支我送他的英雄牌鋼筆,筆帽磨花了。
一沓電影票根,最早的那張,十一年前的。
還有一條紅繩。
編了三股的紅繩手鏈,繩結處系著一顆小小的銀珠。
那是我親手編的。大學時候,他過生日,我窮得叮當響,買不起禮物,照著網上的教程,用紅繩給他編了一條手鏈。編了三遍才編好,手指頭都磨出了泡。
他戴了整個大學四年,后來繩子舊了,他說舍不得戴,怕斷了,就收了起來。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這條繩子是你拴我的。拴住了,下輩子憑這個找你。”
我當時笑他土。
現在看他把那條紅繩拿出來,貼在臉頰邊,閉著眼,一動不動。
我心裡那塊涼了三年的地方,又一絲一絲地抽起來。
“姜瑤……”
他開口了。聲音啞到變形,在空房間裡回蕩。
“是你嗎?”
“你真的……沒走?”
“你是不是……在怪我?”
最后那句“怪我”,說得極輕。
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那兩個字裡裹著的東西太重了——不是普通的喪妻之痛,是一種被什麼壓著、碾著、三年沒喘過氣來的……內疚。
我的魂體抖了一下。
怪他?怪他什麼?
我的S,交警認定的是意外。貨車司機闖紅燈,全責。判了三年。
所有人都這麼說。
可沈禹謹這個反應,不對。
太不對了。
他摩挲著那條紅繩,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陰沉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風。
“你要是真在,就出來罵我。”
“罵我混蛋,罵我薄情,罵我這麼快就娶了別人……怎麼罵都行。”
“別用這種方式。別讓洛洛看見。”
“我受不了……”
他的聲音碎了。
整個人蜷在皮椅裡,臉埋進手掌,肩膀輕微地抖。
我回答不了他。
只能飄在一旁,看著這個我愛了整整十年的男人,被某種我不知道的東西,活活痛進骨頭裡。
不知過了多久。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小腦袋探進來。
沈洛嶼,抱著他的小恐龍,光著腳丫,站在門口。
“爸爸?”
沈禹謹身體一僵。飛快抹了一把臉,把檀木匣子塞回去,鎖好。
“洛洛?怎麼沒睡?”
“睡不著。”
沈洛嶼走過去,很自然地靠在他膝蓋邊,把小腦袋擱上去。
“爸爸,你是不是也在想那個白裙子阿姨?”
沈禹謹整個人繃緊了。
他低頭看著兒子那雙黑亮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不開心。許眠阿姨也不開心。你們今天結婚,不應該高興嗎?”
小孩子的話,一刀就捅穿了窗戶紙。
沈禹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洛嶼卻自己接著說下去了,聲音輕輕的。
“爸爸,我認識她。”
沈禹謹的呼吸停了。
“她叫姜瑤。”
沈洛嶼眨了眨眼。
“她有時候晚上來我房間,坐在我床邊,摸我的頭。有時候給我唱歌。”
“唱得挺好聽的,就是……唱著唱著就哭了。”
“她說,她是我媽媽。”
書房裡安靜到連煙灰落下來的聲音都能聽見。
沈禹謹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去,又一層一層湧上不正常的紅。
他一把抓住沈洛嶼的肩膀,指關節泛白。
“你——再說一遍。”
眼睛瞪得血紅,布滿了細密的紅絲。
沈洛嶼嚇到了,臉白了白,掙扎起來:“爸爸,疼——”
沈禹謹猛地松手,慌亂地把他拉回來,蹲下身子平視著他,聲音在抖,卻竭力放柔。
“洛洛,乖。告訴爸爸,媽媽……姜瑤阿姨,她經常來找你?”
沈洛嶼點點頭,揉著肩膀,有點委屈。
“嗯。不過她平時不怎麼說話,就是看著我。有時候做夢的時候她才跟我講話。”
“講什麼?”
沈禹謹追得急,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她說……”沈洛嶼歪著腦袋想了想,“她說她很想我,也很想爸爸。她說她走不了,因為爸爸看不見她。”
“還有……”
“她說爸爸心裡有根刺。拔不出來。所以她也不能走。”
沈禹謹的身體定住了。
像一整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刺……”
他重復這個字,喃喃的,眼神散開了。
我飄在半空,魂體也在劇烈波動。
刺?
什麼刺?
沈禹謹心裡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爸爸?”沈洛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了?”
沈禹謹回過神。
一把將兒子緊緊摟進懷裡,抱得那麼S,像要把他嵌進骨頭裡。
他的臉埋在沈洛嶼小小的肩窩,身體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