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洛洛。”


聲音悶悶的。


“從明天開始,幫爸爸一個忙。”


“什麼忙?”


“做爸爸的眼睛。”


沈禹謹松開他,雙手捧著那張小臉,眼裡燒著一種近乎瘋的光。


“媽媽在哪,在做什麼,說了什麼,你全部告訴爸爸。一個字都不要漏。”


“可是媽媽有時候不說話……”


“那就告訴我她在看哪裡,在看誰,什麼表情。”


沈洛嶼似懂非懂,但看著爸爸前所未有的認真,還是乖乖點了頭。


“好。”


從那天開始,這個家徹底變了。


沈禹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每天準時到家。


吃飯時,他在自己旁邊多放一把椅子,多擺一副碗筷。


然后問坐在對面的沈洛嶼:“洛洛,看看媽媽今天想吃什麼?”


沈洛嶼就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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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鬼,不用吃飯。但桌上那盤酸湯肥牛,是我生前的最愛。沈禹謹居然還記得。


我搖了搖頭。


沈洛嶼轉述:“爸爸,媽媽說不餓。”


沈禹謹就拿起公筷,夾一大塊牛肉放進空碗裡。


他自己端著米飯吃,眼神時不時飄向那把空椅子,好像真的能看見我坐在那裡,慢慢嚼著牛肉。


晚上睡覺,他再也沒進過主臥。


主臥是許眠住的。


他抱著枕頭被子搬進了沈洛嶼的兒童房。上下鋪,洛洛睡下面,他把上鋪整理好,然后問:“媽媽睡哪?”


沈洛嶼指了指上鋪。


沈禹謹點頭,自己在地板上打了個地鋪。


躺下后,對著上鋪空蕩蕩的床板,開始說話。


說我們大一那年在圖書館怎麼認識的。說他第一次牽我手的時候緊張得全身冒汗。說他偷偷省了兩個月飯錢給我買了第一支口紅。說他求婚的時候戒指掉進了火鍋湯底裡,我倆用漏勺撈了半小時。


說得那麼慢,那麼細,像要把十年的日子一天一天拆開,講給空氣聽。


講到最后,聲音就啞了。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許眠在這個家裡變成了隱形人。


她不再和沈禹謹同桌吃飯,也不過問沈洛嶼的事。每天做好飯,自己端回房間,或者幹脆叫外賣。


她瘦下去的速度肉眼可見。


眼睛裡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有幾次,我飄過主臥門口,看見她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一坐就是半天。


還有一次,她站在客廳那面照片牆前,盯著我和沈禹謹的合照。


那張照片還是結婚那年拍的,我靠著他肩膀,他摟著我腰,兩個人笑得像傻子。


許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空得可怕。


說實話,我心裡挺不好受的。


許眠沒做錯什麼。她只是倒了霉——愛上一個S了老婆,老婆還陰魂不散的男人,又趕在我“還在”的時候嫁了進來。


我試著通過沈洛嶼傳話。


那天晚飯,沈禹謹又往空碗裡夾菜時,我讓洛洛說:“爸爸,媽媽說,許眠阿姨一個人吃飯太孤單了。”


沈禹謹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臉上所有的溫度在一瞬間全部撤走。


他看向沈洛嶼,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洛洛。媽媽不會說這種話。她心裡只有我們父子。以后別替別人編話。”


洛洛被他眼神嚇到,縮了縮脖子。


我后背一陣發冷。


沈禹謹的偏執,已經走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他在腦子裡造了一個“姜瑤”——只屬於他和兒子的守護靈,絕對排他,一絲一毫的“外心”都不被允許。


他需要的不是真正的我。


他需要的,是一個永遠圍著他轉、永遠不會背叛他的完美亡妻。


這比我S了還讓我窒息。


日子在這種詭異的、像浸了福爾馬林一樣的氣氛裡往前滑。


轉眼到了我的忌日。


三周年。


沈禹謹提前一天請了假。一大早去花店挑了一束白色鬱金香,花瓣帶著露水,新鮮得像早上剛剪的。


他帶著沈洛嶼,開車去了城郊的公墓。


天氣很好。日頭暖暖的。松柏很綠。偶爾有鳥叫。


我的墓碑在第三排靠裡。照片是我大學畢業時拍的,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


沈禹謹蹲下來,用一條軟毛巾,仔仔細細擦拭墓碑上的灰和照片上的水漬。


動作很輕很慢。


“瑤瑤。”


他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了一點笑。


“我帶洛洛來看你了。”


“三年了,快得很。”


他把沈洛嶼拉到面前,指著墓碑上的照片:“洛洛,給媽媽磕頭。”


沈洛嶼很聽話。跪下來,認認真真磕了三個。


小腦門撞在石板上,咚,咚,咚。


我飄在墓碑邊。


陽光穿過我透明的身體,照在那束白色鬱金香上。花瓣邊緣被陽光鍍了一層淡金色。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我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虛假的暖意。


沈禹謹沒像往年那樣對著墓碑嘮叨很久。他安靜地站著,看著我照片上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陣。


他忽然開口了。


語氣很隨意,像是順嘴問一句。


“洛洛,你問問媽媽——還記不記得三年前出事那天,車裡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我的魂體猛地一震。


車禍那天的記憶,是我三年來一直在回避的禁區。每次試圖回想,腦子裡就炸開尖銳的剎車聲、玻璃碎裂的巨響、身體被擠扁的劇痛、和無窮無盡的冰涼黑暗。


魂體會因此劇烈抖動,像要被撕散。


沈洛嶼感受到了我的不對勁,小臉白了白。


“爸爸……媽媽好像很難受,她在發抖。”


“發抖?”沈禹謹的眼神瞬間變了,銳利、緊繃,緊緊盯住兒子。


“為什麼發抖?她想起什麼了?洛洛,你仔細問——那天車裡,除了媽媽平時用的車載香薰,有沒有別的味道?一種不常見的味道?”


他追問的方式太急了。太緊了。帶著一種根本遮不住的緊張。


被他這麼一逼,一段模糊的、幾乎要被徹底遺忘的記憶碎片,從我混亂的意識底層被硬拖了出來。


是的。


味道。


出事前幾分鍾,密閉的車裡,忽然多了一股不對勁的氣味。


不是我的檸檬香薰。


是一種……甜的。甜得膩人,膩到頭發暈。但那股甜裡面,又夾著一絲冷冰冰的、金屬一樣的腥味。


那味道來得很突然,也很濃。


我當時皺了皺鼻子,以為是外面的廢氣,隨手按下了半截車窗。


然后——


刺眼的遠光燈。


天塌地裂的撞擊。


我把這段嗅覺記憶盡力傳給沈洛嶼。


沈洛嶼皺著小眉毛,使勁理解。然后磕磕巴巴地轉述。


“爸爸……媽媽說,有味道。很甜。像壞掉的糖……但是又有一點鐵鏽的味道。”


“甜的……金屬腥氣……”


沈禹謹重復著這幾個字。


他臉上的血色退得精光。


整個人晃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沈洛嶼的胳膊,手指掐得孩子“嘶”了一聲。


“還有呢?除了味道!那輛貨車!司機!她看清司機的臉了嗎?長什麼樣!”


聲音變調了。不再是冷靜的追問,是驚駭到極點的逼供。


這反應太不正常了。


那不僅僅是喪妻之痛。


那裡面有太多別的東西——害怕,悔恨,還有一種快要把他壓碎的、絕望的……求證。


我拼命回想。


可關於貨車司機的記憶,只有一片模糊的雨幕,和變形的擋風玻璃后一張扭曲的臉。


看不清。


我把一團混亂的、痛苦的信號傳給沈洛嶼。


他被我的情緒感染了,又被沈禹謹抓得生疼,“哇”地哭出來。


“爸爸!媽媽想不起來了!她好難受!你放手,疼!”


沈禹謹像被燙了一樣松手。


踉跄后退兩步,后背撞在冰涼的墓碑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雙手插進頭發裡,SS揪著。


喉嚨裡發出一聲壓著嗓子的、像困獸一樣的低吼。


那不是悲傷。


那是被某種真相啃食、又無處可逃的絕望。


我懸在半空,魂體冰涼。


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冒出來。


我的S——


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那個詭異的甜味,沈禹謹反常的反應……


他知道什麼?


從墓地回家的路上,車裡像封了一層冰。


沈禹謹一言不發,雙手把方向盤握得青筋暴跳。


沈洛嶼在后座抽抽搭搭,不敢出聲。


到了家,沈禹謹把沈洛嶼交給保姆,一頭扎進書房,反鎖了門。


我穿牆跟了進去。


他像瘋了一樣在書桌上翻開一堆舊文件,又打開電腦,手指砸在鍵盤上。


在查東西。


查三年前那場車禍的全部記錄。


他打了一個電話。打給一個在交警隊的老同學。


“對,所有!現場報告,車檢記錄,肇事司機筆錄,目擊者證詞——全給我!”


“別問為什麼!老許,算我求你,今天之內發過來!”


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聲音壓得更低。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幫我查個人。李德全。三年前城南那個貨車司機。我要他出獄后的所有行蹤,接觸過誰,銀行流水……越細越好。”


“錢不是問題。”


打完電話,他坐在椅子裡,雙手撐著額頭,一動不動。


窗外天黑下來,書房沒開燈,他的身影融在昏暗裡。


像一座壓著熔巖的S火山。


幾個小時后,郵件提示響了。


他彈起來撲到電腦前。


交警隊發來的掃描件。


他一頁一頁看,眼睛幾乎貼在屏幕上。


看到某一行時,他的鼠標停住了。


反復標紅了那行字。


我飄過去看。


是現場勘查報告裡關於車內氣味的一行備注。


“車廂內殘留不明甜膩香氣,疑似車載香薰,具體成分因事故后高溫燃燒未能完全析出。”


沈禹謹盯著這行字。


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開了另一個文件夾。那是他自己存的,不是交警隊給的。


裡面有一份化學品檢測報告。


出具單位:秦州大學化學分析實驗室。


日期:三年前。我S后一個月。


他在我S后一個月,自己拿了什麼東西送去做了化學檢測。


我往下看。


檢測樣品來源一欄寫著:事故車輛殘骸空調濾芯。


檢測結果——


沈禹謹的手猛地按住屏幕。


他把筆記本電腦“啪”一聲合上了。


像是不敢再看下去。


又像是不想讓任何人——哪怕是空氣——看到那個結果。


他坐在黑暗裡,呼吸粗重。


過了整整三分鍾,他才重新打開電腦。


這次他沒看那份檢測報告,而是打開了瀏覽器搜索記錄。


搜索欄裡,他輸入了一行字:


“三氯甲烷揮發后殘留氣味特徵”。


三氯甲烷。


我知道這個東西。


氯仿。


麻醉劑。


我的魂體劇烈震蕩。


如果車裡那股甜膩的、帶著金屬腥氣的味道,不是什麼車載香薰,而是氯仿——


那我出事前那幾分鍾的頭暈、反應遲鈍、根本來不及打方向盤……


不是因為大卡車來得太突然。


是因為我被人下了藥。


我的S,根本不是意外。


是謀S。


而沈禹謹——


他在三年前就拿到了這份檢測報告。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什麼都沒做。


我整個魂體散發出極度的寒意。兒童房裡正在睡覺的沈洛嶼翻了個身,拉緊了被子。


沈禹謹在這一刻打了個寒戰。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書房。


“瑤瑤?”


他輕聲喊。


“你在?”


我就飄在他三步之外。


如果我還有實體,此刻我會掐住他的脖子,問他為什麼。


為什麼查出來了卻不報警。


為什麼隱瞞了三年。


為什麼——他心裡那根“刺”,到底是什麼。


可我是鬼。


我掐不住任何人。


我只能看著他在黑暗裡,像一條溺水的狗,掙扎著喘氣。


第二天一早,沈禹謹做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給許眠打了個電話,說今天要出差,晚上不回來了。


然后他開車,去了城東的一處老舊居民區。


車停在一棟六層筒子樓下面。


樓道裡貼滿了牛皮癣廣告,樓梯扶手鏽跡斑斑。


沈禹謹上了四樓,站在402室門前。


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門縫裡飄出來一股混著霉味和煙味的氣息。


他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瘦得脫形的中年男人,頭發亂糟糟的,眼窩深陷,臉上那種長期酗酒留下的紫紅色斑塊清晰可辨。


他穿著一件發灰的背心,看見沈禹謹,整個人明顯愣了一秒。


然后,他臉上閃過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有心虛,有慌張,還有一種被野獸盯上的獵物才有的恐懼。


“沈……沈總?”


他聲音發虛,往后退了半步。


沈禹謹沒進門。就站在門口,居高臨下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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