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德全。”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溫度。


“好久不見。”


李德全。


我記起來了。


三年前那輛闖紅燈的貨車,駕駛座上的人,就是他。


李德全的手抓著門框,指節在發抖。


“沈總……你來,你來是為了……”


“讓我進去。”


不是請求,是命令。


李德全的腳往后挪了挪,讓出了門。


屋裡一片狼藉。地上扔著空酒瓶和外賣盒,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白天也不透一絲光。


沈禹謹沒有坐。


他站在客廳中央,把一只牛皮紙信封扔在滿是汙漬的茶幾上。


“打開。”


李德全哆哆嗦嗦地拆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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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疊銀行流水打印件。


他的手開始劇烈抖動。


“沈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2021年4月3號。”沈禹謹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裡滾出來的。


“你名下那張農行卡,收到一筆五十萬的轉賬。轉出方是一家注冊在離岸的空殼公司。”


“同年4月7號,你開著一輛報廢貨車,闖紅燈,以九十碼的速度,撞上了我妻子的車。”


“你當時的血液酒精含量是零。你清醒得很。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法庭上你說你打瞌睡了。交警的報告寫的是疲勞駕駛加闖紅燈。你被判了三年,減刑半年出來。”


“可你不是打瞌睡。”


“你是拿了錢。”


沈禹謹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磨刀石上刮下來的鐵屑,冷,硬,帶著鋒。


李德全的臉變成了灰白色。


他腿一軟,“噗通”跪在了地上。


“沈總……沈總,我……我是被逼的!他們找到我,說只要我制造一場事故,給我五十萬。五十萬!我那時候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追債的人說要砍我手指頭……我沒有辦法……”


“誰找的你?”


沈禹謹蹲下來。


他的眼睛和李德全平視。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像是在看一只將S的蟑螂。


“是誰?名字。”


李德全“咕咚”咽了口唾沫。他張了張嘴,嘴唇在哆嗦,欲言又止。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只說他姓……姓沈。”


沈禹謹身體裡像有根弦“崩”地斷了。


他緩緩站起來。


“姓沈。”


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幾乎是耳語。


然后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不是平靜,是空。


像是一臺被強行格式化的機器。


“你繼續說。他長什麼樣。多大年紀。怎麼聯系的你。每一個細節。”


李德全跪在地上,磕磕巴巴開始交代。


“三十來歲……個子不高……戴眼鏡……第一次見面是在城南那個舊茶館……他給了我一個手機號,但后來那號就停了……”


“他讓我在車禍前十分鍾,把一個東西放進那輛車的空調出風口——是一管液體,他說是迷藥,能讓人幾分鍾內反應變慢……”


三氯甲烷。


空調出風口。


一切都對上了。


出事前那股甜膩的、帶著金屬腥的怪味——不是外面飄進來的廢氣,是有人提前在我車裡的空調系統裡放了氯仿。


我吸進去,頭暈,反應變慢,來不及躲開那輛全速衝過來的貨車。


一場精心策劃的謀S,被包裝成了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而策劃這一切的人——姓沈。


我的魂體冷到了極點。


沈禹謹家,姓沈的,除了他自己——


還有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沈禹城。


沈禹謹從李德全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車裡,沒有發動引擎。


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指尖蒼白。


車裡安靜到能聽見他每一次呼吸。


很長時間后,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顧衡。”


電話那邊接起來:“怎麼了?”


“幫我查一件事。”沈禹謹的聲音異常平穩,“沈禹城在2021年三四月間,跟哪家離岸公司有過資金往來。”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承謹,你確定?”


“查。”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查。”


沈禹謹掛斷電話。


他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閉著眼。車窗外街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明暗交替。


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極冷的弧度。


“禹城……”


他自言自語。


“是你嗎。”


不是疑問句。


是陳述句。


我飄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如果我有實體,此刻我大概會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問他一句:


你三年前就查出了氯仿。你為什麼不繼續查下去?


你為什麼停了?


你在怕什麼?


這些問題壓在我魂體裡,比生前積攢的所有委屈還要重。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了。


客廳沒有燈,只有走廊盡頭透出一線光——那是主臥。許眠房間的燈還亮著。


沈禹謹路過時,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繼續走。


去了沈洛嶼的房間。


洛洛已經睡了,小手抓著恐龍玩偶,睡顏安靜。


沈禹謹蹲在床邊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聲說:“洛洛,媽媽在嗎?”


洛洛沒醒。


但我在。


我就坐在床頭。


看著這個男人蹲在那兒,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回答。


三天后,顧衡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沈禹謹約他在一間私密的茶室見面。


顧衡把一份文件遞過去。


“你看看吧。”


沈禹謹翻開。


第一頁是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的股權架構圖。公司名叫“Horizon Capital”。法人代表是一個外籍人士的名字,但實際受益人層層穿透之后——


最終指向一家國內的投資公司。


而這家投資公司的第二大股東一欄,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周蘭心。


沈禹謹的繼母。


沈禹城的親生母親。


沈禹謹翻到第二頁。


是那筆五十萬的資金鏈追蹤。從開曼公司出發,經過三次中轉,最終到達了李德全那張農行卡上。


每一次中轉,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中間那一環的賬戶持有人——沈禹城私人名下的一家貿易公司。


鐵證。


沈禹謹把文件合上。


顧衡看著他。


“承謹。”顧衡壓低聲音,“這事如果是真的……你準備怎麼辦?”


沈禹謹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很穩。


但茶面上的漣漪出賣了他——那是手指極細微的顫抖造成的。


“三年前,你就拿到了氯仿的檢測報告。”顧衡直視著他,“你為什麼沒報警?”


沈禹謹放下茶杯。


“因為當時只有一份檢測報告,沒有指向任何人。”


“所以你選擇了壓下來。”


“我選擇了等。”


“等什麼?”


“等他露出第二個破綻。”


顧衡沉默了一會兒。


“等了三年。”


“三年不夠。”沈禹謹的聲音突然變了味道,帶上了一種極其克制的恨意,“我需要的不是破綻,是鐵證。能讓他再也翻不了身的鐵證。”


“可這三年裡——你為什麼要娶許眠?”


沈禹謹的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面上。


“你知道許眠是誰介紹給我的?”


顧衡皺眉。


“周蘭心。”


沈禹謹吐出這三個字。


我整個魂體一震。


許眠——是沈禹城的母親周蘭心介紹給沈禹謹的?


“許眠的父親許鶴林,是周蘭心的大學同學,也是禹城那家貿易公司的隱名合伙人。許氏藥業跟沈家的生意往來,一直是周蘭心在牽線搭橋。”


沈禹謹的語速很慢,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姜瑤S后一年半,周蘭心開始給我介紹對象。我拒絕了七八個。直到許眠出現。”


“我一查她的背景,就發現了跟那家開曼公司的關聯。”


“所以我答應了。”


顧衡猛地抬頭。


“你是說——你娶許眠,是為了查她?”


沈禹謹沒有否認。


“她要麼是共犯,要麼是棋子。不管哪一種,留在身邊比推出去更方便看。”


顧衡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沈禹謹,你瘋了。”


“三年前就瘋了。”


沈禹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


“我老婆被人S了,兇手就在我家裡坐著吃飯過年。你覺得我還正常得起來?”


茶室裡安靜了很久。


我飄在沈禹謹身后,魂體的震蕩到現在還沒平息。


他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不是隱瞞——他是在布局。


三年的隱忍,三年的等待,娶一個可能與兇手有關的女人進門,每天和她同一屋檐下——


只是為了拿到一個能把沈禹城和周蘭心徹底釘S的鐵證。


可他在洛洛面前的那些失控——深夜的喃喃自語,對著空氣說話,把臉貼在我的舊物上——那些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真的。


他的恨是真的,他的痛也是真的。


他像把自己劈成了兩半——一半是冷血的獵人,另一半是被愧疚啃爛了骨頭的丈夫。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顧衡問。


沈禹謹站起來。


“明天是沈氏集團的季度董事會。禹城會在場。”


他把文件收進公文包。


“讓他多囂張幾個小時。”


說完,轉身走了。


第二天。


沈氏集團總部,28樓董事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沈禹謹坐在主位,翻著面前的財報。表情如常,甚至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沈禹城坐在他斜對面。


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這個男人。


三十出頭,長相不算出眾,但收拾得很體面。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給人一種溫和無害的印象。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誰都不會把“謀S”和這張臉聯系起來。


他旁邊坐著一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女人——周蘭心。


她不是董事,但作為沈家老太太的兒媳、沈父的續弦,在這種場合,她有列席的“慣例”。


會議進行到一半,沈禹城提出了一項議案——要求增設一個“戰略投資副總裁”的職位,由他本人出任。


理由冠冕堂皇:分擔大哥的工作壓力,拓展新業務線,優化集團資源配置。


周蘭心在旁邊適時地幫腔:“承謹這幾年確實太辛苦了,又要忙公司又要照顧孩子。禹城分擔一些,也是為了沈家好。”


幾個老董事面面相覷,沒有當場表態。


沈禹謹放下財報。


“這個提案先擱置。”


語氣不重,但不容商量。


沈禹城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大哥,這只是一個職能調整的提案,不涉及股權變動。擱置是不是——”


“我說擱置。”


沈禹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只那一下。


沈禹城的嘴角僵了半秒。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但我看到他擱在桌下的手,攥緊了。


散會后,沈禹城和周蘭心在走廊裡說話。


我飄在他們頭頂。


“媽,他不會同意的。”沈禹城的溫和面具摘了一半,語氣裡帶著焦躁,“三年了,他對公司的控制一點沒松,我連個副總裁都要不到。”


周蘭心掃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急什麼。許眠在他身邊這麼久了,你讓她——”


“許眠那個廢物。”沈禹城冷笑,“嫁進去小半年了,連沈禹謹書房的門都沒進去過。他對她防得跟防賊似的。”


“那就想別的辦法。”周蘭心的語氣不動聲色,“他那個兒子——”


“媽。”沈禹城打斷她,聲音忽然沉下來,“那個孩子不能動。上次的事還沒消停,你別節外生枝。”


“上次的事”——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我的魂體。


上次是什麼事?


他們之前還對洛洛做過什麼?


我的魂體驟然暴漲出一股極度的寒氣,走廊的日光燈管閃了兩閃。


沈禹城和周蘭心同時抬頭,看了眼燈管。


“接觸不良吧。”周蘭心皺了皺眉,裹緊了外套,“走,回去再說。”


兩個人走了。


我留在原地,魂體翻騰。


“上次的事”。


他們對洛洛做過什麼?


我必須弄清楚。


晚上,沈禹謹照例回家。


吃飯時他在我的空碗裡夾了幾塊蝦仁——我生前第二愛吃的菜。


然后他照例問沈洛嶼:“媽媽今天心情怎麼樣?”


沈洛嶼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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