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晌,點了下頭。


“好。”


從日料店出來,兩個人分開走了。


我跟著沈禹謹上了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但沒有立刻開走。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條紅繩手鏈,繞在指尖。


“瑤瑤。”


他輕聲說。


“后天。就后天。”


“等了三年,夠久了。”


他把紅繩收好,掛上擋,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后天。


沈禹城的三十三歲生日。


周蘭心在沈家老宅辦了一場家宴。


沈家老宅在城西半山腰上,獨棟別墅,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槐樹。


我跟著沈禹謹和許眠的車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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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被留在家裡,保姆看著。沈禹謹不讓他來。


進了門,客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沈禹城的幾個朋友,周蘭心請的幾位長輩,還有沈氏集團的兩個元老級董事。


沈禹城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件休闲西裝,笑容滿面地跟人寒暄。


看見沈禹謹進來,他迎上去。


“大哥來了。”


“生日快樂。”沈禹謹遞上一個禮品袋,表情淡淡的。


沈禹城接過去,笑著說:“大哥太客氣了。”


周蘭心從廚房方向走出來,圍裙還沒解,一副慈母樣。


“承謹來了啊,快坐。小眠也來了,快快快,外面冷。”


許眠挽著沈禹謹的手,衝周蘭心笑了笑。


“周阿姨。”


一切看起來其樂融融。


可我飄在天花板上,看見的是另一層畫面。


沈禹謹的笑不達眼底。


許眠的手指在沈禹謹袖口裡輕輕捏了一下——那是暗號。


而周蘭心在轉身回廚房的瞬間,臉上的笑容收得幹淨利落,換上了一片陰沉。


她用嘴型對沈禹城說了一個字。


“來。”


然后她往二樓走。


沈禹城找了個借口,端著酒杯跟了上去。


我立刻飄了過去。


二樓的書房。


門關上了。


周蘭心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了樓下那副和藹模樣。


“李德全那邊出事了。”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去找他問話了。”


沈禹城的笑容消失了。


“誰?”


“不知道。但消息是從沈禹謹那個圈子裡傳出來的。”


沈禹城握酒杯的手緊了緊。


“他懷疑了?”


“不確定。但必須做準備。”周蘭心來回踱了兩步,“李德全那個人靠不住。當年就不該留著他。”


“已經留了。S了更惹眼。”


“那就讓他消失。”


周蘭心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就像在說“把那盤剩菜倒了”一樣自然。


“媽,你冷靜點。”沈禹城皺眉,“現在動李德全,萬一被盯上了,反而——”


“那你說怎麼辦?”周蘭心轉過身,盯著他,“等沈禹謹查出來?等他把證據遞到警察手裡?”


“當年的事做得夠幹淨了——”


“幹淨?”周蘭心冷笑,“幹淨的話,他會去找李德全?禹城,我告訴你,三年前那件事,唯一的漏洞就是那管氯仿。那東西的氣味太特殊了,如果當年現場的人仔細查——”


“當年沒查出來。”


“當年是因為車燒了,證據毀了大半。但如果沈禹謹自己去查呢?他有錢有人脈,想查什麼查不到?”


沈禹城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話。


“那當初為什麼非要這麼做?”


周蘭心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因為姜瑤不S,你永遠拿不到沈氏的控制權。”


“沈禹謹這個人,什麼都可以放,唯獨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只要姜瑤還在,他就是鐵板一塊,誰都撬不動。”


“S了她,他就廢了大半。你看他這三年,半S不活的,公司的事全靠慣性在撐。如果不是他命硬,早就崩了。”


“可惜他沒崩到底。反而又娶了許眠——”


“許眠是你挑的。”


“我挑的。但這個棋子不好用。”周蘭心搖頭,“她對沈禹謹上了心,越來越不聽話了。最近我讓她查那個抽屜的事,她找各種借口推。”


“那就換一步棋。”沈禹城放下酒杯,“不管許眠了。把注意力放在沈禹謹身上。只要——”


門外,有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響。


像是裙擺擦過門框。


沈禹城和周蘭心同時住了嘴。


沈禹城快步走到門邊,猛地拉開。


走廊裡空蕩蕩的。


樓下賓客的說笑聲隱隱傳上來。


什麼人也沒有。


“風。”沈禹城皺眉,關上了門。


但我看到了他沒看到的。


走廊拐角處,許眠靠在牆上。


她的手裡握著一部手機。


手機屏幕上,錄音鍵是紅色的。


正在錄。


那一刻許眠的臉白得像紙。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沒有停下錄音。


她一直等到沈禹城關上門,又等了整整三分鍾——確定他們沒有追出來——才用最輕的腳步,踩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下去。


下樓后她若無其事地走回客廳,在沈禹謹身邊坐下。


她端起一杯橙汁,抿了一口。


然后在桌子下面,把手機輕輕遞了過去。


沈禹謹接過手機。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我看見他接手機的那一刻,手指在許眠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不是曖昧,是——確認。


宴席繼續。


沈禹城和周蘭心從樓上下來,表情如常。


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沒有人知道,這場生日宴的體面皮面之下,一切已經結束了。


當晚回到家。


沈禹謹把沈洛嶼哄睡著之后,獨自坐進書房。


他打開許眠錄的那段音頻。


周蘭心和沈禹城的對話,一句不落。


“因為姜瑤不S,你永遠拿不到沈氏的控制權。”


“S了她,他就廢了大半。”


“當年的漏洞就是那管氯仿。”


每一句,都是認罪書。


沈禹謹把錄音反復聽了三遍。


然后他把文件備份到三個不同的加密雲盤裡。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


很長時間沒有動。


我飄在他面前。


他的臉上沒有我想象中的快意或釋然。


只有一種被掏空了的、灰蒙蒙的疲倦。


像一個趕了三年路的人,終於看到了終點,卻發現自己已經走不動了。


“瑤瑤。”


他閉著眼說。


“拿到了。”


“明天,我去報警。”


“三年了。”


他的聲音啞了。


“你等了三年。我也等了三年。”


“該結束了。”


第二天上午。


沈禹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


他開車去了市公安局。


他帶了一個公文包。


裡面裝著所有的證據——氯仿檢測報告,李德全的證詞錄像,銀行流水,離岸公司穿透圖,以及那段決定性的錄音。


他在報案窗口坐下來。


對面的民警翻開筆錄本。


“您好,報案內容是?”


“故意S人。”


沈禹謹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年前,2021年4月7日,城南立交橋路段的交通事故。S者姜瑤,是我妻子。當時認定為意外。”


“不是意外。是預謀S人。”


民警抬起頭,仔細看了他一眼。


沈禹謹把公文包推過去。


“所有證據都在裡面。嫌疑人是沈禹城和周蘭心——一個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一個是我的繼母。”


民警翻開文件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舉報自己的家人。


這不是普通的報案。


這是滅親。


消息在當天下午傳開了。


警方以涉嫌故意S人罪,對沈禹城和周蘭心進行了傳喚。


當天晚上,兩人被正式刑事拘留。


沈家老宅被翻了個底朝天。


警方在周蘭心的B險櫃裡,找到了一份她親手記的賬本。賬本裡詳細記錄了當年“處理姜瑤”的全部支出——包括買通李德全的五十萬,購買氯仿的一萬二,以及事后銷毀證據的各項費用。


她連這種東西都留著。


大概是想留個把柄,萬一將來跟沈禹城翻臉,好拿出來保命。


但她沒想到,這個把柄最終要了她自己的命。


沈禹城在審訊室裡撐了六個小時,最終崩潰了。


他供出了所有細節。


三年前的四月初,他通過一個地下渠道買到了高濃度氯仿,裝在一管小玻璃瓶裡。然后趁著姜瑤某天去超市的間隙,讓人打開了她的車,把氯仿注入了空調系統的進風管道。


只要一開空調,氯仿就會隨冷風吹進車廂。


甜膩的味道,帶著金屬腥氣。


幾分鍾內,駕駛員就會頭暈、反應遲鈍、視線模糊。


然后,李德全開著那輛報廢貨車,在約定的路口,以九十碼的速度,精準地撞了上來。


一切計劃周密,執行利落。


唯一的失算是——沈禹謹比他們想象的要堅韌得多。


他沒有被擊垮。


他只是把碎了的自己,拼成了一把刀。


磨了三年。


等的就是今天。


沈禹城和周蘭心被正式逮捕的那天晚上,沈禹謹回到家,做了一件事。


他走進沈洛嶼的房間。


洛洛已經睡了。


沈禹謹在床邊坐下來。


然后他問了一句話。


“洛洛,媽媽在嗎?”


沈洛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看了看我。


“在……”


沈禹謹點點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條紅繩手鏈。


“瑤瑤。”


他把紅繩放在床頭櫃上,正對著我飄著的方向。


“抓他們的人了。”


“都交代了。”


“證據確鑿,跑不掉。”


他一句一句說著,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身體裡一塊一塊剜下來的肉。


“你可以安心了。”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想走,就走吧。”


最后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裂開了。


那條裂縫裡湧出來的東西,他壓了三年都沒讓任何人看到過。


一種無法承受的、徹底的、絕望的不舍。


我飄在半空。


魂體在劇烈震蕩。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恨。


是因為——我終於知道了他心裡那根“刺”是什麼。


不是他參與了謀S。


不是他對不起我。


是他在我S后才查出真相,卻無力讓時間倒流,無法阻止那輛貨車撞向我。


他恨的不是別人。


是他自己。


恨自己沒有早一步發現。


恨自己沒有保護好我。


恨自己活著,而我S了。


這三年的所有——抱著遺像痛哭,在空碗裡夾菜,對著空氣講述過去,深夜裡的喃喃自語——不是病態,不是偏執。


是贖罪。


一個自認為有罪的人,用最笨拙、最極端的方式,對一個再也聽不見他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


我的魂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松動。


那個執念——那根扎在我靈魂深處、讓我三年無法投胎的錨——它在動。


它從來不是因為恨。


不是因為不甘。


不是因為嫉妒他再婚。


是因為——我放不下他。


放不下這個傻子在深夜裡對著空氣流的那些眼淚。


放不下他蜷在兒童房的地板上、把臉貼在一條舊紅繩上的樣子。


放不下他為了給我討一個公道,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我想碰碰他。


想抱抱他。


想告訴他,不怪你。


真的不怪你。


我使勁渾身所有的力氣,把魂體往他的方向壓。


壓過去。


再壓過去。


冰涼的、虛幻的指尖,穿過了空氣的阻隔——


碰到了他的臉頰。


只有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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