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到一秒。


但沈禹謹整個人猛地一震。


他的手飛快地按住臉頰。


那塊被我碰到的地方,他用力按著,像怕那一點溫度跑掉。


“瑤瑤?”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平穩,不再克制。


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渴望。


“是你?是你碰的我?”


沈洛嶼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我。


“爸爸……媽媽剛才摸你臉了。”


沈禹謹的眼淚掉下來了。


毫無徵兆。


無聲無息。


就那麼流了下來。


他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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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歲的男人,一個叱咤商場的CEO,蹲在兒童房的地板上,按著臉頰,哭著笑。


“瑤瑤。”


“我碰到你了。”


“我碰到了。”


他反復說著這幾個字。


好像這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那天晚上,沈禹謹沒有睡。


他坐在沈洛嶼床邊,一直坐到天亮。


偶爾他會說幾句話,很輕,像是怕吵醒洛洛,又像是怕我聽不見。


他說了很多。


說他查出氯仿那天,在車裡坐了一整夜,把方向盤砸出了一個凹痕。


說他拿著檢測報告去找過沈禹城,什麼都沒問,只是觀察他的反應——沈禹城當時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不正常。


說他決定娶許眠那天,在我的墓前跪了兩個小時,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說他每天在空碗裡夾菜的時候,手都是抖的——不是因為思念有多重,是因為愧疚太重了,每多活一天,那份愧疚就多壓一層。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當初我多留一個心眼,提前查一查車,或者那天不讓你自己出門——”


他的聲音碎了。


“可是沒有如果。”


“你走了。走了就是走了。”


“我能做的,就是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哪怕是我弟弟。哪怕是我繼母。哪怕要我把沈家拆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瑤瑤,你知道嗎,洛洛說你走不了,是因為我心裡有根刺。”


“他說得對。”


“可那根刺不拔,你就不能走。”


“現在抓人了。證據也遞了。該做的我都做了。”


“刺……應該快拔了吧。”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是不是快走了?”


我飄在上鋪,魂體越來越輕。


他說得沒錯。


從他報警的那一刻起,我的執念就開始松動了。


壓在我靈魂上的那個錨,一點一點在提起。


世界的引力正在松開對我的拉扯。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在水裡泡了很久很久,終於有人把塞子拔掉了,水在慢慢往下漏。


我知道我快走了。


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下一秒。


當最后一絲執念消散的時候,我的魂體就會化成光,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可我還不想走。


不是因為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該報的仇有人報了。該抓的兇手被抓了。兒子有他爸照顧,不會受苦。


我不想走的原因很簡單。


很自私。


很貪心。


——我想再多看他一眼。


第二天是周六。


沈禹謹帶著沈洛嶼再次去了墓園。


這次他沒有帶花。


他帶了一壺熱茶。


我生前最愛喝的桂花烏龍。


他把茶倒了兩杯。一杯放在墓碑前,一杯自己端著。


然后他坐在墓碑旁邊的青石板上,像是和一個老朋友坐在一起喝下午茶。


“瑤瑤。”


他端著茶杯。


“有些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趁你還在,我都說了吧。”


“我當年追你的時候,差點放棄過。你記不記得大二那個冬天,你跟我冷戰了一個月?”


“我那時候以為你是真的不喜歡我。天天失眠,人瘦了十斤。后來是你室友偷偷告訴我,說你不是不喜歡我,是覺得我家條件太好,你家太普通,怕配不上。”


“我當時氣瘋了。騎著自行車衝到你宿舍樓下,下著大雪,我站了兩個小時,直到你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你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你說'沈禹謹你是不是傻'。”


“那是你第一次喊我全名。我覺得特別好聽。”


他笑了一下。


沈洛嶼蹲在旁邊玩螞蟻,偶爾抬頭看看他。


“后來我才知道,你在窗戶后面站了跟我一樣久。你室友說你披著被子趴在窗臺上,一直看著我,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


“你這個人就是嘴硬。”


“跟你結婚那天,你在化妝間哭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化妝師跑出來跟我說'新娘子哭得妝都花了'。我在外面急得團團轉,你出來以后臉上掛著笑,跟沒事人一樣。”


“我問你剛才哭什麼,你說沒有啊。”


“騙人。”


“生洛洛那天更離譜。你進產房前,抓著我的手,說了一句'如果只能保一個就保孩子'。”


“你知道我當時多恨你嗎?我恨你怎麼能那麼輕易地說出這種話。”


“后來大出血,醫生出來找我籤字的時候,我手抖得連筆都拿不住。”


“保大人。”


“我籤的是保大人。”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保你。”


他頓了一下。


“可最后一次,我沒保住。”


茶杯裡的熱氣散盡了。


桂花烏龍的香味在冬天的空氣裡飄散。


我飄在他身邊。


魂體淡到幾乎透明了。


陽光穿過我的身體,一絲阻隔都沒有。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從他抱著我的遺像嚎啕大哭的那個深夜開始,到現在,這一刻。


他從沒放下過我。


一天都沒有。


“洛洛。”


沈禹謹叫兒子。


“媽媽還在嗎?”


沈洛嶼抬起頭,看向我。


看了好久。


然后他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困惑。


是一種六歲孩子不該有的、異常安靜的、近乎了然的神情。


“在的。”


“但是……媽媽變得好淡好淡了。”


“快看不見了。”


沈禹謹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


“多淡?”


“像……”沈洛嶼想了想,“像玻璃。能透過去看到后面的樹。”


沈禹謹慢慢放下茶杯。


他站起來,面對著我飄著的方向。


他看不見我。


但他站得很準——幾乎正對著我的位置。


“瑤瑤。”


“你要走了對吧。”


不是問句。


他知道。


他從在洛洛嘴裡聽到“刺拔掉了她就能走”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做的所有事——查案,取證,報警,讓兇手落網——每做一步,就離失去我更近一步。


拔掉那根刺,就是送我走。


他明知如此,還是做了。


他寧可讓我走,也不願讓我帶著遺憾留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笨蛋。


這個混蛋。


這個我愛了一輩子、S了還在愛的傻子。


“我不攔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在這兒三年了。夠久了。你該累了。”


“洛洛有我。他會好好長大。我會跟他講你的事——講到他煩為止。”


他伸出手。


伸向空氣。


伸向我飄著的方向。


“去吧。”


“別回頭。”


“下輩子我憑那條紅繩找你。”


沈洛嶼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忽然他說了一句話。


“爸爸,媽媽在笑。”


沈禹謹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嗎?”


沈洛嶼歪著頭,像是在努力聆聽一個只有他能聽到的、極其微弱的聲音。


然后他開口了。


“媽媽說……”


“'不是下輩子。'”


“'是每輩子。'”


沈禹謹的淚砸在青石板上,一滴接一滴。


他沒有捂臉。


就那麼站著,仰起頭,看著空無一物的天空。


陽光正好。


我感覺到自己的魂體在一點一點消融,從腳尖開始,像雪花落進溫水裡。


不疼。


甚至有一點暖。


我看著沈禹謹的臉。


陽光打在他的側面,把他那些因為三年煎熬而提前出現的紋路,照得一清二楚。


但他依然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我伸出最后一絲殘餘的魂力,在空中畫了一個字。


沈洛嶼的眼睛一亮。


“爸爸!媽媽在空中寫字了!”


“什麼字?”


“一個'安'字。”


沈禹謹閉上了眼。


他的嘴角彎起來。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


是一個真正的、帶著釋然的、溫暖的笑。


“好。”


他輕聲說。


“我會的。”


我的魂體徹底消散了。


最后殘留的那一縷意識裡,我看到的最后一個畫面是——


沈洛嶼跑過去,抱住了他爸爸的腿。


沈禹謹蹲下來,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


陽光照在他們父子兩個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長。


只有兩個人的影子。


但莫名地,看起來很完整。



五年后。


秦州,初秋。


沈洛嶼十一歲了。


他長得很高,遺傳了沈禹謹的身材比例,但五官還是像我。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他的同學說,笑得跟照片裡的人一模一樣。


那張照片被沈禹謹裱了起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白裙銀杏樹下的姑娘,笑得沒心沒肺。


沈洛嶼已經看不見鬼了。


他是從八歲那年開始慢慢失去這個“能力”的——大概是因為長大了,小孩子的靈覺,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褪去。


沈禹謹有時候會問他:“還能看到什麼嗎?”


沈洛嶼搖頭。


沈禹謹就不再問了。


沈禹城和周蘭心的案子在兩年前終審判決。


沈禹城被判無期徒刑。周蘭心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李德全因配合指證,被判十二年。


沈氏集團的股權在案件審理期間經歷了一次大規模重組。沈禹城名下的股份被凍結,周蘭心的相關資產也被查封。


沈禹謹拿回了沈氏百分之百的控制權。


集團市值從三年前的三十億,增長到了七十五億。


許眠在案件結束后,和沈禹謹平靜地辦理了離婚手續。


沒有糾纏,沒有拉扯。


沈禹謹給了她一筆不少的補償——許眠拒絕了大部分,只拿了她認為合理的那部分。


她去了英國,重新開始。


走之前,她在沈洛嶼的書包裡塞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洛洛,對不起。如果有下輩子,阿姨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沈禹謹后來沒有再娶。


有人問他為什麼,他只是笑笑,不回答。


倒是沈洛嶼,在一次學校的作文課上,寫了一篇題目叫《我的家》的文章。


老師說這篇作文寫得很好,想推薦去參加區裡的作文比賽。


沈洛嶼猶豫了一下,說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那是只寫給我媽媽看的。”


作文的最后一段是這樣的——


“我的家只有兩個人,我和爸爸。但是客廳的照片牆上有三個人,因為媽媽一直在。爸爸說她只是去了一個我們暫時去不了的地方。他說他年輕的時候跟她約好了,下輩子憑一條紅繩找她。我問他萬一找不到怎麼辦。他說不可能找不到。他說我媽媽告訴過他——不是下輩子,是每輩子。”


那條紅繩手鏈,現在掛在沈禹謹的床頭。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根褪了色的、編了三股的、系著一顆小銀珠的紅繩。


有時候陽光照進來,銀珠會反射出一點亮光。


一閃一閃的。


像是有人在跟他說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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