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凜的白月光林婉兒小產,他說是我嫉妒成性,推了她。
沒有證據,只有他冰冷的目光和一句。
「沈檀,你讓我惡心。」
我被剝去正妻服飾,鎖在廢棄的偏院。
炭火斷絕的第三日,高燒燒得我神志模糊時,隱約聽見窗外丫鬟議論:
「侯爺今日陪林姨娘去護國寺還願了。」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哪是夫人能比的。」
「聽說侯爺要給林姨娘請封诰命呢……」
再睜眼,我回到了大婚那晚。
二十五歲的謝凜停在我面前三步遠,沒有挑蓋頭,沒有喝合卺酒。
「沈檀。」
「今日起你便是鎮北侯夫人。該給你的體面我會給,但其餘之事,莫要多想。」
我抬起頭,隔著珠簾看他。
乖順開口。
「請侯爺賜妾身東跨院的聽雪堂獨居。侯府中饋,妾身會如常打理,但平日若無要事,你我便不必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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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凜的眉頭蹙了起來。
1
大紅喜燭紅得耀眼。
我怔怔看著掌心。
十指纖纖,沒有凍瘡,沒有薄繭。
身上是沉甸甸的正紅嫁衣,頭上鳳冠壓得脖頸生疼。
門外傳來腳步聲。
「吱呀——」
門被推開,身著喜袍的謝凜走進來。
二十五歲的謝凜,眉眼尚未被歲月雕琢出后來的冷厲,卻已有了那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他停在我面前三步遠,沒有挑蓋頭,沒有喝合卺酒。
「沈檀。」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
「今日起你便是鎮北侯夫人。該給你的體面我會給,但其餘之事,莫要多想。」
我抬起頭,隔著珠簾看他。
前世,這句話讓我紅了眼眶,卻還強撐著端莊。
「妾身明白,定會操持好家務,不讓侯爺煩心。」
然后我用十年時間證明,我確實是個合格的主母。
替他孝順母親,打理侯府,在他出徵時穩住后方。
直到林婉兒進門,我才明白,有些位置,不是做得好就能坐穩的。
「侯爺。」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
「既如此,妾身有一請求。」
謝凜似乎有些意外。
「說。」
「請侯爺賜妾身東跨院的聽雪堂獨居。侯府中饋,妾身會如常打理,但平日若無要事,你我便不必相見。」
滿室寂靜。
燭火爆了個燈花。
謝凜的眉頭蹙了起來,那眼神裡除了意外,還有一絲警惕。
「為何?」
他問。
我垂眸。
「妾身自知才疏學淺,配不上侯爺。既已佔了這正妻之名,便更該謹守本分,少在侯爺面前惹厭。」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謝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拂袖而去時,他卻道。
「隨你。」
說完轉身離開,喜袍掠起一陣微涼的風。
2
聽雪堂是侯府最偏遠的院子,前世是堆放雜物的。
如今我讓人收拾出來,只留一間臥房、一間書房,餘下全改成藥圃。
丫鬟碧珠一邊擦窗一邊嘟囔。
「夫人,這地方也太清冷了,離主院那麼遠……」
「清靜才好。」
我翻著手中的醫書。
「去把我嫁妝裡的那套香具取來。」
重生歸來第三天,我便想明白了。
前世痴傻,把一生系在謝凜身上。
這一世,我要為自己活。
醫術、香道、經營鋪面。
這些前世為討好婆母而學的旁門左道,如今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於謝凜?
他想和林婉兒雙宿雙飛,我成全。
我不再每日晨昏定省去婆母處,只初一十五按禮數請安。
不再過問謝凜的行蹤,他回府、出府,我一律不聞不問。
不再像前世一樣,親手為他縫制衣裳、準備餐食。
管家來回話,我只說按舊例。
半月后,謝凜在花園偶遇我。
我正蹲在藥圃邊查看新栽的薄荷,裙角沾了泥。
「夫人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起身,行禮,動作標準卻疏離。
「回侯爺,妾身種些藥草。」
謝凜的目光落在我沾泥的手上,又移向那片青綠的苗圃。
「你何時學了這些?」
「闲來無事,胡亂學的。」
我微笑。
「侯爺可是有事吩咐?」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良久才道。
「母親說,你許久未去陪她用膳了。」
「婆母慈愛,是妾身失禮。」
我垂眸。
「明日十五,定會前去。」
又是一陣沉默。
「沈檀。」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你……」
「侯爺!」
一道嬌柔的聲音打斷了他。
林婉兒提著裙擺小跑過來,自然而然地挽住謝凜的手臂。
「凜哥哥,我尋你好久呢。老夫人說要商議下月的賞花宴……」
她像是才看到我,驚慌地松開手,怯怯行禮。
「婉兒見過夫人。方才失態了,請夫人恕罪。」
還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前世,我就是被她這副樣子騙了十年。
「林姑娘不必多禮。」
我語氣平淡。
「你們聊,妾身先行告退。」
轉身時,餘光瞥見謝凜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
林婉兒的聲音帶著委屈。
「凜哥哥,夫人是不是討厭我啊……」
「別多想。」
謝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腳步未停,心裡一片冰涼。
真好,一切都按前世的軌跡走。
只是這一次,我不會再擋在他們中間了。
3
賞花宴那日,侯府熱鬧非凡。
我稱病未出席,只在聽雪堂調香。
碧珠從前面回來,氣得小臉通紅:
「夫人您不知道!那個林婉兒,穿得比正妻還氣派,坐在老夫人身邊,不知道的還以她才是侯府主母呢!」
「侯爺也不管管,就由著她!」
我輕輕研磨著手中的龍腦香。
「由她去。」
「可是夫人——」
「碧珠。」
我打斷她。
「你覺得,我是該去爭一個心裡沒我的男人,還是該抓緊時間,多調幾味能賣錢的香?」
小丫鬟愣住了。
我笑了。
「去把我前日曬的桂花收進來,該做香囊了。」
傍晚,謝凜竟來了聽雪堂。
他站在院門外,看著滿園藥草和晾曬的香花,神情有些恍惚。
「侯爺有事?」
我立在門內,沒有請他進來的意思。
「今日賞花宴,你為何不去?」
「妾身體不適。」
「沈檀。」
他向前一步。
「你我之間,非要如此說話嗎?」
我抬眸看他。
「侯爺希望妾身如何說話?像林姑娘那樣,嬌滴滴地喊凜哥哥?」
這話帶著刺,連我自己都意外。
謝凜的臉色變了變。
「婉兒她……只是妹妹。」
妹妹。
前世,他也是這麼說的。
然后這個妹妹一步步奪走我的一切,最后要了我的命。
「侯爺放心。」
我扯了扯嘴角。
「妾身明白自己的位置。您是侯爺,想寵誰便寵誰,妾身絕無怨言。」
「你——」
謝凜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壓下去。
「罷了。三日后宮中中秋宴,你需隨我入宮。禮服……我會讓人送來。」
「妾身遵命。」
他轉身離開,腳步有些重。
碧珠小聲說。
「夫人,侯爺好像生氣了。」
「生氣好。」
我淡淡道。
「生氣了,便不會來了。」
4
中秋宮宴,我穿上謝凜送來的禮服。
藕荷色宮裝,雅致卻不起眼。
也好,正合我意。
宴席上,我安靜地坐在謝凜身側,替他布菜、斟酒,扮演一個合格的工具。
林婉兒坐在女眷那邊,頻頻看向這裡,眼神溫柔似水。
酒過三巡,皇后忽然道。
「聽聞鎮北侯夫人精通香道,近日京中流行的雪中春信,便是出自夫人之手?」
滿殿目光聚焦而來。
我起身行禮。
「娘娘謬贊,只是闲暇時的小玩意兒。」
「不必過謙。」
皇后微笑。
「今日佳節,不若請夫人現場調一味香,讓諸位開開眼界?」
這是前世沒有的環節。
我餘光瞥見謝凜眉頭微蹙,林婉兒則臉色一白。
她擅琴,本以為今日能出風頭的。
「妾身遵命。」
宮人抬來香案,我淨手、選料、研磨。
殿中寂靜,只餘香具碰撞的輕響。
前世為了討好婆母,我幾乎翻遍古籍,訪遍名師。
香道於我,早已不是技藝,而是心境。
今日我調的是秋水長天。
前調的清冷,中調的綿長,尾調的溫潤。
當最后一縷青煙升起時,滿殿皆是贊嘆。
「好!」
皇帝撫掌。
「此香清雅脫俗,意境高遠。賞!」
我謝恩歸座,感覺到一道目光始終追隨著我。
不是謝凜。
抬眼望去,對面席上一青衫男子舉杯致意。
那人眉眼溫潤,氣質清華。
周砚之,今科狀元,翰林院新貴。
前世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我已病重,他來侯府與謝凜議事,偶遇我在園中採藥,曾道。
「夫人面色不佳,可是有恙?」
那時的我強撐笑顏。
「勞大人掛心,無礙。」
三個月后,我便S了。
宴席散時,周砚之在廊下巧遇我。
「夫人今日之香,頗有林下之風。」
他微笑。
「在下冒昧,可否請教香方?」
我怔了怔。
「周大人也懂香?」
「略知一二。家母生前最愛制香,可惜……」
他話未說完,謝凜已大步走來,將我擋在身后。
「周大人。」
語氣不善。
周砚之從容行禮。
「侯爺。」
兩個男人之間,有無形的暗流湧動。
回府馬車上,謝凜一直沉默。快到侯府時,他忽然開口。
「你與周砚之,何時相識的?」
「今日初識。」
「初識便相談甚歡?」
我轉眸看他。
「侯爺在意?」
他被我問住了。
是啊,他在意什麼?前世他巴不得我離他越遠越好。
「你是鎮北侯夫人。」
最后他只生硬地說。
「注意分寸。」
我笑了。
「侯爺放心,妾身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
永遠不會再忘了。
5
自宮宴后,謝凜來聽雪堂的次數莫名多了起來。
有時是送些藥材,有時是問些府中事務。
有時,就只是站在院外,看著裡面。
我不問,不迎,不拒。
他來,我便以禮相待。
他走,我繼續調我的香,種我的藥。
直到那日,林婉兒哭著跑來聽雪堂。
「夫人,求您成全婉兒吧!」
她跪在地上,梨花帶雨。
「婉兒與凜哥哥真心相愛,只因門第之差不能相守。如今婉兒願為妾室,只求夫人給一條生路……」
前世,也是這樣一幕。
那時我心如刀割,卻還要強裝大度。
「妹妹快起來,若侯爺有意,我自不會阻攔。」
然后謝凜便順理成章地納了她。
如今,我看著地上演戲的人,只覺得累。
「林姑娘。」
我平靜道。
「你是良家女子,為妾可惜了。不如我替你向侯爺求一封放妻書,成全你們?」
林婉兒愣住了。
「夫人……您說什麼?」
「我說。」
我一字一句。
「你若真與侯爺兩情相悅,我便退出。鎮北侯夫人的位置,讓給你。」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音。
謝凜站在那兒,臉色鐵青。
「沈檀,你剛才說什麼?」
我起身行禮。
「侯爺都聽到了。妾身自願讓位,成全您與林姑娘。」
「胡鬧!」
他大步走進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他的手很燙,攥得很緊。
我試圖掙脫,他卻握得更緊。
「婉兒,你先回去。」
林婉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凜哥哥……」
「回去!」
她哭著跑了。
院子裡只剩我們兩人。謝凜的手終於松了些,卻仍握著。
「為什麼?」
他盯著我的眼睛。
「你就這麼想離開我?」
我笑了。
「侯爺難道不想嗎?」
話一出口,我們都愣住了。
謝凜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說什麼?」
「沒什麼。」
我別開臉。
「妾身失言了。」
但他不放過我。
「沈檀,你也重生了,對不對?」
也?
我猛然抬眸。
四目相對,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在這一刻赤裸裸地攤開。
「是。」
我聽見自己說。
「我重生了。所以侯爺,別演了。您不是一直想和林婉兒在一起嗎?這一世我成全你們,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謝凜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化作一聲苦笑。
「是,我重生了。可我回來不是為了她……」
「那是為了什麼?」
我打斷他。
「為了再折磨我十年?為了再看我S一次?」
「不是!」
他低吼。
「沈檀,前世是我對不起你,我——」
「侯爺。」
我輕輕抽回手。
「道歉的話,留著說給您想聽的人吧。妾身累了,您請回。」
那日后,謝凜再沒來過聽雪堂。
但侯府的氣氛變了。
林婉兒不再能隨意出入主院,婆母對我的態度也微妙地好了起來。
謝凜開始親自過問府中事務,而我「病」了,將中饋之權暫時交還給了婆母。
碧珠說,侯爺最近脾氣很差,書房已經換了三套茶具。
關我什麼事呢。
我開始頻繁出府。
去我的香料鋪子,去醫館幫忙,有時一去就是一整天。
偶爾會在街市遇見周砚之。
他從不越矩,只遠遠頷首致意。
直到那日大雨,我的馬車壞在半路,他的轎子經過,邀我避雨。
「夫人面色比上次見時好些了。」
他遞過一杯熱茶。
「多謝周大人。」
我接過。
「鋪子裡新調了竹露清響,改日送些給大人品鑑。」
「求之不得。」
雨打轎頂,聲音清脆。
轎內狹小,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書墨香。
「其實。」
他忽然道。
「那日在宮宴,夫人調香時,眼神很是悲傷。」
我指尖一顫。
「香道即心道。夫人的香清冷高遠,卻透著孤寂。」
他聲音溫和。
「是在下唐突了。」
我沉默良久。
「周大人慧眼。」
最終我只說。
「只是這世間,誰人不孤寂?」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我看不懂的情緒。
「或許,孤寂是因為還沒遇到能懂的人。」
6
第一次正式提和離,是在臘月。
謝凜摔了杯子。
「不可能!」
「為何?」
我很平靜。
「侯爺不愛我,我也不愛侯爺。這段姻緣本就是錯誤,何不及時止損?」
「錯誤?」
他冷笑。
「沈檀,你我夫妻十年——」
「那是前世。」
我打斷他。
「這一世,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侯爺,放過彼此吧。」
他SS盯著我,眼睛發紅。
「如果我說,我不放呢?」
「那妾身只能求皇后娘娘做主了。」
謝凜怔住了。
「你……要鬧到御前?」
「是侯爺逼我的。」
那場談話不歡而散。
但京城的風向開始變了。
先是傳出鎮北侯夫婦不和的謠言,接著有人看見周砚之頻繁出入我的香料鋪子。
雖然每次都是光明正大地買香、請教。
謝凜開始阻止我出府。
「你是侯府主母,整日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我當著他的面,讓碧珠收拾行李。
「你做什麼?」
「既然侯府容不下我,我便去京郊別院住。」
「沈檀!」
他扣住我的箱子。
「你別逼我。」
我抬眸。
「是侯爺在逼我。」
謝凜眼底滿是痛色。
最后他松開手,聲音沙啞。
「你就這麼……討厭我?」
「不。」
我輕輕說。
「我不討厭侯爺。我只是,不愛了。」
愛這個字,太重了。
我用十年性命才明白,愛謝凜,是我一生最大的錯誤。
7
開春時,我染了風寒。
不重,但纏綿病榻數日。
謝凜每日都來,有時帶著太醫,有時端著藥碗。
我不喝他端的藥。
「怕我下毒?」
他自嘲。
「不敢。」
我閉著眼。
「只是不想欠侯爺人情。」
他坐在床邊,很久沒說話。
久到我以為他走了,卻聽見他說:
「前世你病時,我一次都沒來看過。」
「嗯。」
「婉兒小產那次,其實我知道不是你推的。」
我睜眼。
謝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天我看見她故意摔倒,卻還是怪在你頭上。因為……因為我覺得你堅強,你能承受。而她柔弱,需要保護。」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所以侯爺現在說這些,是想求得原諒?」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