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配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我錯了。大錯特錯。」
太遲了。
這些話,如果在前世說,哪怕是在我S前說,我都會感動。
但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侯爺。」
我輕聲說。
「您知道前世我S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他看向我,眼眶發紅。
「我在想,如果有來世,我一定不要遇見你。」
謝凜猛地起身,踉跄著退了兩步。
「沈檀……」
「所以侯爺,放手吧。讓我好好過完這一世,行嗎?」
他走了,背影倉惶。
三日后,周砚之遞帖子拜訪。
他帶來一支百年山參,還有幾本孤本香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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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夫人染恙,特來探視。」
他立在院中,春日照在他青衫上,溫潤如玉。
「周大人費心。」
我請他入內奉茶。
茶過三巡,他忽然道。
「若夫人需要,在下可向陛下請旨,調離京城。侯爺……便不能再為難夫人。」
我怔住了。
「周大人為何……」
「因為不忍。」
他看著我,目光坦蕩。
「不忍見明珠蒙塵,不忍見良玉破碎。」
「夫人或許不知,京中已有不少人在傳,說夫人與在下……」
「清者自清。」
我說。
「是。」
他微笑。
「但在下私心,希望那不是謠言。」
我手中的茶杯晃了晃。
「周大人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再清楚不過。」
他起身,鄭重一禮。
「砚之心儀夫人,願以正妻之禮,三書六聘,明媒正娶。只等夫人恢復自由身。」
院中桃花簌簌落下。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聲,鮮活而有力。
原來,我還能心動。
8
謝凜知道周砚之提親的事后,砸了半個書房。
他衝進聽雪堂時,我正收拾最后的行李。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
他眼睛猩紅。
「沈檀,我還沒S!」
「所以侯爺要困著妾身到S嗎?」
「對!」
他抓住我的肩膀。
「這一世,你休想離開我!」
他的吻落下來,粗暴而絕望。我掙扎,咬破了他的唇。
血腥味彌漫開。
他松開我,喘著氣,唇上染血,像個瘋子。
「沈檀,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聲音發顫。
「這一世我好好對你,只對你一個人好……」
「侯爺。」
我擦去唇上的血。
「破鏡難圓。」
「那周砚之呢?」
他嘶吼。
「他就那麼好?」
「至少他尊重我。」
我平靜地說。
「至少他不會為了另一個女人,要我的命。」
謝凜如遭雷擊,踉跄后退。
「我……」
「侯爺不必解釋。」
我提起箱子。
「明日我會進宮求皇后娘娘。和離書,請侯爺準備好。」
「我不會籤的!」
「那便等著御前對峙吧。」
我走出聽雪堂,走出這座困了我兩世的牢籠。
春風吹過,帶來自由的味道。
9
皇后終究沒能立刻準我和離。
鎮北侯軍功赫赫,皇家要顧全顏面。
最后折中的方案是。
我搬去京郊別院靜養,為期一年。
若一年后心意不改,再議和離。
謝凜接受了這個方案。
他知道,這是他能爭取的最后時間。
別院清靜,我專心經營香料鋪子,研習醫術。
周砚之常來,有時帶新得的香方,有時只是喝茶下棋。
我們從不說破,卻心照不宣。
七月,邊關戰事起,謝凜奉命出徵。
臨行前,他來別院。
「若我戰S沙場。」
他說。
「你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侯爺會凱旋的。」
我斟茶。
他苦笑。
「沈檀,你連句好話都不願騙我了嗎?」
我沉默。
「好,好。」
他點頭。
「那我說。這一世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重生后第一眼看見你時,沒有抱住你,沒有告訴你我錯了。」
「如果那樣,你會原諒我嗎?」
我搖頭。
「不會。」
「為什麼?」
「因為傷害已經造成了。」
我看著他。
「侯爺,有些錯,不是道歉就能彌補的。」
他走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前世S時的雪,今世新婚夜的紅燭,還有謝凜最后看我的眼神。
醒來時,枕邊湿了一片。
10
謝凜大勝歸來,是在臘月。
皇帝龍顏大悅,加封賞賜。
慶功宴上,他當眾與我求和。
滿殿哗然。
皇后看向我。
「沈氏,你意下如何?」
我出列,跪拜。
「啟稟陛下、娘娘,臣婦心意未改,懇請和離。」
謝凜的臉色瞬間慘白。
皇帝蹙眉。
「鎮北侯為國徵戰,勞苦功高。沈氏,你當真要如此決絕?」
「臣婦……」
「陛下!」
周砚之忽然出列。
「臣有本奏。」
他遞上一本奏折,裡面詳細列了謝凜這些年的逾矩之舉。
私縱林婉兒之父貪汙餉銀,還險些害S發妻。
周砚之的同鄉在刑部任職,他暗中調查了林婉兒父親。
收集了不少證據。
殿內S寂。
謝凜SS盯著周砚之。
「你調查我?」
「為心中所愛,不得已為之。」
周砚之坦然回視。
皇帝震怒。
謝凜削去侯爵,降為三等將軍,罰俸三年。
我與他和離,從此各不相幹。
林婉兒在謝凜失勢后,連夜卷了細軟跑了。
據說跟了一個江南富商。
真是諷刺。
11
謝凜來別院找我時,已沒了往日威風。
他穿著半舊的衣袍,站在雪地裡,像個落魄書生。
「現在你滿意了?」
他問。
「我從未想要報復侯爺。」
我實話實說。
「我只想要自由。」
「自由……」
他喃喃。
「沈檀,你說得對,有些錯彌補不了。但我還是想問……如果,如果我比周砚之更早醒悟,你會不會——」
「不會。」
我打斷他。
「侯爺,愛不是比誰醒悟得早。愛是,從一開始就舍不得傷害。」
他笑了,笑著笑著,落下淚來。
「我知道了。」
他轉身。
「保重。」
「侯爺也保重。」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以后……別叫我侯爺了。我不配。」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他的腳印。
就像蓋住前世我S時的那場雪。
12
承平二十五年春,我嫁給了周砚之。
婚禮很簡單,只在周府辦了數桌。
他牽著我的手,一步步走過紅毯。
「后悔嗎?」
他輕聲問。
「嫁給我這個清貧翰林。」
「不后悔。」
我笑。
「香鋪掙的錢,夠養你了。」
他也笑,眼中有星辰。
洞房花燭夜,他替我取下鳳冠,動作輕柔。
「夫人。」
他喚我,聲音溫潤。
「這一世,我會珍之重之,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信。」
紅燭搖曳,映著滿室春光。
后來聽說,謝凜自請戍守北疆,終生未再娶。
有人說他戰S了,有人說他歸隱了。
真假不知。
我只知道,每年生辰,周砚之都會為我調一味新香。
今年的叫「長相守」,前調清甜,中調綿長,尾調溫暖持久。
就像我們的餘生。
13
又一年上元燈會,我與周砚之攜手賞燈。
人潮中,隱約見一戴鬥笠的背影,立在橋頭,看向我們這邊。
只一瞬,便隱入人群。
周砚之握緊我的手。
「冷嗎?」
「不冷。」
我靠在他肩頭。
「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燈火闌珊處,有情人終成眷屬。
番外:謝凜
1
她嫁給周砚之那日,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我站在最高的閣樓上,能遙遙望見周府方向隱約的紅。
其實什麼也看不清,可我就是覺得,能看見她穿著嫁衣的樣子。
前世,她也曾為我穿嫁衣。
那夜我挑開蓋頭,她抬眼看來,眸中有羞澀、有忐忑、還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時我覺得煩。
這女子怎麼如此循規蹈矩,連笑都是克制的。
不像婉兒,會嬌嗔著拉我的袖子,會說「凜哥哥,婉兒害怕」。
后來我才明白,沈檀不是不會撒嬌,不是不會哭鬧。
她只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覺得不該給我添麻煩。
懂事到S,都安安靜靜。
「將軍。」
親衛在我身后低聲勸。
「天寒,回屋吧。」
我沒動。
雪落在肩上,漸漸積了薄薄一層。
像前世她S的那夜,我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咳嗽聲漸弱,最終歸於沉寂。
那時我在想什麼?
哦,我在想婉兒剛小產,需要人陪。
我在想沈檀身子一向健朗,熬過這場風寒就好。
我在想……那麼多,唯獨沒想過推門進去,看她一眼。
「你說。」
我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人為什麼要等到失去,才知道珍惜?」
親衛不敢答。
我笑了,笑出眼淚。
雪越下越大。
我轉身下樓。
「拿酒來。」
2
我醉了三日。
夢裡都是她。
十八歲的沈檀,在花園裡踮腳摘桂花,回頭看見我,慌亂行禮,耳尖泛紅。
二十二歲的沈檀,在我出徵前熬夜縫護身符,手指扎出血珠,卻笑著遞給我。
「侯爺定要平安歸來。」
二十八歲的沈檀,跪在雪地裡求我。
「侯爺,妾身真的沒有推林姨娘……」
我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中衣。
屋裡漆黑,窗外風雪呼嘯。
「沈檀……」
我蜷起身,像個孩子一樣抱住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
可這世上,最無用的就是對不起。
3
開春后,我在街上遇見她一次。
她挽著周砚之的手臂,在香料鋪前駐足。
周砚之低頭對她說什麼,她笑起來,眉眼彎彎。
那是前世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松弛的、明媚的、發自內心的。
我躲在街角,像個小偷。
她似乎豐腴了些,臉頰有淺淺的紅暈。
周砚之細心護著她避開人群,手虛扶在她腰后。
那麼自然,那麼般配。
我回過神,發現他們已走遠。
周砚之在攤前買糖葫蘆,她在一旁等著,仰頭看樹上新芽。
陽光落在她臉上,美好得不真實。
我轉身,逃也似的離開。
4
六月,聽說她有孕了。
消息是手下打聽來的,說周府上下歡天喜地,周砚之告假半月在家陪她。
那夜我騎馬出城,在郊外狂奔。
馬累癱了,我摔下來,躺在草地上看星空。
前世有一年七夕,她偷偷求我陪她去郊外看星星。
我本不願,但那天她眼睛亮晶晶的,我鬼使神差答應了。
她指著銀河說。
「侯爺你看,牛郎織女一年還能見一次呢。」
我隨口應。
「嗯。」
她沉默很久,輕聲說。
「妾身比織女貪心,想日日見到侯爺。」
我當時怎麼回的?
好像是。
「軍務繁忙,莫要任性。」
任性。
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的任性,被我斥責了。
后來再沒提過。
「沈檀……」
我對著星空伸出手。
「如果……如果那一世我好好對你,我們現在是不是也會有孩子?」
「你會不會也這樣,指著星星說,你看,我們的孩子在哪兒呢?」
夜空沉默。
只有夏蟲鳴叫,像是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5
我自請戍守北疆。
離京那日,遠遠看見周府的馬車。
她扶著周砚之的手下車,小腹已微微隆起。
周砚之護得緊,她走得很慢。
有那麼一瞬,她朝這邊看來。
我慌忙躲到牆后,心跳如雷。
等她進了醫館,我才敢出來,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很久。
「將軍,該出發了。」
親衛催促。
我翻身上馬,最后回頭望了一眼京城。
這座城裡有我最愛的女人,和最悔的過往。
但都與我無關了。
北疆苦寒,風沙凜冽。
我拼命S敵,身上添了無數傷疤。
每次瀕S時,眼前都是她的臉。
有一次重傷昏迷,軍醫說我喊了一夜的「檀兒」。
醒來時,副將小心翼翼地問。
「將軍,檀兒是……」
我閉上眼。
她有了新的夫君,新的生活。
我這些遲來的深情,除了自我感動,還有什麼用?
6
三年后,我回京述職。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只是街角那家香料鋪子擴大了,招牌換成了「周記香藥坊」。
我站在對面酒樓二樓,看見她抱著一個嬰孩從馬車下來。
孩子約莫兩歲,扎著小辮,咿咿呀呀說話。
她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笑容溫柔。
周砚之從鋪子裡出來,自然接過孩子,另一只手扶住她。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灌下一壺烈酒,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胃,再到心髒。
「將軍。」
手下低聲說。
「打聽到了,是個女兒,叫周念安。取平安順遂之意。」
念安。
挺好。
述職結束那日,我在宮門外遇見周砚之。
他看見我,微微一怔,隨即頷首致意。
「謝將軍。」
「周大人。」
我還禮。
我們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停下。
「謝將軍。」
「何事?」
他沉默片刻。
「她很好。」
我知道。
「孩子也很好。」
我知道。
「所以。」
他看著我,目光平靜。
「請將軍也珍重自身,莫要……再打擾了。」
我扯了扯嘴角。
「周大人多慮了。謝某……有自知之明。」
他點點頭,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其實,她從未恨過你。」
我一震。
「她說,恨太累了。」
周砚之的聲音飄在風裡。
「她只想好好過完這一生。」
是啊。
我的檀兒,從來都是這樣。
愛時全心全意,放手了,就幹幹淨淨。
不像我,拖泥帶水,自作自受。
7
離京前,我去了趟護國寺。
「願她餘生,平安喜樂,兒女雙全,夫妻和睦。」
頓了頓,又補充。
「若有報應,都報在我身上。」
起身時,發現蒲團旁落了一方絲帕。
素白的絹子,角上繡著小小的檀香花。
是她的。
我顫抖著手撿起來,帕上有淡淡的「秋水長天」香。
她當年在宮宴上調的香。
原來她還用著。
緊緊攥著絲帕,我在佛前跪了很久。
直到僧人來請,說寺要關門了。
走出大殿時,夕陽西下。
我將絲帕貼身收好,翻身上馬。
「將軍,回北疆嗎?」
「嗯。」
馬鞭揚起,最后一次回望這座城。
檀兒,這一世我終究還是錯過了你。
但看見你幸福,我便知足了。
8
承平三十五年冬,北狄犯邊。
我率孤軍深入,被困雪谷。
箭盡糧絕那日,我坐在山石上,看著南方。
「將軍,援軍怕是……」
副將滿身是血。
「無妨。」
我笑笑。
「本就是該S之人,多活了這些年,夠了。」
懷中絲帕已舊得發黃,但香氣猶在。
我拿出來,輕輕嗅了嗅。
秋水長天。
檀兒,我要S了。
S前最后悔的事,是那一世沒有好好愛你。
最不后悔的事,是這一世放了你。
風雪漸大。
我閉上眼睛,仿佛看見十八歲的她,穿著嫁衣,對我盈盈一笑。
這一次,我也笑了。
「檀兒……」
若有來生,願你不遇謝凜。
願你得遇良人,白首不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