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了侯府才知,我本有未出世時定下的娃娃親,可那位養在侯府的假千金已經嫁了過去。
她與世子爺情投意合,兒女雙全,是京城的一段佳話。
面對我時,愧疚淹沒了她,她哭得說不出話。
母親心疼地摟著她安慰,世子爺承諾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不卑不亢,擺出一副並不在乎的模樣。
可袖口裡,指尖緊緊抓著衣擺,鑽心地疼。
夜裡談心時,母親拉著我的手嘆息,她勸我,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要想開些。
她又說,會給我介紹一門更好的姻緣,她已經相看了好幾家貴公子。
我盯著院裡清香飄遠的桂花樹,卻想念起家中那幾頭無人照看的豬。
我對母親說:「母親,我不要婚事,您讓我回家吧。」
1
我的身世被揭曉,原是一場意外。
侯府夫人去往青州寺廟還願,沿途落了大雨,她在一處涼亭歇腳,我擔著兩捆豬草經過,她瞧著我,一時出了神。
原因無它,我與她年輕時長相有八分相似。
她很快起了疑心,於是派人暗地裡打聽,才知,我果真是她的親生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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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侯爺在朝中危機四伏,她挺著孕身,帶著兒子來青州躲避。
那日也是一場大雨,他們途經一處破廟等待雨停。
卻未曾料到,夫人在當日動了胎氣,與一農婦同一日在破廟生產。
夫人憐那女子孤身一人,叫聲悽慘,便讓穩婆過去幫忙,又將襁褓分了一塊。
當日情況混亂,黑燈瞎火,天光大亮時,穩婆瞧著兩個同樣被錦衣包裹的孩子,一時分辨不出。
情急之下,隨意抱了一個孩子給夫人。
二十年過去,穩婆已經年邁,時日無多,被這麼一問,便知自己當日的確抱錯了嬰孩,她愧疚不已,說出實情以后,當晚便咽了氣。
穩婆已經逝世,夫人滿腔的悲憤無處發泄。
她只能抱著我淚水漣漣:「真兒,跟娘回京城,娘會補償你。」
我站在破敗的農家小院裡,茫然地望著一群衣著華麗的僕從,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在,我的養父母待我很不錯,雖然日子辛苦,可這些年一直以為我是親生女兒,故而他們在世時,沒讓我吃太多苦。
很可惜,我十三歲時他們便接連病逝了。
我順理成章跟著夫人回了京城。
她介紹我的身份,侯府的人半信半疑,每位至親與我滴血驗親。
血液交融。
如此,我的父親眼眶泛紅,哥哥不住嘆息。
那位替代我的侯府千金郭明意拉著我的手,哽咽半晌,流著淚說:「對不起,佔據了你二十年的人生。」
我卻心思遊離,望著她既像我養父,又像我養母的面龐,愣了神。
她的手心細嫩,而我掌心粗糙黝黑,我一時感到羞愧難當。
不自在地將手抽了回來,她一愣,眼淚流得更厲害。
母親抱著她安慰:「意兒,這不怪你,是穩婆的錯,你是無辜的。」
父親也寬解她:「你身懷有孕,不宜動性傷身,意兒,要想開些。」
哥哥也說:「是啊,若母親此次不去青州,你始終是侯府唯一的小姐。」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倍感難堪。
倒像是破壞了這個幸福之家的罪人。
我明白他們的意思,活著的人都無辜。
故而我這二十年不過八個字,命運戲弄,無可奈何。
怪不了誰,便只能怪自己沒有那個命。
后來,郭明意嫁的那位國公府的世子爺也來了。
他生得清貴俊逸,比我在青州見過的最有名的貴公子還要好看幾分。
他抱著郭明意,二人郎才女貌,如同話本裡走出的眷侶。
只是他望向我的目光,略帶嫌惡。
他對我說:「我雖與你定下婚約,可我娶的是明意,我尊重她愛護她,命運的陰差陽錯,並不是她的錯。國公府是她的后盾,你若想不開,那便只有苦頭吃。你若想得開,我會補償你。」
他摟著郭明意離開。
母親拉著我嘆氣:「阿照與意兒青梅竹馬,這姻緣,也要看兩個人是否心悅彼此,強求無用。」
我抽回她握著的手,低聲說:「母親,我沒有想要強求。」
她說:「那最好,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我在侯府住了下來。
我換上了從前不敢多看一眼的衣服,穿上了錦緞制作的絲履。
母親為我送上最好的面脂與香膏,她告訴我,女子要好好護膚,不可風吹日曬。
侯府的一切都很好。
可夜裡,我躺在柔軟又寬大的床上,卻總是睡不著。
母親再次夜裡來找我談心,她興高採烈地告訴我,她相中了一位好公子。
我聽著,望著院裡清香飄遠的桂花樹,忽而想念起家中那幾頭無人照看的豬。
我對母親說:「母親,我不要婚事,您讓我回家吧。」
2
母親並不同意。
她和我說:「那幾頭家畜不值幾兩銀子,離開青州時,我便送給鄰居了。」
我仍有些猶疑。
母親又說:「你若那麼想念,我便叫人將那幾頭豬運回京城,讓你好生照看。」
她已經做得足夠好,我再糾纏,便顯得無理取鬧。
她問我:「真兒,你不喜歡侯府的生活?」
我輕輕搖頭。
並非不喜歡。
侯府的日子比以往養豬種稻好多了。
侯府的丫鬟們,也像縣城裡的員外小姐那般有文採。
她們忙裡偷闲會看話本,我也好奇,卻看不懂那些字,她們便安慰我不識字不算什麼。
可轉頭便聽到她們私下誇:
「還是明意小姐厲害,能作詩又和氣,不像這位,大字不識幾個也能做小姐,連我都比不上。」
我也總是記得,母親為我送上面膏時,嬤嬤低聲問:「夫人,那明意小姐呢?」
母親說:「我已派人為她送去翡翠凝脂膏,宮裡的貴妃娘娘都只能留一盒,若不是有皇后表姐,我哪能得?如此珍貴的東西,自然要給明意。」
侯府的一切都很好,可我說不上來為什麼,總覺得壓抑得透不過氣。
我實在沒有學識,連為何難受也表達不出。
母親見我如此,恨鐵不成鋼地嘆氣。
「好了,此次介紹給你相看的是阿照的弟弟,他與你同齡,因為一直駐守邊疆故而尚未娶妻,也無妾室。此次回京倒正好與你相看,你嫁過去,會過得很好。」
這晚,她有些不愉快地離開了。
3
我見到了母親所說的鄭將軍。
鄭付琛生得不比他哥哥差,他常年行軍,身姿挺拔高大,眉宇間透著幾分S伐之意。
想來,他並不歡喜我,因為從頭到尾,他未展露一絲笑意。
他對我也並不隱瞞。
開門見山地說:「我有心儀之人,我娶你,不過是為了替她了卻麻煩。」
我聽著,難得聰明了一回:「那人是明意?」
鄭付琛喉頭滾動,幽深的眼眸危險迫人。
我便有了答案。
他又說:「我會娶你,給予你正室地位,一世榮華,只是此后,你不能對她再有怨懟,不能對她心懷不軌。若被我發現,我絕不饒你。」
他字字鏗鏘,那麼決絕。
國公府的小公子願意娶我,是為了不讓我打擾嫂嫂的美好人生。
京城的人,處處都為郭明意著想,而眼前這位將軍,為了她,甚至甘願賠上自己的幸福。
然而,我心裡也藏了一個人,他十八的年紀被一紙徵兵令調去邊疆參戰。
我一直等他,從十五歲等到二十歲,等來他戰S的消息。
他S了。
在我心裡,我已經嫁過一回了。
我對鄭付琛笑說:「將軍,你不必為了我「卑微」到如此地步,你說你願意,卻從不問我,我是否願意
「你有心上人,我也有。你願意為了心上人舍棄幸福,可我不願意。」
鄭付琛微怔。
我繼續:「我不會去怨恨誰,將軍,若您真的認為我心存不軌,想用交易了斷我的惡念,便幫我去問問,那位名叫王明的小兵,屍首何處。若可以,我想為他做一處墳茔。」
4
我的態度堅決。
鄭付琛卻半信半疑,認為我是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對我仍然不屑。
但我不在乎。
我回府時,前廳裡傳來陣陣熱鬧的歡聲笑語。一進門,才知原來郭明意帶著她的雙生子回了侯府。
她與母親言笑晏晏,兩個孩子粉雕玉琢,如同觀音座下金童玉女,在母親跟前承歡。
她見到我,有些不自在。
可到底還是嫻熟地拉著我的手,話了半天家常。
又讓兩個孩子叫我「姨母」。
郭明意提起母親送給她的月華錦,笑著說:「月華錦果真舒適,我拿去做了一件長裙,又為兩個孩子一人做一件小衫,倒真真好,多謝母親。」
母親笑得開懷:「那月華錦難得,皇后賞賜了一匹,說是真兒回府,她做表姨母的,要給見面禮。只是我想著,你如今有孕身子嬌貴,更應該用。真兒穿了,也未必穿得出月華錦的氣韻。」
母親說得頭頭是道,郭明意笑容漸漸消失,廳裡陷入寂靜。
母親忽然反應過來,有些無措地看了我一眼。
郭明意連聲對我說抱歉,便帶著孩子匆匆離開。
哥哥回府時很是疑惑:「我方才碰見明意,她眼眶紅紅,泛著淚花,她是受了委屈?」
哥哥審視的目光望向我。
母親便將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哥哥目光松懈,解圍說:「母親說得對,這月華錦即便給了真兒,也未必能體現出皇后姨母的心意。」
夜裡,哥哥還惦記著白日的難堪,為我送來一件錦衣。
他寬慰我說:「真兒,母親與明意母女二十載,這份情誼不可輕易撼動。」
我明白。
我只能接受。
這世上,感情二字沒有辦法。
只是當夜,郭明意也將那件月華錦做的衣服,連同兩件孩童的小衫一同送了過來。
那位嬤嬤說:「夫人實在愧疚難當,她道已經佔據了真兒小姐二十年人生,不能再虧欠更多。」
我來不及拒絕,嬤嬤匆匆離開。
這處的動靜驚動了哥哥,他見到那月華錦,眸色陰沉,冷聲呵斥:
「你怎麼什麼都要,就自私到這種地步,給你補償還不夠,偏要把明意逼到連件衣服都要還給你!」
我解釋:「是她自己送來,我並不想要。」
「還狡辯!」他聲聲刺耳:「明意敏感心細,若非你表現出難過,她怎會這麼做?果然是鄉野長大不知禮數的丫頭!」
他搶走不久前送我的錦衣,用剪刀剪開,成了一團無法上身的亂線。
月色下,哥哥只留下一個無情的背影。
侯府雖大,可事情傳得也快。
父親母親知曉發生了什麼。
可他們沒有詢問。
丫鬟們沉默收拾著殘局。
我孤零零站在桂花飄香的庭院裡。
有一點冷。
5
翌日,母親似乎感到愧疚,飯桌上嘆息一聲,說要帶我去逛街,以示安慰。
她帶我去做衣服,這是心照不宣的補償。
量過尺寸、挑好布匹以后,發生了一件事。
長街上突然衝來一匹失控的瘋馬,瘋馬疾速奔跑,撞翻了沿街的小攤,而在前方,正有一無知幼童蹲在地上哭泣。
來不及多想,我借身旁的長凳,翻身跳上馬背,全力拉住韁繩,堪堪讓其在即將碰撞幼童時停下了前蹄。
我下了馬,才發現身后匆匆趕來一人。
是鄭付琛。
他十分震驚:「你會馬術?」
我點頭,將韁繩交給他,不願多說。
養父母病逝后,我在青州一處馬場做工,主人家良善,願意教我騎術。
鄭付琛久久凝望我,日光在他身后,他臉龐模糊不清,目光卻滾燙。
他忽而輕笑一聲。
這事過后,他對我刮目相看。
當夜便親自送來禮物,說是感謝我制住瘋馬的謝禮。
那馬來自鄭付琛的軍營,若是真傷及人命,他也會有麻煩。
母親對此欣喜不已。
她對我上心了些。
她告訴我,下月的長公主府宴會,皇后也會參加,作為姨母,她想見一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