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讀書之事最為艱難刻苦,明意那樣聰明又能吃苦的孩子,也只肯學到十四歲,其他女子哪比得上她?」
她說:「你哥哥便因讀書而感到痛苦,可他是男子,要求功名,不得不讀。」
我聽著漸漸走神。
在得知長公主要在世家貴女中挑選學生,先試水時,心下微動。
可想到自己一無所知,不由得臉頰發紅,忽覺羞愧。
6
宴會那日,京中名流雲集,郭明意也帶著她的一雙兒女過來了。
她與世子爺鄭付照由人簇擁著,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父親母親忙著含飴弄孫去了。
皇后注意到了被冷落的我。
她向我招手,慈愛笑著,她誇我說:「你朝氣蓬勃,很有活力。」
長公主也笑:「這位表妹像堅韌的青松。」
聽著她們的誇贊,我原本無措的內心平靜下來。
宴會過半,母親終於想起了我,她將雙生子帶到我跟前,讓我與他們親近,畢竟是一家人。
但我到底對他們沒有多少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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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弄幾下,便借故去如廁離開了。
等我回來,才發現出了大亂子。
那雙生子中的小女孩落了水,幸好發現得及時,此刻正躺在郭明意懷中哭泣。
小男孩也直流淚。
母親連聲問:「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是將人交給真兒照看?真兒人呢?溫溫怎麼會落水?」
男孩在她連聲質問下不敢吭聲。
又大概是大人的目光讓他太過害怕。
他看到了我,忽然大哭起來。
指著我說:「是姨母,是真兒姨母把溫溫推下去的!姨母推了溫溫!」
人群一片寂靜。
尚未來得及解釋,母親的巴掌就狠狠落了下來。
我的耳朵嗡鳴,回過神來時,聽見她厲聲怒罵:「原以為你雖心眼小,可再怎樣也不過對明意有怨,可你居然連孩子都害!狼心狗肺!」
十三歲失去母親,夜裡也曾難過得偷偷掉眼淚,想念母親帶著青草香的溫暖懷抱。
二十歲時,得知自己還有一位母親,心中歡喜難言,可又心生膽怯。
今日終於領悟,所謂親生母親,不過如此。
眼眸湿潤,我眨了眨眼,笑一聲:「我方才在如廁,溫溫到底怎麼落的水,夫人詢問她身邊的嬤嬤、我身邊的侍女,一問便知。」
可那些人,聽聞此言,卻都害怕地跪了下去,一聲不吭。
一室寂靜。
我恍然間反應過來,那僕從不論是國公府還是侯府,都從不是我的人。
宴會頃刻間變成了鬧劇,母親痛極了、恨極了,郭明意撕心裂肺地哭喊,世子爺的目光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剐。
鄭付琛十分漠然地站在郭明意身后。
好在,這孤立無援的處境,還有人心存善念。
7
「真是不巧,我今兒一直在涼亭聽曲兒,剛好瞧見所有經過。」
貴妃娘娘三言兩語,便將事情交代清楚。
原是兩個小孩在池邊嬉戲,男孩不小心推了女孩一把,又怕被責怪,故而將責任推給了我。
真相大白,他哭的厲害,郭明意心疼地安慰。
母親一時不敢直視我目光。
這晚回了府,她為我送來藥膏,慚愧地說:「真兒,若你還想回青州,母親會派人送你回去。」
我待在這兒,給他們惹了麻煩,讓他們家不像家了。
可我望著母親,堅定地搖頭。
一開口,卻帶著哽咽。
「夫人,只是因為我生長於鄉野,便生性野蠻性情惡劣?
「夫人,在您眼裡,我處處不如明意。可我也想穿華美衣裙,我也想塗脂抹粉,我也想學琴棋書畫,做一個博古通今知書達理的女子。
「我只是一個養豬女,我不像明意那樣有學識,這是我的錯嗎?」
「一個養豬女,一輩子只能養豬嗎?」
「現在,我不想回去了,我要去讀書。」
「夫人,我不要回去了,我再也不要被人輕視了。」
「您把我本應得到的,重新給我吧。」
「我要去做公主府的學生,我要去讀書識字,我也要像哥哥那樣痛苦,我要看看我這個一無所知的養豬女,能走到哪個地步。」
8
母親在我聲聲控訴下,難堪地偏過了臉。
她嗫嚅嘴唇,許久,只餘一聲輕嘆。
她到底為我做了一件事,將我塞進了公主府的學堂。
那學堂設在香山,要學習三年,若非節日或要事,不可下山。
臨行前,母親為我的馬車塞了很多東西,她總怕不夠,所以那幾日睡不好。
她擔憂地和我說:「真兒,三年后你便二十三了,怎麼好嫁人?」
我道:「那便不嫁了。」
她語塞,低頭為我整理行囊。
母親盡力彌補我,盡力去扮演一位合格的母親,雖然這好,不及她對郭明意的十分之一。
我知道,這是她能做到最好的了。
我就算再如何索取,她也只能做到這樣。
所以不必強求。
臨行前,她還是嗫嚅著問了一句:「真兒,為何不再叫我母親?」
她的面色蒼白,她身體一直不好,此刻在細雨朦朧中,握著傘柄的指尖泛白。
我微笑:「我也不喚他們父親、哥哥。」
她怔愣著,眼底滿含悲傷。
到了香山學堂,我認識了一些貴女。
她們年歲小,聽過我的身世,對我既好奇又憐憫。
我不願多說,左丞家的小姐魏青嵐便阻止她們的詢問,不耐煩地挽著我的手臂,走遠了才和我說:「我就是不喜歡郭明意。」
我驚訝地望她。
畢竟郭明意的才學在京城出了名,她性情又良善溫和,許多貴女對她崇拜,或與她交好。
魏青嵐撇撇嘴:「我知道的,她們私下裡都說這事兒又怪不了郭明意,是那穩婆的錯,非她本意,何必怪她?可我就是不喜歡她。我就是覺得她鳩佔鵲巢,卻還要佔據無辜者的位置,讓人同情,讓人恨不能恨、怨不能怨。一個人怎麼能把所有的好處全佔了?」
魏青嵐學識廣博,比我會表達,我聽著她的話,忽然覺得一直積蓄在胸口的悶氣消散了。
我的確不喜歡郭明意,她無辜,但我就是忍不住討厭她。
可是每每想到我居然討厭她,我便覺得自己如此可惡。
討厭她,反而成了我的錯。
魏青嵐又說:「想討厭就討厭,不喜歡就不必去喜歡,這是你的事,不必在乎別人的想法。」
是啊,我討厭又怎樣?我心胸狹窄又怎樣?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必去做一個完美的人。
在香山書院,我浮躁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沒想到鄭付琛離京前,會來見我。
他挺拔的身姿站在雨后青山中,高大又威武。
他看著我,神色十分復雜。
他向我解釋:「那日我沒有為你發聲,是我的錯。」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是來向我解釋我被冤枉推溫溫時,他漠然地與旁人站在一塊兒。
他又說:「因為我想,小孩子怎會說謊?」
山野的清風襲來,絲絲涼意鑽進胸膛,心尖驀然跳動。
我不可抑制地輕笑出聲。
「所以在鄭將軍你的心裡,早就默認我是個卑劣又惡毒的人。因為我是這樣的人,所以你從不懷疑小孩是否會撒謊。」
他低聲又道一句:「是我狹隘,抱歉。」
頓了頓,道:「若你願意,我會在離京前,與你定好婚約。」
「你走吧。」我嗓音極冷:「鄭將軍,在你看來,你的婚姻是如此貴重,給我如同恩惠。可我不需要,我也不屑。」
9
不想與他多說,我轉身回了學堂。
后來聽一位同窗說,鄭付琛那日在山上枯站許久,不知在想什麼,一直到暮色四合才下山。
他的事,與我無關了,本就是淡薄如水的交情。
我專注於課業。
我的起步要比這些貴女們難許多,從識字開始便落於人下,因此,我只能用更多的時間去追趕她們。
夜裡她們熟睡時,我獨自點一盞燭燈在學堂溫習。
平日她們追逐打鬧,邀我一同野餐時,我也只能拒絕,一刻不敢松懈。
春夏秋冬,從不停下一日。
然而即便這樣用功,第一年的年度考核中,我還是排在末尾。
魏青嵐安慰我,我已經比一年前的自己優秀很多,再過一年,我必定會比如今的自己優秀。
我備受鼓舞,更加刻苦。
到了第三年年末的一次小考,我拔得了頭籌。
同窗們紛紛向我祝賀,我望著她們笑意盈盈的臉龐,倍感溫暖。
我深知自己的水平,通過三年的苦學的確爬到了上遊,可卻並沒有厲害到能取得第一。
是她們的有心謙讓,讓我實現了一個目標。
那日正好長公主過來巡查,她聽聞此消息,興致勃勃地喚我進廂房闲聊。
長公主卻不與我談學識,她和我聊起了民生。
她問我:「你從青州來,可還記得十年前的瘟疫之災?」
我記得,我的養父母便是因為感染了瘟疫接連去世。
長公主嘆息一聲:「是我們去的太遲。」
十年前的那場瘟疫,朝廷起先並不當回事,后來鬧得兇了,太子便親自過去督辦。
然而瘟疫兇險,太子待了不過三日便回了京城,只有長公主留在青州,她親自去棚內照顧病人,又在烈日下為流民們施粥,夙興夜寐,不曾放棄。
直到太醫研制出醫治之法,瘟疫得以控制,她終於松一口氣,回了皇城。
但瘟疫到底牽連州縣甚廣,S傷百姓無數。
其中有流民不滿朝廷的反應,起兵造反,雖被壓制,可民生因此動蕩,有傳聞成王趁亂培養了一群私兵。
天下並不太平,北有強敵虎視眈眈,而盛朝內,因當年奪嫡之爭,遠在蜀地的成王一直對皇位心有不甘。
我在青州時便聽過長公主的賢名。
她有能力,有膽識,能為陛下獻計謀劃,若非如此,她早已被皇帝派去北方和親。
然而盡管她的能力並不遜於太子,她也只能屈居人下。
只因太子是陛下逝去的白月光之子,他的地位穩固異常。
這日,長公主問了很多,問瘟疫之后我們怎樣重新建立生活,是否吃了很多苦?當地官府是否盡力?
……
我一一回答。
百姓們災難過后哭過嘆息過,然后腳踏實地,重新建立家園。很苦很累,可不會放棄。
長公主說,災難的鐵蹄下百姓脆弱,可也有無限的勇氣。
這一日,她告訴我,半月后我便可與那些貴女一同回家了。
10
我到侯府那日正好趕上中秋。
侯府內歡喜又熱鬧,原是他們一家在高高興興吃中秋團圓宴。
郭明意與鄭付照帶著雙生子和幼子過來,孩子們語出驚人,逗得桌上人合不攏嘴。
幸福又溫馨的一家子。
母親在笑聲中瞥見了我,十分尷尬,她留我吃飯:「真兒,今日怎麼回來了?一起過來吃飯。」
我微笑著掃視一圈面龐僵硬的眾人,提醒道:「夫人,我下山前去了書信的。」
她難堪地說不出話。
我不在乎他們各異的神色,將一些雜物放進侯府,當晚,便準備離開侯府。
離府前,我將身上的平安符給了母親。
年初護國寺的廣安大師前去香山書院宣講,宣講完畢之后,我跟著他去了一趟護國寺,在佛堂虔誠祈求,求得一個平安符。
母親生我那年傷了身子,此后一直孱弱。
作為女兒,我沒有什麼能給她的。
為她求得一個平安符,也算了卻一樁塵緣吧。
「可保平安、闢邪。夫人,你身弱,貼身佩戴吧。」
母親摸著那平安符,一時落淚。
我不願看她的淚眼,平靜離開侯府。
京城愈發不太平,而長公主邀請我做她府邸的幕僚。
和我一起的,還有兩位同窗。
三月初春,北戎突然進犯,連攻兩座城池。
就在這個時候,蟄伏許久的成王坐不住了。
他趁亂謀反,一支精銳攻入了皇宮,直逼陛下寢殿。
那晚殿外廝S慘烈,太子得知了風聲卻龜縮東宮,連夜帶著妻兒跑路。
他膽小怯懦,不顧皇帝安危。
與之相反,一向沉默的長公主入宮勤王救駕,成功在亂兵中將成王斬於馬下。
長公主名聲大噪,群臣振奮,百姓稱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