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將太子貶為庶人,對長公主賞賜頗豐。
然而太子並不甘心,為奪回儲君之位,他意圖逼宮,幸而長公主早有察覺,將其制止。
皇帝徹底失望。
處S太子,長公主成了皇太女。
一直堅定支持太子的鄭付照受其牽連,陷入水深火熱中。
11
而此時,我已經是長公主身邊的紅人。
母親跑來求我,她和我說,鄭付照雖與太子交好,可太子謀逆一事,他並不知情。
她眼眶含淚:「照兒怎會謀逆?真兒,你要為意兒想一想,她還拖著三個孩子,若真被連累,她和孩子怎麼辦?」
我望著窗外遠山,只覺心中異常平靜。
我問:「夫人,這是明意的事,與我何幹?」
我微笑:「她的孩子,與我何幹?」
母親一怔。
「你與明意,也算是姐妹。」
接著,她止住了話,又問一句:「真兒,你不願意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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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意。」
「你怪娘,怪意兒?」
「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母親落寞地離開了。
鄭付照到底受牽連,被陛下奪了官職,陛下將其關入了大理寺審問,朝中有風聲傳,陛下預備將其處S。
郭明意整日流淚,母親擔憂她的以后,本就孱弱的身子生了場病。
侯爺和哥哥也來找我,他們罵我:「她好歹是你的母親,你們有血緣,你忍心見她病重?真是冷血!」
罵完了,又苦口婆心地勸:「你母親就是因為擔憂明意才落了病,你若出手幫明意,她的病自然就好了。真兒,你不可自私。」
我只反問一句:「侯爺,怎麼你們不出手相救,偏偏要來逼我?」
他們啞口無言。
我諷笑:「因為你們也怕在這個時刻陳情,會觸發聖怒,會受牽連。你們不敢,卻不在乎我會不會被連累。」
12
侯府的人來求我無用,不得已,郭明意便親自來了。
她尚未開口,眼淚便先落了下來。
我知道,她一定覺得很委屈。
她的夫君遇了難,她可以去求公主、求皇后、求父親母親、求哥哥……
但唯獨不能來求我。
因為求我,會讓她感到受了侮辱。
我生來便比他們低賤,她怎麼能去求一個低賤的、永遠比不上她的人?
然而,她還是流著淚開口。
「真兒,你如今是公主身邊的紅人,你有官職。你在公主面前美言幾句,讓公主與陛下斡旋,總會有辦法的。」
我真的很好奇。
我問了出來:「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有能力救你的丈夫?」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再怎麼被公主器重,也不過一個小官,公主會聽我的?陛下會聽我的?」
她眼淚落得更兇,茫然地喃喃:「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父親說求你就好了,哥哥也說求你,你一定有辦法。公婆他們自顧不暇,國公府被人看得很緊,我是偷偷跑出來的,他們說來找你,總有一線生機。你被公主器重,公主日后要登基,你去求情,我想你一定有辦法。」
這樣的處境,她一定是昏了頭,所以腦子不清醒。
我對她說:「明意,我沒有辦法。太子謀逆是大事,鄭付照先前便與太子交好,京城人人都知,他無法洗清自己參與謀逆的罪名。誰會淌這趟渾水?」
13
國公府經營這些年,並非為空。
遠在邊疆的鄭付琛拼S奪回兩座城池,來信一封,稱願用所有軍功換得國公府滿門性命。
邊疆還需鄭付琛坐鎮,大理寺也並未取得鄭付照實際參與謀逆的證據。
陛下的氣漸漸消了。
留下鄭付照的命。
只是國公府被奪了爵位。
京城,他們不能待了。
秋末,鄭付琛在邊疆平穩以后,回京述職。
那時我已改頭換面,不再像初入京城時那般不安了。
下朝以后,我與同僚聊著策論民生,他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后,望著我的背影,一時失神。
如今,我會馬術,知歷史,能對時政發出自己的觀點。
我與多年前的那位茫然無知的女子判若兩人。
鄭付琛開始關注我。
他送我禮物,找著機會與我說話,他望向我的眼眸裡,星光熠熠,熾熱直白。
他開始真正喜歡我。
但,我並不打算接受他的喜歡。
所以在他再次邀我去茶樓一敘時,我答應了。
我要同他說清楚。
我開門見山地挑明他的心意:
「鄭將軍,你心悅我,然而,你的心裡仍然住著明意,對不對?」
他神色恍惚,接著,很堅定地搖頭:「不,她是我的嫂嫂,我對她如今沒有半點心思。」
「你撒謊了,你在欺騙自己。」
我笑著說:「她是你喜歡了多年的人,是你捧在掌心不忍褻瀆的白月光。白月光永不變色,你的心裡永遠有個位置為她保留。」
他思索半晌,低聲說:「我與哥哥、明意一同長大,即便我如今已經不再心悅她,她也終究是我的朋友。」
「對,她是你獨一無二的朋友,你會給予她無條件的信任與幫助。而之后闖入你生命的女人,都比不上這樣一位特殊的朋友。」
他急切道:「並非這樣,我已給你全部的心。」
「全部的心,而非全部的愛,你有一半的愛,早已為她奉獻。」
我望著他,一字一句堅定地說:「鄭將軍,您是保家衛國的將軍,我敬重您,也請您尊重我,我不要一分為二的愛。」
他身軀一震。
鄭付琛、父親母親、哥哥,他們對我的態度是一樣的。
他們會分出一點點愛給我,好像對我這樣一個前半生歷經苦難的人而言,這麼稀薄的愛已經是恩賜。
好像我只配得上這麼一點愛。
可他們會給郭明意全部的愛。
而我已經有了愛,還有什麼不滿足?我怎麼還能去奢求一份完完整整的愛呢?
可我就是不要。
我即便弱小、卑微,我也要擁有一個人全部的愛。
我不要廉價的憐憫。
14
茶樓一敘不久,鄭付琛要回邊關了。
臨行前,他還是問我:「真兒,你還惦記那位名叫王明的小兵?」
「是。」
他問我:「他只是一個小兵,你就那麼惦記他?」
「是啊,他只是一個小兵。」
日光耀耀,晃著我的眼。
我笑著,雙目卻模糊。
「鄭將軍,他只是一個小兵,我為什麼不能惦記他?一個小兵,就不值得一個女子惦記?」
鄭付琛慚愧地低著頭。
「將軍,也許我以后還會愛上別人,可在我心裡,情這個位置,您永遠比不上他。」
天底下的故事裡,說盡了王侯將相、才子佳人的纏綿情愛,一個農女、一個小兵,從來都不過是細枝末節的句點。
兩個無關緊要的人,怎配擁有情愛?
已經有一位將軍在眼前,我怎麼還能不識好歹,去愛慕一個小兵呢?
好像情愛這種東西,生來便屬於郭明意與鄭付照這種耀眼的人。
好像愛分階級與身份。
鄭付琛久久無言。
良久,他遞給我一個破敗的荷包。
「那王明已經逝世,戰場橫屍遍野,早已找不到他的屍身。這荷包是他生前交予他同袍,託他保管。他很珍視。」
我捧著那荷包,有洶湧的悲傷蔓延。
15
我終於心S。
回到青州,為王明做了一個衣冠冢。
不久后,皇帝駕崩,長公主登基,我的日子漸漸忙起來。
再次聽聞郭明意的消息,是在三年后。
母親許久沒見我,她想念我,邀請我去侯府吃飯。
也就在那日,郭明意的信件送達。
信上說,她如今住的地方冬冷夏熱,條件艱苦,她住不慣。
夫君經此一遭從此無法入仕途,一蹶不振,整日借酒消愁。
孩子大了十分叛逆,難以管教,她不知該怎麼辦。
這頓飯,各自都苦澀難咽。
父兄當即派人送去銀兩,母親讀著信淚流滿面,再也坐不住,回房大哭一場。
然后,她回信給郭明意,告訴她如何經營生活,那信紙染淚,潮湿破碎。
我目睹這一切,默默吃完這頓飯,暗自離開了。
無一人察覺。
仰望高空明月,發覺內心早已失去悲傷。
這晚過后,母親舊病復發,下不來床。
哥哥擔憂郭明意,親自前去探望。
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母親、兄長。
只是不是我的。
不料哥哥回城的途中被亂石砸中,失了一條腿。
母親見此,咳出了血。
這些事我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了。
那頓晚餐過后,我被陛下派去蜀地巡查,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京城來的信除了公務,其他的,都被壓了很久。
母親已經病得很重了。
她希望能見郭明意一面,然而郭明意回信講,她需照料孩子無法脫身,望母親理解保重。
母親也希望見我一面,她寫:
【真兒,母親掛念你,想看看你,回來吧,再叫我一聲母親,可好?】
可我沒有打開她的信,我不知情。
等到我終於有了空闲,拆那些積壓下來的不算重要的信件時,我的侍女著急忙慌地跑來和我說,母親病逝了。
那時蜀地正值隆冬,夜裡寒涼,高高的明月掛在天上,冰冷又皎潔。
我茫然地望著侍女。
忽覺面龐冰涼。
一摸臉,才知有淚。
16
母親臨S前,喃喃念叨著明意的名字。
那個她最愛的孩子不在身邊,她不甘心。
她沒有什麼交代我的。
但把嫁妝全部留給了我。
父親接連經受兒子斷腿、發妻去世的打擊,白發鋪了滿頭。
喪事過后,侯府漸漸恢復往日模樣,可在他心裡,已經冷清得可怕。
他與母親年少相識,恩愛多年,府上從未有妾室與庶子女,母親的去世,對他打擊甚大。
他一時沒了心氣,告老還鄉了。
哥哥性情日漸陰鬱,父親怕他惹事,也將他帶走。
父親沒有要求見我最后一面。
在他心裡,或許我一直都不是他的女兒。
在他們心裡,我也不是一個很好的女兒。
如今我的世界很寬闊了,我不再困於那些寵愛、偏心,我有了追求,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天地無限。
想到那些充滿遺憾的書信,我告知侍女,以后任何書信都需立即交予我。
她照做。
我沒想到這條命令之后,收到的第一封是鄭付琛的信。
他在信上顧左右而言他,說近日打了勝仗,他和部下都很高興。
又說我的名氣傳到了邊關,那邊的百姓對我很是稱贊。
最后的最后,他問我,邊關風景壯美,我要不要過去看?
那句話,字跡極其端正,想必主人下筆鄭重。
我面無表情地燒了信紙。
告訴侍女,任何書信都重要,他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