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那時背過身,在洗手間裡咬住袖子,怕哭聲被她聽見。
現在她坐在病床上,仍然先問貴不貴。
沈砚遲的手機震了一下。
許映月發來的消息彈在屏幕上。
“媒體那邊有人聽到風聲,要不要先處理?”
他看了一眼,按滅手機。
周曼坐在沙發上,冷著臉看星星。
“結果出來前,她不能對外說是沈家的孩子。”
沈砚遲沒應。
周曼加重語氣:“砚遲,你現在不是當年那個窮小子。雲馳的股價、訂婚、董事會,哪一樣經得起這種醜聞?”
沈砚遲終於開口。
“她現在是病人。”
“病人也可能是局。”
周曼看著他,聲音壓低,“林知夏最擅長裝可憐。當年她說陪你吃苦,說不要名分,結果呢?她轉頭懷了別人的孩子,還當著你的面說,你連給她孩子買奶粉都不配。”
我的魂影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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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是我說的。
五年前,舊出租屋樓下,沈砚遲拎著剛買的熱粥回來。
我穿著借來的紅裙,站在一輛陌生男人的車旁。車是我花兩百塊租來的,男人是兼職群裡找的臨時演員。
沈砚遲看著我的肚子,臉色白得嚇人。
“知夏,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指甲掐進掌心,笑著說:“沈砚遲,你別這麼看我。你現在連自己都養不起,還想養我的孩子?”
他說:“我的?”
我說:“不是。”
熱粥從他手裡掉下去,塑料盒摔開,白粥淌了一地。
他沒有罵我。
他只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
我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衝過去抱他。
所以我又補了一句。
“你以為我真要陪你住一輩子隔斷間?”
那天以后,他走了。
我在樓道裡吐到胃裡只剩酸水,抱著孕檢單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第一封解釋信寄去了沈家老宅。
我寫了十七頁。
寫我病了,寫孩子是他的,寫我不是不愛他。
我求他等成功以后,如果還恨我,就恨我一個人,不要恨孩子。
那封信沒有到他手裡。
病房裡,沈砚遲忽然轉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他走到樓梯間,才從內袋裡取出我的絕筆信。
信封已經被烘幹了,卻皺得厲害。
他的手指停在封口處。
很久。
然后他撕開。
我S前寫字已經很慢,紙上有好幾處墨跡被咳出的血點蹭花。
沈砚遲: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星星病得很重。她是個很乖的孩子,怕疼也不哭,吃藥會自己數粒數。她不知道你是誰,我只告訴她,爸爸在很遠的地方。
他看到這裡,呼吸沉了一下。
繼續往下。
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恨我,也可以不原諒我。但星星沒有做錯事。她今年五歲,生日是三月二十七,喜歡畫太陽和小狗,害怕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紙張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響。
他沒有再看下去。
因為下一行寫著:
她是你的女兒。
沈砚遲猛地把信揉住。
“林知夏。”
他的聲音很低。
不是懷念,是壓到極致的怒。
“你到S還要騙我。”
我站在他面前,眼眶發酸。
我騙過你。
騙你孩子不是你的,騙你我不愛你,騙你我嫌你窮。
可這一次,我沒有騙你。
樓梯間門被推開。
許映月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平板。
“砚遲,查到了。”她把屏幕遞給他,“林知夏這幾年經濟狀況很差。欠過醫院費用,也借過小額貸款。她身邊沒有穩定親屬。這個孩子忽然找來,很可能是有人看準了她S后你不好查證。”
沈砚遲沒有說話。
許映月看見他手裡的信,頓了頓。
“她說孩子是你的?”
沈砚遲把信折起。
“她五年前親口說不是。”
許映月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那就等鑑定。你別被S人牽著走。”
S人。
我低頭看自己透明的手。
原來現在的我,在他們口中只剩這兩個字。
沈砚遲抽回手。
“我有分寸。”
許映月的手落空,眼神冷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溫柔。
“我只是擔心你。”
沈砚遲沒接話。
他回到病房時,星星正醒著。
她抱著護士剛找回來的布兔子,兔耳朵已經被烘幹,卻皺巴巴的。
“叔叔。”她小聲問,“你看媽媽的信了嗎?”
沈砚遲站在床邊。
“看了。”
星星眼睛亮了一點。
“那你會救我嗎?”
沈砚遲的喉結滾了一下。
“醫生會救你。”
“那你呢?”
這個問題太直接。
直接得連我都不敢聽。
沈砚遲沉默。
星星眼裡的光慢慢暗下去。
她低頭摸布兔子的耳朵,懂事地點點頭。
“沒關系。”她說,“媽媽說,不可以逼別人喜歡我。”
沈砚遲的指尖驟然蜷緊。
他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很久后,他轉身出去。
走到病房外,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部舊手機。
那是他五年前用過的手機,屏幕邊緣有一道裂痕。
他開機,翻到一個沒有命名的錄音文件。
我記得那個文件。
那天他來找我對質,手機一直開著錄音。
錄音裡,我的聲音尖利又陌生。
“沈砚遲,你配不上我。”
“孩子不是你的。”
“我受夠你了。”
再往后,是車門關閉聲,是他的腳步聲遠去。
過去五年,他每次聽到這裡就會關掉。
他恨這段錄音,也靠這段錄音提醒自己別回頭。
所以他從來沒有聽完過。
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刪除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進度條繼續往后走。
空白十幾秒后,耳機裡忽然漏出一段極輕的聲音。
女人壓抑的哭聲。
還有我斷斷續續的一句:
“對不起。”
沈砚遲握著手機,整個人僵住。
第4章 五年前被截下的信
錄音裡的哭聲只有十三秒。
沈砚遲聽了七遍。
每聽一遍,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第八遍時,周曼推門進來。
“砚遲,你一晚上沒休息。”
沈砚遲按滅手機,抬頭看她。
“五年前,林知夏有沒有給我寄過東西?”
周曼腳步停住。
我站在角落,看見她手指在披肩邊緣輕輕一捏。
很細微。
可沈砚遲看見了。
“媽。”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回答我。”
周曼很快恢復鎮定。
“沒有。”
“你確定?”
“她那種人,走了就走了,還能寄什麼?”周曼皺眉,“你現在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開始懷疑你親媽?”
沈砚遲沒有立刻說話。
病房門半掩著。
裡面,星星靠在床頭,正用蠟筆畫畫。
護士給她拿了一張白紙,她畫了一個很大的房子,房子旁邊一個高高的人,一個小小的人。
小小的人手裡牽著一只兔子。
她沒有畫我。
我飄到她身邊,輕聲問:“為什麼不畫媽媽?”
星星咬著蠟筆頭,自己小聲說:“媽媽睡覺了,不能站太久。”
我一瞬間說不出話。
沈砚遲站在門外,也聽見了。
他看著那張畫,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周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更冷。
“孩子會裝乖,大人教的。”
沈砚遲忽然問:“她昨晚發病,你為什麼第一反應是趕她走?”
周曼被問住,隨即惱怒。
“我是怕你被人算計!”
“她五歲。”
“五歲又怎麼樣?”周曼壓低聲音,“你忘了林知夏怎麼毀你的?她當年要是少說一句狠話,你會在國外高燒三天還不肯去醫院?你差點S在那邊!”
我怔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成功了。
新聞裡說,沈砚遲拿下第一輪融資,帶著團隊從地下室搬進寫字樓。
沒人告訴我,他曾在異國他鄉燒到昏迷。
沈砚遲垂下眼。
“所以你更應該告訴我,如果她寄過東西。”
周曼別開臉。
“沒有。”
這一次,她說得太快。
沈砚遲沒有再追問。
他轉身進病房。
星星立刻把畫藏到身后。
“我沒有亂用紙。”她急忙解釋,“護士阿姨說可以畫一張。”
沈砚遲的腳步頓住。
“沒人怪你。”
星星眨了眨眼,像不太相信。
沈砚遲走到床邊,視線落在她手背的留置針上。
孩子的手太細,膠布繞了一圈,還是顯得空。
“想吃什麼?”
星星搖頭。
“不餓。”
她的肚子卻在這時輕輕叫了一聲。
病房裡安靜下來。
星星的臉一下紅了。
我別過頭,胸口發悶。
她總說不餓。
因為我沒錢的時候,會把一碗面分成兩份,自己說吃過了。她三歲以后就學會看我的臉色,只要我盯著錢包發呆,她就會把飯推回來。
沈砚遲按了呼叫鈴。
“送一份兒童餐,清淡一點。”
星星小聲說:“叔叔,我可以吃半份。”
沈砚遲看她。
“為什麼?”
“吃不完浪費。”她認真說,“媽媽說,浪費不好。”
沈砚遲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中午,親子鑑定機構打來電話,說初步數據需要復核,最快明早出正式報告。
許映月聽見后,臉色不太好。
“為什麼要復核?”
醫生解釋:“數據匹配度很高,按流程需要復核確認。”
匹配度很高。
這幾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沈砚遲站在窗邊,背影僵硬。
周曼的茶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許映月立刻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又迅速分開。
我忽然意識到,許映月也怕。
她怕星星是真的。
傍晚,沈家老宅來了人。
陳伯已經七十多歲,頭發花白,手裡抱著一只牛皮紙檔案袋。
他站在病房門口,彎腰道:“少爺,有件東西,我想了很久,還是該交給您。”
周曼臉色驟變。
“陳伯!”
陳伯沒有看她。
沈砚遲轉過身。
“什麼東西?”
陳伯把檔案袋遞過去。
“五年前,林小姐寄到老宅的。夫人說您不想再聽見她的消息,讓我收起來。我這幾年一直不踏實。”
病房裡的空氣像被抽空。
沈砚遲沒有接。
他的視線落在周曼臉上。
“你剛才說,沒有。”
周曼嘴唇動了動:“砚遲,我是為你好。”
“給我。”
陳伯把檔案袋放到他手裡。
紙袋保存得很好,封口處卻有被拆開的痕跡。
沈砚遲慢慢打開。
裡面掉出一張舊信封。
信封右下角,是我五年前的字跡。
那時我還沒病到握不穩筆,字寫得比絕筆信清楚。
沈砚遲的手指停在第一行。
我也看見了。
那一行寫著:
沈砚遲,如果我S了,請你救救我們的女兒。
窗外天色暗下去。
星星在病床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張沒畫完的房子。
沈砚遲站在白色燈光下,像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終於抬頭看向周曼。
“我們的女兒。”他一字一頓,“五年前,她就這麼寫了。”
第5章 她把最狠的話,說給最愛的人聽
周曼的臉色白了。
她下意識去搶那只信封。
沈砚遲抬手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