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砚遲。”她聲音發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沈砚遲把信封翻過來。
背面有老宅當年的籤收章。
日期是五年前四月十六。
正好是我逼他離開后的第七天。
他盯著那個日期,眼底一點點暗下去。
“她寄來時,你拆過。”
周曼沒有否認。
她只是說:“我不能讓你再被她拖回去。那時候你剛拿到融資面談,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她一句話就能毀了你。”
“所以你替我決定?”
“我是你母親。”
“她懷著我的孩子。”沈砚遲聲音低得發啞,“你看見了?”
周曼嘴唇抿緊。
病房裡,星星被他們壓低的爭執吵醒,睜開眼,小聲叫:“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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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遲轉頭看她。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震驚、恐懼、遲來的疼,還有他不肯承認的期待。
星星被看得有些怕,把布兔子往懷裡抱緊。
“我是不是又添麻煩了?”
沈砚遲的肩膀輕輕一顫。
“沒有。”
他說得很慢,像不習慣哄孩子。
“你睡。”
星星不敢睡,眼睛在他和周曼之間來回看。
我飄到床邊,輕聲哄她:“沒事,星星,媽媽在。”
她聽不見,卻像感覺到了什麼,往被子裡縮了縮。
沈砚遲拿著信,走進隔壁空病房。
門關上。
他沒有立刻拆開。
我站在他對面,看著他把那封遲到五年的信放在桌上,指尖按住封口邊緣。
那封信我寫了很久。
寫到天亮,紙上都是淚痕。
我知道他看見后會回來。
所以我在信的最后又求他:
如果你趕回來,看見我還活著,請你不要原諒我。
等你成功以后,再來看孩子。
我不敢賭他的心。
我怕他一心軟,就真的不要前程了。
可我也不是一次都沒找過他。
星星三歲第一次被下病危通知時,我打過他五年前的號碼,聽見的是空號。
我給雲馳前臺留過三次電話,對方問清我的名字后,第二天就換了接線人。
我還往沈家老宅寄過兩次病歷復印件。
第一次石沉大海。
第二次被原封退回,信封上只有四個字:不要糾纏。
那時我才明白,周曼沒有只截下五年前那封信。
她把我所有能走到沈砚遲面前的路,都堵住了。
五年前的畫面像被人從舊盒子裡倒出來。
醫院白牆。
醫生把病歷推到我面前。
“林小姐,你的情況不適合繼續妊娠。心髒負擔會越來越重,生產風險更高。”
我摸著還不明顯的小腹,問:“如果我堅持呢?”
醫生沉默了幾秒。
“你要做好最壞準備。”
最壞準備是什麼,我懂。
可那天晚上,沈砚遲捧著電腦,眼睛熬得通紅,忽然抱住我。
“知夏,海外那邊願意見我了。”他說,“只要這一輪融資過了,我就能翻身。”
他的手臂在發抖。
我知道他熬了多久。
知道他被投資人羞辱過,被合伙人背叛過,知道他把一碗泡面分成兩頓吃,還騙我說公司有盒飯。
我也知道,如果我告訴他我病了、懷孕了,他一定會留下。
他這個人,看起來冷,其實最容易被愛困住。
所以我賣掉了我媽留給我的金镯子,替他補上供應商那筆快要壓垮公司的欠款。
然后租了車,找了人,穿上那條我根本不喜歡的紅裙。
我把最狠的話,說給最愛的人聽。
沈砚遲終於拆開了信。
紙張已經微黃。
他讀得很慢。
第一行:
砚遲,對不起。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行:
孩子是你的。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信紙被捏出褶皺。
我站在旁邊,像又回到那間窄小出租屋。
我看見自己坐在床邊,孕吐吐到眼前發黑,仍然一筆一劃寫:
我不是嫌你窮。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會贏。
正因為知道,我不能讓你輸在我身上。
醫生說我可能活不久,孩子也可能保不住。你如果留下,會把所有機會都砸掉。你會說你不后悔,可我會后悔。
我不能讓你多年以后想起我,只剩一間病房、一個拖累你的人、和一條走不出去的S路。
沈砚遲讀到這裡,眼眶一下紅了。
他忽然把信按在桌上,像不敢繼續。
可遲到的真相不會因為害怕就停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伯把另一只小袋子送來。
“少爺,這些也在裡面。夫人當年讓我一並收起來。”
袋子裡有孕檢單復印件,有醫院診斷記錄,還有一張銀行回執。
沈砚遲拿起那張回執。
五年前,他公司差點斷掉的那筆供應商款,確實有人匿名補上。
他一直以為是投資人提前打款。
回執下方,付款人手寫籤名處壓著一道熟悉的筆跡。
林知夏。
我看見他眼底的血絲一點點漫開。
他忽然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后移,發出刺耳聲響。
周曼就在門外。
沈砚遲拿著那張回執,聲音像從胸腔裡磨出來。
“你也看見這個了?”
周曼別開臉。
“那些錢能說明什麼?她既然願意走,就別回來。”
“她不是回來。”沈砚遲看著她,“她是求我救孩子。”
周曼的嘴唇動了動,仍然強撐。
“那也可能是她后來后悔了。”
沈砚遲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難聽得像哭。
“后悔的人,是我。”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臉。
這一次,我的指尖仍然穿過去。
他看不見我。
他只低頭,繼續讀那封信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我寫:
砚遲,如果有一天你見到我們的女兒,不要先問她是不是騙子。
她膽子小。
她會信。
第6章 親子鑑定
正式報告是第二天早上八點送到的。
白色文件袋,封口貼著鑑定中心的章。
沈砚遲接過時,手指沒有抖。
可我看見他一夜沒合眼。
他站在病房窗邊,襯衫領口微皺,下巴冒出一點青色胡茬。曾經那個連跌倒都要先撐住體面的人,現在像被一封遲到的信抽空了骨頭。
星星還在睡。
她昨晚半夜發過低燒,護士給她換了兩次退熱貼。沈砚遲一直坐在旁邊,沒有碰她,只在她每次皺眉時抬頭看監護儀。
周曼也在。
她坐在沙發上,脊背挺直。
許映月站在她旁邊,手指握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滅。
沈砚遲拆開文件。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紙張摩擦聲。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頁。
鑑定意見:
支持沈砚遲為沈星眠生物學父親。
我閉上眼。
五年了。
這句話終於落到他眼前。
沈砚遲沒有動。
他像不認識那一行字,盯著看了很久。
星星在床上翻了個身,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見滿屋大人,立刻把手縮進被子裡。
“我今天可以回去嗎?”她小聲問。
沈砚遲抬頭。
“回哪裡?”
“回家。”星星說,“媽媽一個人在家會害怕。”
病房裡沒人出聲。
我站在床邊,忽然不敢看她。
沈砚遲走到她面前。
他彎下腰,動作很慢。
“星星。”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星星愣住,眼睛一點點睜大。
“你知道我叫什麼?”
沈砚遲的唇抿成一條線。
“知道。”
“媽媽告訴你的?”
“嗯。”
他聲音沙啞,“她信裡寫了。”
星星抱緊布兔子。
“那你信媽媽了嗎?”
沈砚遲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信了。”
星星眨眨眼。
“那你是我爸爸嗎?”
這句話輕輕落下,卻像把沈砚遲整個人砸碎。
他伸手,想摸她的頭。
星星下意識縮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沈砚遲沒有繼續。
他把鑑定報告放到她面前。
孩子看不懂。
她只看見紙上有自己的名字,還有沈砚遲的名字。
“我真的是爸爸?”
她問得小心,好像這個身份是借來的,隨時會被收回。
沈砚遲喉嚨滾動。
“是。”
星星沒有笑。
她低頭摸布兔子的耳朵,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那你昨天為什麼讓我滾?”
沈砚遲的臉一瞬間慘白。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任何責罵都重。
孩子不會審判大人。
孩子只記得自己被趕走時,雨水很冷,門裡很亮。
沈砚遲單膝跪在床邊。
他把視線放低到和星星一樣的高度。
“對不起。”
星星呆呆看著他。
她大概沒想到,大人也會道歉。
“爸爸昨天錯了。”
他說出“爸爸”兩個字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星星的眼圈慢慢紅了。
她小聲說:“媽媽說,爸爸不會錯。爸爸只是太忙。”
沈砚遲閉了閉眼。
眼淚砸在白色床單上。
一滴。
星星嚇了一跳,伸出沒有扎針的那只手,笨拙地去擦。
“你別哭。”她急了,“我不問了。”
沈砚遲握住她的小手。
這一次,星星沒有躲。
我站在他們身邊,終於笑了一下。
可那點笑很快散了。
因為我知道,他還沒看見出租屋。
沒看見我S前是什麼樣。
下午,沈砚遲去了我和星星住的地方。
那是一棟老舊居民樓,樓梯扶手掉漆,牆角貼滿小廣告。
他站在三樓門口,鑰匙是鄰居奶奶給的。
門一打開,灰塵和藥味撲出來。
屋裡很小。
一張床,一張畫桌,一個舊衣櫃,窗臺上放著星星種的蔥。
床單已經被人換過了。
我S的那天,鄰居幫忙收拾過。可桌角還放著半杯涼透的水,水杯旁邊是沒吃完的止痛藥。
沈砚遲走進去,腳步很輕。
他像怕吵醒誰。
畫桌上攤著我最后一張稿。
畫的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牽著小女孩站在陽光下。女孩手裡抱著兔子,男人低頭看她,眉眼很溫柔。
那是我想象裡的沈砚遲。
我沒見過他做爸爸。
所以畫得很慢,改了很多次。
沈砚遲伸手碰那張畫,指腹停在男人臉上。
旁邊壓著一沓生日卡。
每年一張。
給沈砚遲的。
第一張寫:
砚遲,星星今天會翻身了。她眼睛像你。
第二張:
砚遲,星星會叫媽媽了。我教她叫爸爸,她還不會。
第三張:
砚遲,星星問我爸爸是不是在天上。我說不是,爸爸在人間最亮的地方。
第四張:
砚遲,星星病了。我有點怕。
第五張沒有寫完。
只有一句:
砚遲,我可能撐不到她手術了。
沈砚遲攥著那張卡,慢慢蹲下去。
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肩膀一點點塌下來,像終於被遲到五年的真相壓垮。
我站在他身后。
窗外有人曬的床單被風吹起來,遮住一點光。
我輕聲說:“沈砚遲,別哭了。”
可我等了五年才等到他的眼淚。
第7章 媽媽沒有騙你
沈砚遲從出租屋帶走了三個箱子。
一個裝我的畫稿。
一個裝星星小時候的病歷和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