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很陌生。
活著時,我沒有等過道歉。
我只想等星星長大一點,等她能自己記住藥,能自己過馬路,能在我走以后也有人抱一抱她。
可是我沒等到。
當天夜裡,星星病危。
她先是說胸口悶。
護士剛把氧氣面罩拿來,監護儀上的數值就開始往下掉。
顧醫生衝進病房,身后跟著一串醫護。
“家屬出去!”
沈砚遲被推到門外。
病房門合上的一瞬,星星的小手還伸向他。
“爸爸……”
沈砚遲想進去,被醫生攔住。
“沈總,孩子現在需要搶救。”
他站在門外,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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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過門,跪在病床邊。
星星的眼睛半睜著,氧氣面罩蒙住她半張臉。她太小了,躺在一群大人中間,像一片快被水衝走的葉子。
“媽媽在。”我一遍遍說,“星星,媽媽在。”
她像聽見了,眼角滾下一滴淚。
搶救持續了四十分鍾。
門打開時,顧醫生摘下口罩。
“暫時穩住了,但不能再拖。今晚就要轉入術前準備,明天上午手術。”
沈砚遲聲音發緊:“成功率?”
顧醫生看著他。
“不低,但孩子基礎差。我們會盡全力。”
盡全力。
這是醫生最克制,也最殘忍的話。
沈砚遲閉了閉眼。
“籤字。”
助理立刻拿來文件。
可沈砚遲剛接過筆,門外就傳來許映月的聲音。
“這份字,你當然能籤。”
她帶著律師進來,臉色蒼白,卻仍然維持著體面。
沈砚遲抬頭。
“你還敢來?”
許映月把一份復印件放到桌上。
“但籤完以后,這份東西會傳出去。”
“孩子母親生前有精神類就診記錄。到時候外面會說,你被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S人留下的信綁架,倉促給孩子做高風險手術。”
我盯著那份復印件。
那是我產后抑鬱時去醫院開的咨詢記錄。
她把“睡眠障礙、焦慮”幾個字圈出來,做成了我“精神異常”的證據。
我的手指穿過紙頁。
我第一次恨自己是個S人。
如果我還活著,我一定會撕了它。
沈砚遲看完,忽然很平靜。
“誰給你的?”
他的視線落在病歷右下角的醫院編碼上。
“這不是公開資料。”
許映月不答。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被愧疚衝昏頭腦。你可以籤,但你籤下去,就等於把雲馳、沈家和醫院一起推到風口浪尖。”
“孩子在搶救,你拿非法弄來的隱私病歷威脅我。”
許映月眼眶紅了。
“我是為你好。”
沈砚遲抬手,把那份復印件撕成兩半。
許映月臉色一變。
他繼續撕。
紙片落了一地。
“這句話,我說過,聽夠了。”
周曼也趕到了。
她看見一地紙片,臉色陰沉。
“砚遲,映月說得不是沒有道理。手術風險這麼高,一旦孩子沒救回來,外面會說你為了彌補舊情,把所有醫療責任壓給醫院和沈家。”
沈砚遲看向她。
“所以呢?”
“所以我們可以先轉到國外,再請專家會診。對外就說孩子情況穩定。”
顧醫生皺眉:“孩子現在不適合長途轉運。”
周曼冷冷道:“我在和我兒子說話。”
沈砚遲把筆帽拔開。
“醫生說不能轉,那就不轉。”
周曼急了:“你要拿沈家的未來賭?”
“她不是賭注。”沈砚遲一字一頓,“她是我女兒。”
他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下名字。
沈砚遲。
筆尖壓得很重,幾乎劃破紙背。
籤完,他抬頭看許映月。
“從現在起,許氏和雲馳所有合作暫停。你買水軍、泄露病歷、偽造敘事的證據,我會交給警方和律師。”
許映月終於慌了。
“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們兩家還有合作!”
“合作不是你傷害我女兒的免S牌。”
周曼厲聲道:“沈砚遲!”
他看向母親,眼神陌生得像看一個外人。
“還有你。”
周曼僵住。
“等星星手術結束,我們談五年前那封信。”
這句話比任何怒吼都冷。
星星被推進術前監護室前,短暫醒了一會兒。
她看見沈砚遲,努力彎了彎眼睛。
“爸爸,我要做手術了嗎?”
沈砚遲握住她的手。
“嗯。”
“會疼嗎?”
“睡一覺就好了。”
星星想了想,小聲說:“那我睡醒,可以回家看媽媽嗎?”
沈砚遲的手指顫了一下。
“可以。”
我看著他。
他也終於學會了撒謊。
不是為了傷人。
是為了讓一個孩子有勇氣走進手術室。
星星被推進去前,忽然把布兔子塞給他。
“爸爸,你幫我拿著。”她說,“如果我睡太久,你就讓它叫醒我。”
沈砚遲抱著那只舊兔子,像抱住最后一根線。
手術室門關上。
紅燈亮起。
我站在門內,沈砚遲站在門外。
一扇門,隔開生S。
也隔開我和他。
第10章 手術室外的真相
手術開始后,走廊裡只剩紅燈。
沈砚遲坐在長椅上,手裡抱著星星的布兔子。
那只兔子太舊了,耳朵上的線松開,露出一點棉花。
他低頭看了很久,忽然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我的絕筆信。
這一次,他沒有停。
他從頭讀到尾。
沈砚遲:
我知道你恨我。
我也知道,我沒有資格讓你原諒。
但星星真的病得很重。她從三歲開始住院,四歲學會自己含藥,五歲生日那天,她許願說,希望媽媽不要再咳血。
如果你願意救她,請不要告訴她,你討厭我。
她很愛我。她會難過。
如果你不願意,也請把她送到福利機構,別讓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等我醒來。
沈砚遲讀到這裡,手背青筋浮起。
我S前太怕了。
怕星星發現我不會醒。
怕鄰居奶奶年紀大,照顧不了她。
怕沈砚遲還恨我,連信都不肯拆。
所以我連最壞的退路都寫了。
他繼續往下讀。
五年前,我說孩子不是你的,是騙你的。
我說我嫌你窮,也是騙你的。
只有一句是真的。
我說你會成功。
砚遲,你真的成功了。我在新聞裡看見你站在雲馳上市現場,穿黑西裝,打銀色領帶。星星指著電視問我,媽媽,這個叔叔為什麼這麼好看。
我說,因為他以前吃過很多苦。
我沒有告訴她,那些苦裡,有一半是我給的。
沈砚遲的眼淚砸在紙上。
墨跡被暈開一點。
我站在他面前,心口空得發疼。
信的最后一段,是我寫得最慢的。
筆尖幾次劃破紙。
如果可以,我想親口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可是我大概等不到了。
你不要來找我,也不要為我難過。我最怕你回頭。
你往前走吧。
只是這一次,能不能帶上星星。
她走得慢,你牽著她一點。
她怕黑,睡前要留一盞小燈。
她不愛吃胡蘿卜,但會假裝愛吃,因為我說胡蘿卜對眼睛好。
她如果問起我,你就說媽媽很愛她。
如果她問你,媽媽愛不愛爸爸。
你就別回答了。
我怕她知道以后,會替我難過。
沈砚遲讀完,整個人彎了下去。
他把信抵在額頭上,喉嚨裡溢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走廊盡頭,周曼站在那裡。
她看著兒子,臉上的強硬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沈砚遲抬頭。
“為什麼?”
周曼沉默。
“你看過她的信,知道孩子是我的,知道她病了。”他聲音發抖,“為什麼不告訴我?”
周曼走近兩步。
“因為你那時候差點毀了。”
“我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說了,因為你會回去!”周曼終於失控,“你會放棄融資,放棄公司,放棄所有!你爸S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我不能看著你為了一個病女人毀掉自己!”
病女人。
我低頭看自己透明的身體,竟然笑了一下。
原來在她眼裡,我從始至終只是這個。
沈砚遲站起來。
“她不是病女人。”
周曼眼眶也紅了。
“她能給你什麼?一身病,一個孩子,一堆拖累!”
“她給過我命。”
周曼怔住。
沈砚遲把那張回執拍在她面前。
“沒有她那筆錢,我五年前就失信了。沒有她逼我走,我不會去融資。沒有她生下星星,我現在連后悔的資格都沒有。”
“你現在怪我?”周曼聲音發顫,“你現在為了一個S人怪你親媽?”
“我怪我自己。”
沈砚遲看著手術室的紅燈,眼神空得嚇人。
“怪我五年前為什麼不多問一句。怪我聽見她說狠話,就真的走了。怪我這五年連恨她都恨得理直氣壯。”
他低頭看周曼。
“也怪你。”
周曼的臉徹底白了。
“從今天起,你不要再插手我的家事。”
“我是你媽!”
“星星也是我的家人。”
沈砚遲聲音不高,卻沒有任何回轉。
“知夏也是。”
我站在他身邊,眼淚終於掉不下來。
S人沒有眼淚。
可我好像真的聽見了什麼東西碎掉。
不是誤會。
誤會早就碎了。
碎的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那五年。
凌晨三點,許映月買水軍和泄露病歷的證據被公開。
雲馳法務部報警,許氏股價開盤前已經被輿論壓得搖搖欲墜。
許映月打來電話,沈砚遲沒有接。
周曼坐在走廊另一頭,一夜老了許多。
手術室紅燈一直亮到天色微白。
醫生出來時,沈砚遲猛地站起。
顧醫生摘下口罩,額頭全是汗。
“手術成功。”
沈砚遲的身體晃了一下。
助理扶住他。
他卻只問:“她能活嗎?”
顧醫生點頭。
“后續恢復很關鍵,但最危險的一關過了。”
沈砚遲閉上眼。
他懷裡的布兔子被攥得發皺。
我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見星星被推出來。
她臉色仍然蒼白,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活著。
我的女兒活著。
這一刻,我終於覺得自己可以走了。
可沈砚遲忽然低聲說:
“知夏。”
我抬頭。
他看不見我。
他只是望著白色走廊,聲音輕得像怕驚醒誰。
“你看見了嗎?”
我站在晨光裡,點了點頭。
看見了。
第11章 我終於等到他喊我的名字
星星術后醒來,是第二天下午。
她睜開眼時,病房裡很安靜。
沈砚遲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兒童繪本,讀得很慢。
“小熊穿過森林,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讀故事的聲音很生硬。
每一個字都像從會議文件裡硬拆出來的。
星星眨了眨眼,聲音很弱:“爸爸。”
繪本啪地掉在地上。
沈砚遲立刻俯身。
“疼不疼?”
星星想點頭,又搖頭。
“有一點。”
沈砚遲按鈴叫醫生,動作比她還慌。
顧醫生檢查完,說情況穩定。
星星聽見“穩定”,偷偷松了一口氣。
“那是不是不用花更多錢了?”
沈砚遲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