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以后這些都不用你操心。”


星星看著他,猶豫很久。


“爸爸,你會不會也走?”


沈砚遲的眼睛紅了。


“不會。”


“媽媽也說不會。”


這句話輕得像一根線,卻勒住所有人的喉嚨。


沈砚遲低下頭。


“爸爸盡量不騙你。”


星星想了想,認真糾正:“不要盡量。”


沈砚遲啞聲說:“好。爸爸不騙你。”


星星這才慢慢閉上眼。


她太累了,說幾句話就睡過去。


沈砚遲一直握著她的手。


周曼來過一次。


她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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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遲看見她,只說:“星星剛睡。”


周曼手裡提著保溫桶,臉上少了往日的鋒利。


“我熬了湯。”


“她現在不能喝。”


周曼的手僵在半空。


很久,她低聲說:“砚遲,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是在救你。”


沈砚遲沒有看她。


“你救的是你想象裡的兒子。”


周曼眼眶一下紅了。


“那我現在能做什麼?”


沈砚遲抬頭。


“去知夏墓前道歉。”


周曼臉色白了白。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把保溫桶放在門口,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


我不恨她嗎?


恨過。


最窮的時候,我抱著發燒的星星去醫院,掛號排到半夜,手機裡只有二十七塊。那一晚,我想過如果那封信到了沈砚遲手裡,星星會不會不用這麼苦。


可現在我連恨都很輕了。


S人留不住太多東西。


連怨氣都會被晨光曬薄。


三天后,沈砚遲去了墓園。


我的墓很小。


鄰居奶奶幫忙辦的后事,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照片是我身份證上的舊照。


那時候我還沒有病得很厲害,臉上有點肉,眼睛也亮。


沈砚遲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沒有穿黑西裝。


穿的是一件灰色大衣。


手裡捧著一束小雛菊。


我以前說過,玫瑰太貴,小雛菊就很好,便宜,放在窗臺能開很久。


他還記得。


他把花放下,指尖擦過墓碑上的照片。


“知夏。”


我的魂影在他身邊停住。


五年了。


我終於等到他喊我的名字。


不是連名帶姓的恨。


不是咬牙切齒的怨。


是沈砚遲曾經在出租屋裡,凌晨三點低頭親我額頭時的語氣。


他說:“知夏,我錯了。”


風從松樹間吹過。


墓園很靜。


我站在他旁邊,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還是碰不到。


沈砚遲慢慢跪下。


膝蓋壓在冰冷石板上。


“我應該去找你的。”


他聲音很低。


“那天你說孩子不是我的,我應該再問一遍。你說嫌我窮,我也應該知道你在騙人。”


不是的。


我搖頭。


我騙得太狠了。


狠到連我自己都怕。


“我看見你哭的錄音了。”他說,“也看見那些信了。”


他從懷裡拿出那張沒寫完的生日卡。


第五年,紙上只有半句:


砚遲,我可能撐不到她手術了。


沈砚遲把卡貼在墓碑前。


“星星活下來了。”


我笑了。


他眼淚砸在手背上。


“可是你不在了。”


這句話落下時,我胸口那片空忽然變得很輕。


我曾經最怕他回頭。


現在他真的回頭了。


可我們之間只剩一塊墓碑。


沈砚遲在墓前坐了很久。


天快黑時,他接到醫院電話。


星星醒了,找爸爸。


他立刻站起來,卻又回頭看墓碑。


“我帶她來看你。”


我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墓園門口時,他忽然停住。


“知夏,如果你還在……”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如果我還在,我們是不是還能重新開始?


答案是不能。


因為我已經S了。


因為有些誤會解開得太晚,晚到只夠用來懲罰活著的人。


沈砚遲上車后,我站在路邊,看見車尾燈消失在黃昏裡。


第一次,我沒有立刻跟上。


我回頭看自己的墓。


小雛菊在風裡輕輕晃。


像星星畫紙上的太陽。


第12章 爸爸,我夢見媽媽了


一年后,星星長高了四釐米。


她胸口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疤。


每次洗澡,她都會低頭看一眼,然后認真說:“這是媽媽給我的小門。”


沈砚遲問她為什麼。


她說:“媽媽從這裡看我有沒有乖乖吃藥。”


沈砚遲聽完,在浴室外站了很久。


他現在已經會給星星扎頭發。


雖然第一次扎得一高一低,星星照鏡子后沉默了三秒,安慰他:“爸爸,沒關系,兔子耳朵也不是一樣高。”


他還學會了做胡蘿卜雞蛋餅。


星星仍然不愛吃胡蘿卜。


但她不再假裝喜歡。


她會皺著鼻子說:“爸爸,我能不能只吃一點點?”


沈砚遲說可以。


她就開心地把剩下的推給他。


這才像五歲的孩子。


會挑食,會撒嬌,會因為睡前故事少讀一頁而討價還價。


我常常坐在窗邊看他們。


我的魂影越來越淡。


最開始,我還能跟著星星從醫院到家,從家到復查室。后來,我只能在她睡著時出現一會兒。


我知道自己快走了。


雲馳頂樓被改成了兒童畫室。


不是擺樣子的慈善項目。


沈砚遲請了真正懂孩子的老師,也給貧困病童留了免費名額。


畫室門口掛著一幅畫。


是我最后那張稿。


穿西裝的男人牽著小女孩,站在陽光下。


沈砚遲讓人修復了它,卻沒有把畫裡男人的臉改得更像現在的自己。


他說:“這是她想象裡的我。”


許映月的事早有結果。


她泄露病歷、買水軍造謠,被許家送出國避風頭。許氏和雲馳的合作徹底斷了,股價跌了很久。她給沈砚遲發過很多道歉短信。


他一條沒回。


周曼去過我的墓前。


那天她站了很久,最后把一只很舊的信封放在碑前。


是我五年前那封信的外封。


她說:“林知夏,我不求你原諒。”


我站在她旁邊,沒有回答。


原不原諒,好像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星星活著。


這年春天,星星第一次回到那間舊出租屋。


沈砚遲沒有把那裡退掉。


他把房子重新打掃過,畫桌還在,窗臺上的蔥也重新種了。


星星站在門口,小聲問:“媽媽以前就在這裡畫畫嗎?”


沈砚遲蹲下。


“嗯。”


“她是不是很累?”


“很累。”


星星摸摸畫桌邊緣,上面還有我用美工刀不小心劃出的淺痕。


“那她為什麼不找你?”


沈砚遲沉默很久。


“因為爸爸以前太笨。”


星星回頭看他。


“媽媽說你很聰明。”


這句話讓沈砚遲眼眶紅了。


他低聲說:“她騙你的。”


星星想了想,認真搖頭。


“媽媽不騙人。”


沈砚遲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把星星抱起來,讓她坐在畫桌前。


桌上放著一盒彩筆。


星星畫了一家三口。


爸爸很高,媽媽有長頭發,她站在中間,牽著兩個人的手。


畫完后,她又在媽媽身上畫了一對小翅膀。


“媽媽現在走路會不會很快?”她問。


沈砚遲看著畫,聲音很輕。


“會吧。”


我站在桌邊,看著畫裡的自己。


翅膀畫得歪歪扭扭。


一點也不像天使。


像兩片沒曬幹的樹葉。


可我很喜歡。


那天晚上,星星做了夢。


也許是手術后她身體終於穩了,也許是我快要散了。


我第一次真正走進她的夢裡。


她夢見我坐在床邊,給她掖被角。


夢裡的我沒有咳嗽,手也不冷。


她問:“媽媽,你還疼嗎?”


我說:“不疼了。”


她問:“媽媽,你怪爸爸嗎?”


我看著床邊睡著的沈砚遲。


他最近總陪星星睡到半夜,自己靠在椅子上睡著。手裡還拿著繪本,書頁停在小熊回家的那一頁。


我搖頭。


“不怪了。”


“那你為什麼不留下?”


我摸摸她的頭。


這一次,在夢裡,我終於碰到了她。


她的頭發軟軟的,帶著兒童洗發水的味道。


我說:“因為星星已經有人牽著了。”


星星哭起來。


“可是我想你。”


“媽媽也想你。”


我把額頭貼在她額頭上。


“但你要往前走。爸爸走得快,你就讓他慢一點。他如果不會笑,你就教教他。他以前很會笑的。”


星星抽噎著點頭。


“那我還能夢見你嗎?”


“會的。”


我騙了她。


這是我最后一次入夢。


天亮時,星星醒來,眼角還掛著淚。


沈砚遲立刻俯身。


“怎麼了?傷口疼?”


星星搖頭。


“爸爸,我夢見媽媽了。”


沈砚遲整個人僵住。


“她說什麼?”


星星吸吸鼻子。


“媽媽說,不怪你了。”


沈砚遲的眼眶一點點紅透。


他把星星抱進懷裡,低頭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她還說什麼?”


星星想了想。


“她說,你以前很會笑。”


沈砚遲閉上眼。


很久以后,他試著彎了彎嘴角。


笑得很難看。


星星卻伸手摸摸他的臉。


“爸爸,你要多練習。”


晨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


我站在光裡,看著他們。


身體輕得像一片紙。


沈砚遲忽然抬頭,望向窗邊。


他看不見我。


可那一秒,他像感覺到了什麼。


“知夏。”他輕聲說。


我笑著應了一聲。


“嗯。”


風吹動窗臺上的小雛菊。


星星靠在他懷裡,重新睡著。


沈砚遲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那是我從前最想看見的畫面。


只是遲了五年。


也隔了一生。


我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最后看見的,是沈砚遲抱著星星,坐在那張我曾經畫過無數次的陽光裡。


這一次,他沒有走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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