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它能燙傷我。」


攤主驚恐地看著他。


我拖著伊萊安趕緊走了。


最后我們在一個舊銅鈴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說,我奶奶曾經在他那裡寄存了一個銅鈴。


銅鈴上刻著姜家的舊符。


我拿起銅鈴,輕輕搖了一下。


鈴聲很輕。像有人在耳邊嘆了口氣。


然后我看見了奶奶。


不是奶奶本人。是她封在銅鈴裡的一段殘影。殘影很淡,像投影儀快沒電了。


她穿著我記憶裡那件灰布衫,頭發挽在腦后,看著我。


她開口了。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好的電話:


「小滿……我封印血影時被塞繆爾偷襲……受了重傷……只能把自己的力量封進畫像裡……」


她停了一下,殘影閃爍。


「畫像只能用三次。我撐不到你長大了,小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殘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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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鈴安靜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蹲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蹲在地上,攥著銅鈴,手在抖。


所以祖師爺畫像不是無敵的。


三次。開篇嚇退親王用了一次。


還剩兩次。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銅鈴裡鑽出一道黑影。


不是奶奶的殘影。是別的東西。


黑影極快,直衝我的面門。


伊萊安擋在我前面。


黑影穿透了他的胸口。


他的襯衫前胸炸開一個洞,焦黑的邊緣還在冒煙。


他后退兩步,撞在貨架上,銅器哗啦啦倒了一地。


畫像在我書包裡猛地發燙。


我拉開拉鏈,畫像邊緣亮了一瞬。


黑影被震退半步,嘶叫著縮回銅鈴消失了。


剛才銅鈴裡殘影出現、黑影突襲時,畫像自發護主,又用了一次。


只剩最后一次了。


我撲過去。情急之下,我摸出那枚舊護身符,按在他流血的胸口。


他的血滴在我掌心裡。


冰的。像握了一把雪。


就在血接觸我皮膚的那一秒,我腦子裡轟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接通了。


我感覺到了他的心跳。


不是聽見。是感覺到。


在我自己胸腔裡,多了一個不屬於我的節拍。


伊萊安倒在我懷裡,意識模糊。


他最后清醒時說了一句話,聲音幾乎聽不見:


「姜家的畫像……不是鎮邪的……是封人的……別用最后一次……」


他昏過去了。


我抱著他,蹲在舊貨市場地上,周圍的攤主都在圍觀。


有人在打120。有人在拍視頻。


我沒讓救護車碰他。


周添趕到后,用異常協調員的證件壓下了圍觀視頻,把我們送回了鋪子。


我低頭看著他胸口的傷。黑色的焦痕在慢慢愈合。吸血鬼的自愈能力。


但他的臉比白紙還白。


我手掌裡他的血已經幹了。


而我手腕內側,多了一道淡紅色的細紋。


像一根紅線。


5


伊萊安醒過來的時候,我正在翻從舊貨市場帶回來,奶奶的符冊。


他坐起來,先看了看自己胸口。


傷口已經愈合了,只剩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疤。


吸血鬼的再生能力確實離譜。


然后他看見了我手腕上那道紅紋。


他的臉色變了。


「這是……血契?」


我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他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冰涼。盯著那道紅紋看了很久。


「半血契。不完整的。」


他解釋:東方舊術和西方血契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混合契約。不是傳統吸血鬼的主從關系,更像……


「更像什麼?」


「雙向感應。」


距離太遠會不舒服。


他白天被陽光灼傷的時候,我手腕也會發燙。


我回想了一下剛才的過程。護身符遇血燒了起來,東方舊術和西方血契就這麼撞在了一起。


是奶奶的符觸發的。


不是巧合。


伊萊安松開我的手腕,后退半步。


「對不起。血契對人類不公平,會讓你被血族的情緒影響。」


我把手腕縮回去,拉下袖子:


「你想多了,我現在只想讓你賠我那張符。那可是奶奶留下的,絕版。」


他認真點頭:


「我賠。」


「你拿什麼賠?你連房租都交不起。」


他沉默了兩秒:


「我可以做家務。」


就這樣,半血契的事暫時擱下了。


但副作用是真的。


接下來兩天,我發現只要我一緊張,伊萊安就會從鋪子另一頭走過來。


有一次我被一只老鼠嚇了一跳,他直接從二樓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把地板砸出一個坑。


我指著地板上的坑:


「守則第五條。」


他低頭看坑:


「我賠。」


樓下房東在群裡發了三條語音,問我是不是在屋裡拆承重牆。


更離譜的是,我嘴上說不在乎,心跳會出賣我。


有一次他從浴室出來,頭發湿著,水珠順著脖子往鎖骨滑,白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肩線。


我心跳漏了一拍,趕緊轉頭假裝翻符冊。


他站在走廊裡,偏了一下頭,看著我,聲音帶點笑意:


「你剛才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


我抄起一張符紙貼他嘴上:


「閉麥。」


他隔著符紙,聲音悶悶的:


「這個符好像沒有封口的效果。」


「那是因為我畫反了。」


日子就這麼過著。


直到周添帶來一個消息。


江照市最近出現了多起影子丟失事件。


受害者白天正常,但到了夜裡,他們會像被什麼東西牽著走,往同一個方向移動。


所有受害者都去過同一個地方。


廢棄的聖心醫院。


我攤開地圖。


聖心醫院標在江照市東北角,半年前關停,一直沒拆。


奶奶最后一次處理異常的地方。


我看了伊萊安一眼。


他也在看地圖。他的手指停在聖心醫院的位置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去。」


「這是我的地盤。」


我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包裡。


「輪不到外來異常單刷副本。」


他沒再爭。只是跟著我走出門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自己擋在了我和路燈陰影之間。


當晚,周添發來一條消息。


聖心醫院的舊監控被調出來了。最近一周的畫面裡,反復出現一個銀發男人。


他站在大廳中央,沒有影子。


對著攝像頭笑了一下。


6


聖心醫院比我想的恐怖。


不是鬧鬼那種恐怖。是真的破。


天花板塌了一半,走廊裡的舊輪椅歪在角落,牆上殘留著中英雙語的樓層導視牌。


曾經的外資醫院,現在連老鼠都嫌棄。


我、伊萊安、周添三個人摸進去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周添帶了手電、警棍,還有一盒協調系統發的朱砂彈。


伊萊安什麼都沒帶。我背了一書包符紙和桃木劍。


二樓走廊,我貼出第一張符。


符紙亮了一秒,然后,沒了。


像火柴劃了一下就滅了。


「你的符好像過期了。」


伊萊安站在我身后,語氣真誠。


「舊術不存在保質期。」


我又貼了一張。


又滅了。


我連貼五張,全滅。


周添在后面小聲說:


「小姜,要不我們先撤?」


我沒回答。


因為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銀發。黑手杖。舊式長風衣。


塞繆爾。


他就站在走廊盡頭的月光裡,手杖輕輕點著地面。


每點一下,地上就多一道影子。


那些影子不是他的。是從地板裂縫裡鑽出來的,扭曲的,像被人拽長了的人形。


影祟。大量的。


塞繆爾看著我們,或者說,看著伊萊安,開口了:


「伊萊安。本來我只想帶你回去繼承氏族。」


他頓了一下,目光移到我身上。


「但沒想到,你居然和姜家血脈結了契。」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種計劃之外的驚喜的笑。


「我本來只想把你帶回去,當一個聽話的繼承殼子。」


「現在看來,你比我想的更有用。」


「有了她,我就能徹底解開血影封印,拿到比親王更強的力量。姜家血脈能承接東方封印術,你的半契體質,是解開東西方混合血影的唯一鑰匙。」


我往后退了一步。


伊萊安往前邁了一步,把我擋在身后。


塞繆爾抬手,影祟們像接到指令一樣撲過來。


周添拔出警棍,但警棍碰到影祟的瞬間直接彎了。


他連開兩槍,朱砂彈打進影祟身體裡,只炸出兩個指甲蓋大的紅點。


他罵了一聲,退了半步。


「我負責基層協調,對付這種高階影祟,還是第一次。」


伊萊安一把拽住他,把他塞到柱子后面。


我從書包裡掏符紙,手在抖。


畫錯了一筆。火苗只亮了一秒。


再畫。又錯。


我攥著桃木劍往前擋了一下,逼退撲到面前的影祟,指尖都被劍氣震得發麻。


走廊裡黑影越來越多,牆上天花板上地上全是。


伊萊安低聲說:


「讓開。」


他的瞳色在暗下去。灰變深灰,深灰變黑。


他伸出手,指尖切開空氣,像劃破一層布。


影祟被他的動作撕開一道口子。


不是舊術,是血族力量。


純粹的、暴力的、和他平時的氣質完全不同的力量。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畫出一條通路。


我拉著周添從通路裡跑出去。


伊萊安斷后。


我們衝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他才從二樓窗戶跳下來。


他的左手在冒煙,手腕上的傷口還沒愈合,血族自愈被他剛才的力量消耗拖慢了。


我撕下一截袖子幫他包扎。


「你剛才可以不出手的。」


他低頭看著我包扎的動作,沒說話。


然后周添叫了一聲:


「小姜,你看。」


我低頭。


我腳下的影子少了一半。


從腰部以下,影子完全消失了。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


伊萊安蹲下來,看著我腳下殘缺的影子。


他的聲音變了。比剛才打影祟的時候還冷。


「它標記你了。」


7


被血影標記之后,我每到夜裡就能聽見奶奶的聲音。


不是幻覺。是一種很真實的低語,從影子缺失的那一半方向傳過來。


「小滿,來聖心醫院……來完成封印……」


到了子時,我的右腳會自己往門口挪。


第一次發現時,我已經站在鋪子門檻前,手搭在門鎖上。


伊萊安勸我離開江照。


我沒答應。


他急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外露。


他的手指攥著桌沿,指甲扣進木頭裡。


「你會S。」


我站在鋪子櫃臺后面,手裡還攥著今天剛收的三百塊委託費。


「那你當初為什麼不回去?你回去就不會被追S。」


他沒說話。


「你不回去,是因為你不想變成他們。」


他低頭。


「我也不想一輩子只會躲在奶奶畫像后面。」


鋪子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他松開桌沿。木頭上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他沒有再勸我走。


當晚,我做了一件蠢事。


為了防止自己夜裡被缺失的影子拖走,我拿紅繩把自己和床腳綁在一起。


「你睡地鋪負責照看我。我睡床,繩子綁住床腳,我穩了。」


他接過紅繩的那一端,動作很輕。


「你確定嗎?」


「確定。這叫物理驅邪。土方法,但管用。」


我睡著之后才知道他做了什麼。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發現紅繩另一端不是系在床腳上。


是系在他手腕上。


他背靠著我的床,坐在地鋪上,一夜沒動。


我盯著他手腕上纏了三圈的紅繩,嘴張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他偏頭看我:


「床腳會斷。我不會。」


我翻身把被子蒙住臉。


他大概又聽見了我的心跳。


上午,我們回了姜家舊宅找線索。


舊宅在老城區二樓,門口的春聯都褪了色。


我推開奶奶房間的門,一股陳舊的木頭味。


砚臺、毛筆、銅錢、舊書。


都在。像她明天就會回來。


我在枕頭底下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發黃,沒有貼郵票。


拆開。


奶奶的字跡。方方正正,一筆一劃:


「小滿,如果有一天你遇見那個不肯吸血的孩子,別怕他。」


我把信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幹涸的血跡。


不是墨。不是朱砂。是真的血。


暗紅色,滲進信紙纖維裡,已經幹透了。


血跡上有一道極細的符紋,像是有人用血畫了一道護符。


伊萊安站在我身后看到了這封信。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血跡。


指尖碰到的瞬間,他的臉白了。


比平時還白。


「這是我的血。」


我轉頭看他。


他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流淚。吸血鬼不會流淚。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幹涸多年的血跡,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當年我重傷昏迷,你奶奶用我的血畫了這道護符,封在信裡留給你。」


他低頭。


「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再來,你看到血就會信我。」


信紙在我手裡輕輕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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