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知道伊萊安會回來。她知道我會遇見他。
她什麼都安排好了。
除了她自己。
8
伊萊安第一次來華國,是很多年前。
那時他剛拒絕完第一次血誓儀式,被塞繆爾追S,一路逃到東方。
他重傷倒在江照老城區的巷口。
是奶奶救了他。
奶奶發現他不吸人血,沒有S他。
她幫他遮掩了血族氣息,把他送去了東歐避風頭。
他在那邊躲了很多年。
直到半年前,塞繆爾順著殘留的血契找到了他的蹤跡。
他一路被追S,只能逃回唯一記得有人放過他的地方。
江照。
他不知道奶奶已經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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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他在舊宅客廳裡一點一點告訴我的。
他坐在奶奶的舊椅子上,手指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
他重傷醒來時,奶奶畫好護符封在信裡,說等他再回來,交給我。
「她讓我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我看著他。
「她說,姜家的畫像不是用來鎮邪的。是用來封人的。最后一次啟動,會把使用者也封進去。」
我手裡的茶杯停在嘴邊。
「她讓我如果看到你要用,一定要攔住你。」
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碰桌面,磕了一聲。
所以畫像不是武器。是棺材。
奶奶就是這樣失蹤的。
她用畫像壓住了血影殘識,把自己的力量和最后一縷生息都搭進去了。
我在舊宅裡坐了很久。
伊萊安沒有說話。他在廚房裡翻了半天,找到一袋過期的紅糖,煮了一杯紅糖水端過來。
杯子很燙。他的手不怕燙,但他用毛巾裹了杯把才遞給我。
「你奶奶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我接過杯子:
「她也是最不聽話的。」
他看著我:
「你也是。」
我沒理他。喝了一口紅糖水,太甜了。
下午,我從奶奶書架最底層翻出一本舊冊子。
裡面有一張奶奶畫的陣圖,標注著封印血影殘識的完整步驟。
最后一步旁邊,她用鉛筆畫了個箭頭,寫著:
「不需要畫像。聖心醫院的陣我已經埋好,你只要補最后三筆。」
我把那一頁撕下來,疊好,放進口袋。
這幾天我反復練了陣圖,奶奶說我可以,我就一定可以。
傍晚我們回鋪子。
路上經過菜市場,我買了豬血。
伊萊安一直跟在我后面。他今天話很少。
到鋪子樓下的時候,他突然停住。
「小滿。」
我回頭。
「你奶奶不是沒有準備。她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了你。畫像、符紙、銅鈴、銅錢、護身符。」
「還有我。」
我愣了一下。
他已經轉身上樓了。
我站在路燈下面,攥著那袋豬血,手指收緊。
9
當晚,伊萊安提出解除血契。
他站在鋪子門口,背對著我。
「解除之后,我感知不到你。你也感知不到我。」
我靠在櫃臺邊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手腕上的紅紋。
「然后呢?」
「塞繆爾沒辦法再通過我定位你。半血契斷了,他少了一把鑰匙,至少沒法立刻逼你開封印。」
「那你呢?」
他沒有回頭。
「我會離開江照。把他引走。」
我攥住櫃臺邊緣。
「你這是在逃。」
「我這是在解決問題。」
「你從西方逃到東歐,從東歐逃到江照,現在又要從江照逃走。你準備逃到什麼時候?」
他終於轉過身。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剛來那天晚上被按在牆上的時候一樣平靜。那種已經做好準備的平靜。
「直到你安全為止。」
我沒說話。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握住我的手腕。
「我知道怎麼解。會疼。但不會留下后遺症。」
我看著他。
他等我。
我把手腕遞過去。
解除的過程確實疼。
不是皮膚上的疼。是胸腔裡的。
像有一根線被硬生生扯斷,斷頭彈回來的時候,兩邊都疼。
我眼前陣陣發黑,手腕上的紅紋像火燒一樣灼痛,連呼吸都發顫。
伊萊安捂住胸口,悶咳了一聲,黑血從嘴角溢出來。
他用手背用力擦掉,指尖都沾了黑血,卻像擦掉一滴水一樣淡然,只是耳尖泛紅。
那是血族極致痛苦的表現。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隔著門板,他的聲音很輕:
「小滿,以后你不用再怕被我連累了。」
門內,我蹲在地上。
手腕上的紅印一點一點褪下去,像被橡皮擦掉一樣。
我手裡攥著毛巾,攥到滴水。
這幾天我對著奶奶的符冊S記硬背,練了無數次基礎鎖靈術,我決定用奶奶教我的封印術,把伊萊安封印在鋪子裡。
我把最后一張鎖靈符貼在門楣上,符光一閃,鋪子裡的門窗同時合上。
伊萊安站在門裡看著我,手還停在門把上。
我沒看他。
「你說過,不會硬闖人類住宅。」
他沉默了兩秒。
「小滿。」
我轉身下樓。
然后我拿起祖師爺畫像,拿起桃木劍,拿起奶奶留下的銅錢,出了門。
聖心醫院。我得去。
不是為了伊萊安。是為了奶奶。
我到聖心醫院門口的時候是凌晨四點。
天快亮了。
我把畫像展開。這是最后一次。用完,畫像就廢了。用完,我可能也會被封進去。
但奶奶留給我的陣圖上寫著:
「不需要畫像。聖心醫院的陣我已經埋好,你只要補最后三筆。」
我選擇相信她。
畫像不用。
我自己來。
10
聖心醫院的大廳裡鋪滿了影子。
不是我的。是那些影子丟失的受害者。
它們被血影殘識吸到這裡,鋪在地面上,像一張巨大的黑色地毯。
塞繆爾站在大廳正中央。
他看見我的時候,笑了。
「姜家小丫頭。我等你很久了。」
他抬手。黑影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纏住我的腳踝。
我掏出銅錢,按照奶奶留下的陣圖,往地上一甩。
銅錢落地,彈了三下。
光亮了一瞬。影祟被逼退半步。
但只有半步。
塞繆爾搖頭:
「你奶奶的舊術撐不了多久了。沒有畫像,你什麼都不是。」
我咬著牙又甩出第二枚銅錢。
光又亮了一下。比剛才弱。
塞繆爾看著我,像看一只撲騰的飛蛾。
「你知道嗎?你奶奶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這裡,非要用自己的命去封那些東西。」
他的手杖點地。
「結果你看,她把自己搭進去了。你們姜家人都一樣。明明沒那個本事,偏要逞那個能。」
我的手在抖。但我沒有退。
我把符紙全部甩出去逼退黑影,蹲下來,用桃木劍的劍尖在地上畫陣。一筆一劃,照著奶奶的圖。
畫到第七筆的時候,我聽見大廳入口方向傳來腳步聲。
不是影祟。是活人的腳步。
伊萊安從大門走進來。
他身后跟著周添和三個協調員。
我愣住了。
后來我才知道。他被我用舊術鎖在鋪子裡之后,沒有暴力破門。
他打了周添的電話。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聖心醫院,你一個人撐不住。」
周添帶人趕到鋪子,撬開了舊術鎖。
他們一路趕到聖心醫院,從后側消防通道摸進來。
伊萊安比所有人都快,先一步衝進大廳。
周添和三個協調員守住大廳入口,把被血影拖來的受害者一個個往外拽。
塞繆爾看見伊萊安,收起了笑容。
「你來幹什麼?血契已經解了。她跟你沒有關系了。」
伊萊安站在我前面三步的地方。
「她教過我一個詞。」
他的瞳色在變深。灰變黑。
「叫關你屁事。」
停了一秒。
「用在你身上剛好。」
塞繆爾的臉沉下去。
伊萊安動了。
他第一次主動展開血族形態。
影子從他背后炸開,不是翅膀,更像是黑色的碎片。
他的指甲、獠牙全部彈出來。
他咬向塞繆爾。
不是咬人。是咬向塞繆爾的血契核心。胸口正中央那顆跳動的暗紅色光點。
反噬親王。血族最禁忌的行為。代價是燃盡自己的本源。
如果命硬,最多退回原初形態。
如果命不好,連灰都剩不下。
塞繆爾嘶吼。黑霧從他身上炸開,影祟瘋狂反撲。
我蹲在地上,把陣圖最后三筆補完。
銅錢全部亮起來。陣紋從地面蔓延到牆壁、天花板、碎裂的天窗。
封印啟動。
塞繆爾被陣紋鎖住。血影殘識被拽回封印裡。
但伊萊安也在裡面。
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正常的光。是那種燃燒殆盡前的光。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隔著滿大廳的黑霧和碎光。
「小滿。」
他的聲音很輕。
「我這次不是逃來的。」
「我是來找你的。」
光爆開。
我被衝擊波推出去,后背撞在大廳柱子上。
等我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碎裂的天窗照進來,照在滿地的灰燼上。
塞繆爾被封進陣眼,只剩手杖斷成兩截,躺在灰裡。
血影不見了。影祟全部消散。
伊萊安也不見了。
地上只剩下一枚銅錢,一點灰,和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蝙蝠。
我跪在地上。
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才碰到它。
它的翅膀動了一下。
很輕。
11
三個月后。
南山民俗鋪重新開門了。
招牌換了新的。新招牌是我自己刻的,刻了三天,手上磨出兩個泡。
「南山民俗異常咨詢鋪。」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外來異常請先報備。」
生意比以前好了一點。
大概是因為聖心醫院事件之后,江照市的異常協調系統給我升級了。
周添給我介紹了幾個正規渠道的委託,單價從三百漲到八百。
偶爾還能接到一千五的。
我已經能獨立處理普通影祟了。
上周清了一個老小區的舊物汙染,畫了七張符,全亮了,一張沒炸。
進步巨大。
祖師爺畫像被我收進了櫃子最裡層。旁邊放著奶奶留下的銅錢和那封信。
鋪子角落的陰涼櫃子裡,住著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蝙蝠。
白天睡覺。晚上醒來。
還是怕蒜。
偶爾喝一點豬血湯。辣的不行,會打噴嚏。
它不會說話。也記不清以前的事。
但每次我切到手指,它都會從櫃子裡撲騰出來,叼著創可貼飛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它是誰。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確認。
周添來送資料的時候問過我:
「那只蝙蝠到底是不是他?」
我把豬血湯端到櫃臺上,旁邊放了一個瓶蓋當碗。
「不知道。」
「你不打算驗證一下?」
「驗證什麼?讓它做個自我介紹?」
周添不說話了。
日子就這麼過著。
我出門接委託的時候,它會飛到我肩上。翅膀收起來,縮成一小團。
我回鋪子的時候,它就蹲在窗臺上等著。
它怕陽光。
我給它買了一頂巴掌大的遮陽帽。是給倉鼠用的,剛好能扣在它頭上。
它戴著帽子的樣子特別蠢。但它不甩掉。
有一天晚上,有人敲門。
我開門。門口站著一個金發少年,皮膚蒼白,瞳色暗紅。
血族。
他看著我,微微低頭。
「請問,伊萊安·維克託在這裡嗎?」
我的手搭在門框上。
小蝙蝠從櫃臺飛過來,落在我肩上。
它緩緩睜開眼睛。
瞳色是淺灰,像冬天的天,和他以前一樣,只是沒有了戰鬥時的深黑。
但它很快又垂下眼,像什麼都不記得。
我把它護進掌心。
「這裡沒有你要找的血族。」
「只有我家的寵物。」
金發少年看著我掌心裡的小蝙蝠,愣了兩秒。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像是認出了某種只有血族才聞得到的氣息。
然后他右手橫在胸前,行了一個古老的血族禮。
「那請替我向他問好。」
他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
小蝙蝠縮在我掌心裡,翅膀收得緊緊的。
我低頭看它。
它用翅膀尖碰了碰我的手心。
很輕。
我去櫃臺上拿了那張居住守則。
紙已經發黃了。上面的字跡是我三個月前寫的。
我在第五條下面,又加了一條新的。
第六條:不準再丟下我。
我把守則壓在豬血湯旁邊,轉身去廚房熱第二碗。
等我端著碗出來的時候,小蝙蝠趴在守則上。
它用翅膀尖沾了一點豬血,在「不準」兩個字旁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小愛心。
我端著碗站在櫃臺前面,看著那個愛心。
豬血湯冒著熱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