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627分。夠上省內最好的師範大學,穩穩的。我從小學三年級就知道自己要當老師。


填志願那天下午,我把第一志願填好,保存,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回來時,姐姐正從我椅子上站起來。


她笑嘻嘻地說:“幫你看了一眼,沒動啊。”


我坐下,打開頁面。


第一志願變了。


從江城師範大學,變成了一所我聽都沒聽過的省外三本。


而頁面右上角,赫然顯示:


已提交。


修改截止時間:今日17:00。


我看了一眼手機。


17:23。


01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陌生的校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改回來。


我瘋了一樣刷新頁面,點修改,彈出提示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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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願填報修改通道已關閉。”


我又點了一次。


同樣的提示。


第三次。


第四次。


“江歲,你幹嘛呢?”姐姐江盈端著一盤葡萄走進來,往嘴裡丟了一顆,“臉這麼難看。”


我轉過頭看她。


“你改了我的志願。”


“啊?”她眨眨眼,“哦,我逗你的啊!誰知道真提交了,那個確認鍵我就隨手點了一下。”


隨手點了一下。


我十二年的努力。


她隨手點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修改通道已經關了?”


“關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來,“不是吧,那你打電話問問招辦唄,說是誤操作,人家肯定能改。”


她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葡萄不夠甜。


我拿起手機,撥了招辦電話。


忙音。


再撥。


還是忙音。


連撥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接通了,對方告訴我,系統提交后無法人工修改,如果第一志願未被錄取,可以等補錄。


掛了電話,我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復述給江盈聽。


她的笑終於僵了那麼一瞬。


但只有一瞬。


“那就等補錄嘛,反正你分數高,去哪都行。”


媽從廚房出來了,圍裙上沾著油漬。


“怎麼了?姐妹倆吵什麼?”


我說:“姐改了我的高考志願,提交了。改不回來了。”


媽看了江盈一眼。


江盈立馬紅了眼眶:“媽,我就是開玩笑,誰知道那個系統這麼S板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媽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歲歲,別怪你姐,她不是故意的。”


九個字。


從小到大,我聽了不下一百遍的九個字。


她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關上房間的門,打開電腦,搜索“高考補錄時間”。


02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不是賭氣,是沒時間。


補錄分兩批次,第一批在七月下旬,距離現在還有二十三天。


我把所有可能補錄的師範類院校列了一個表格,按分數線從高到低排,標注了地理位置、專業設置、往年補錄最低分。


三十七所學校。


我一所一所查。


凌晨兩點,我篩出了三所最有可能的。


一所在雲省,一所在貴省,一所在甘省。


最近的一所,離家一千二百公裡。


臺燈的光照在我臉上,房間門被推開了。


是爸。


他端著一碗面條,放在我桌角。


“吃點吧。”


我說好。


他站在那裡,像是想說什麼。


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姐那個人,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江盈比我大三歲,從小就喜歡“開玩笑”。


五年級那年,學校合唱比賽。


我被選為領唱,排練了一個月。


比賽前一天,我的演出服不見了。


江盈說她拿去試穿,不小心把拉鏈扯壞了。


“開個玩笑嘛,又不是故意扯的。”


媽讓我穿校服上臺。


領唱位置被換成了別人。


初二那年,我攢了半個學期的錢買了一支派克鋼筆,因為語文老師說用鋼筆寫字能練字形。


那支筆我用了三天。


第四天,江盈拿去“借”,還回來的時候筆尖歪了。


“不是吧,這麼脆?我就寫了兩行字啊。”


媽說:“一支筆而已,再買一支嘛。”


可是那支要八十塊。


我攢了四個月。


后來我再買新東西,從來不放在明面上。


書桌抽屜上了鎖,日記本塞在床墊下面,零花錢夾在課本第一百二十頁。


我學會了藏。


但她總有辦法找到。


高一那年,我暗戀隔壁班一個男生。


我寫在日記本上的。


江盈翻到了那頁,在家庭聚會上當著七八個親戚的面,笑嘻嘻地念出來。


“我們家歲歲啊,情竇初開了――”


全桌人哄堂大笑。


我漲紅了臉坐在那裡,筷子攥得發白。


江盈說:“逗你的,你看你,玻璃心。”


媽說:“你姐跟你開玩笑呢,別這麼小氣。”


那個男生后來不知道怎麼也知道了。


走廊裡看見我都繞著走。


我把面條吃完了。


碗放在桌上。


爸還站在門口。


“歲歲,要不就去那個三本?也不是不能讀。”


“不去。”


我沒有抬頭。


“我會自己想辦法。”


03


補錄名單出來的那天,我在電腦前坐了一整天。


雲省那所師範學院補錄了,英語教育專業,只補三個名額。


我的分數夠。


電話打過去,對方說名額已滿,最后一個在四十分鍾前被人鎖了。


我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第二所,貴省師範學院,補錄小學教育專業。


名額還在。


我提交了申請。


那三天裡我沒怎麼睡覺。


姐姐倒是照常過她的日子。


逛街、約朋友、染了個新發色,慄棕色,回來在鏡子面前轉了三圈。


“歲歲,好不好看?”


我說好看。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忽然說:“你那個志願的事,別往心裡去啊。你分數那麼高,去哪都一樣。”


去哪都一樣。


不一樣。


我想去的那所師範大學,有全省最好的教育學院,有我關注了兩年的特級教師工作室,有教育實習直通本市中小學的合作項目。


而她幫我選的那個三本,我查過了。


專業是旅遊管理。


往年就業率百分之三十七。


我沒有跟她爭辯這些。


爭辯有什麼用?


第四天下午,貴省那所學校回了信息。


補錄成功。


小學教育專業。


離家一千二百一十公裡。


我看著錄取通知短信,在房間裡坐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樓下喊叫,蟬鳴吵得人頭疼。


媽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她不知道我剛拿到錄取。


也沒有人來問。


04


走的那天,是八月底。


媽給我塞了兩千塊錢。


“省著點花,你姐上大學的時候,我們給了一萬五的生活費,家裡條件你也知道,你這邊先少給點。”


一萬五和兩千。


我說好。


爸開車送我去火車站。


姐姐在家沒起來,前一晚和朋友喝酒,喝到凌晨三點才回來。


媽幫她說:“你姐昨晚喝多了,讓她睡吧,她心意到了。”


什麼心意。


我上車前爸幫我提了箱子,在候車廳裡站了一會兒。


“歲歲。”他叫我。


我回頭。


他張了張嘴,最后說了句:“到了給家裡報個平安。”


火車開了七個小時。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山地,從高樓變成了矮房,從灰色變成了綠色。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裡,把手機調成靜音。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站臺,空氣湿漉漉的,帶著一種陌生的泥土味。


找到了提前在網上訂好的旅館,三十五塊一晚,沒有獨立衛浴。


我坐在窄床上,給爸發了條消息:到了。


然后放下手機。


我沒有給媽發。


也沒有給姐發。


開學那天我一個人報到,一個人搬行李,一個人鋪床。


室友問:“你家人呢?”


“太遠了,他們沒來。”


室友“哦”了一聲,幫我把箱子抬上了床。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鋪,聽著陌生的蟲鳴和室友翻身的聲音。


一千二百公裡。


夠遠了。


05


大學四年,我沒有回過家。


大一寒假,媽打電話來:“過年回來嘛,你爸想你了。”


我說學校有勤工儉學項目,寒假在圖書館值班,回不了。


是真的。


圖書館值班一天六十塊,一個寒假能掙兩千多。


剛好把媽給的那兩千掙回來。


大一暑假,媽又打電話:“回來住幾天吧,你姐也想你。”


“我報了暑期支教,在山區,七月到八月中旬。”


也是真的。


我教一年級的語文課。


二十三個孩子,教室的窗戶是破的,黑板裂了一道縫。


我用粉筆在縫的兩邊寫“日”“月”。


孩子們跟著念。


我第一次真正確認了――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大二的時候,江盈打過一次電話。


“歲歲,我下個月去你那個城市出差,順便看看你唄?”


我說那個月我考試,沒時間。


她說:“行吧,那下次。”


沒有下次。


媽的電話從一周一次,變成兩周一次,后來變成一個月一次。


每次都差不多。


“你姐最近談了個對象,條件挺好的。”


“你爸腰不太好,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家裡你的房間都沒動過。”


我聽著,嗯嗯啊啊地應。


大三那年春節,媽在電話裡哭了。


“你是不是還怪你姐?都過去兩年多了,你姐也后悔了,別這樣了行不行?”


我握著手機,靠在宿舍走廊的牆上。


外面下著雪,路燈把雪照成橙色。


“媽,我沒怪誰。我就是忙。”


我的聲音很平。


大四上學期,我開始準備教師資格證和編制考試。


每天早上六點起,晚上十一點睡。


整理筆記、刷題、試講練習。


室友說我像一臺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是不知道疲倦。


是不敢停。


我停下來的話,就得想起那個下午。


17:23分。


已提交。


06


大四下學期,我考上了編制。


筆試第三,面試第一,綜合排名第二。


崗位是這座城市一所重點小學的語文老師。


拿到通知書那天,我去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一支鋼筆。


派克的,和初二那年被江盈弄壞的同一個型號。


一百二十塊。


不用再攢四個月了。


我拿著鋼筆在宿舍的桌子上寫了一行字。


“江歲,小學語文教師,正式在編。”


寫完之后把紙折好,夾進了教師資格證的塑封裡。


那天晚上,我給爸打了個電話。


“爸,我考上編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聲很輕的“好”。


我聽到他在喝水,大概是怕我聽出他聲音在抖。


“在哪?”


“就在這個城市。”


“好。好。”他重復了兩遍,又問,“你媽知道了嗎?”


“你跟她說吧。”


我沒有親自告訴媽。


也沒有告訴江盈。


兩天后,江盈的微信來了。


一條語音,四十二秒。


我點開聽了。


“哇歲歲你太厲害了吧!考上編制了!你看我就說嘛,你分數那麼高,去哪都一樣,現在不也挺好的?比讀那個師範大學說不定還好呢――”


我聽到第十八秒就關了。


去哪都一樣。


不一樣。


我本來可以在離家四十分鍾車程的城市當老師,周末可以回家吃飯,可以在本科階段就進特級教師工作室跟著實踐,可以省下四年的路費和那些獨自扛過去的夜晚。


而現在,我在一千二百公裡外,從零開始。


我用了四年,才走到本來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我沒有回復她的語音。


在對話框裡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


不值得。


07


工作第一年,我帶一年級。


班上有個小姑娘叫冬冬,每天早上都第一個到教室。


她把書包放好,會幫我把講臺上的粉筆盒擺整齊。


有一次她問我:“江老師,你為什麼當老師啊?”


我說:“因為我小時候遇到了一個很好的老師。”


這是真話。


小學四年級的班主任趙老師,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她從來不吼學生,從來不偏心。


誰做錯了她會蹲下來,平視著那個孩子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說。


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這條路本來很直。


被人拐了一個大彎,但最后我還是走到了。


九月份的時候,媽打電話來。


“你姐十二月要結婚了,你得回來。”


我說我剛入職第一年,年底有教學評估,請不了長假。


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親姐姐結婚你不回來?傳出去像什麼話?”


“媽,我發紅包。”


“發紅包?你當這是同事結婚呢?”


我沒接話。


“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怪你姐改你志願的事?江歲,你都考上編制了,那個事早就翻篇了,你到底要記到什麼時候?”


我捏著手機,看著窗外操場上幾個學生在跑步。


“媽,我沒記。就是回不去。”


“你就是記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姐那年也不是故意的,你怎麼就――”


“媽。”我打斷她,“到底誰是故意的,你心裡清楚。”


電話那邊突然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然后媽說了句:“你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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