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填志願那天下午,我把第一志願填好,保存,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回來時,姐姐正從我椅子上站起來。
她笑嘻嘻地說:“幫你看了一眼,沒動啊。”
我坐下,打開頁面。
第一志願變了。
從江城師範大學,變成了一所我聽都沒聽過的省外三本。
而頁面右上角,赫然顯示:
已提交。
修改截止時間:今日17:00。
我看了一眼手機。
17:23。
01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陌生的校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改回來。
我瘋了一樣刷新頁面,點修改,彈出提示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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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願填報修改通道已關閉。”
我又點了一次。
同樣的提示。
第三次。
第四次。
“江歲,你幹嘛呢?”姐姐江盈端著一盤葡萄走進來,往嘴裡丟了一顆,“臉這麼難看。”
我轉過頭看她。
“你改了我的志願。”
“啊?”她眨眨眼,“哦,我逗你的啊!誰知道真提交了,那個確認鍵我就隨手點了一下。”
隨手點了一下。
我十二年的努力。
她隨手點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修改通道已經關了?”
“關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來,“不是吧,那你打電話問問招辦唄,說是誤操作,人家肯定能改。”
她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葡萄不夠甜。
我拿起手機,撥了招辦電話。
忙音。
再撥。
還是忙音。
連撥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接通了,對方告訴我,系統提交后無法人工修改,如果第一志願未被錄取,可以等補錄。
掛了電話,我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復述給江盈聽。
她的笑終於僵了那麼一瞬。
但只有一瞬。
“那就等補錄嘛,反正你分數高,去哪都行。”
媽從廚房出來了,圍裙上沾著油漬。
“怎麼了?姐妹倆吵什麼?”
我說:“姐改了我的高考志願,提交了。改不回來了。”
媽看了江盈一眼。
江盈立馬紅了眼眶:“媽,我就是開玩笑,誰知道那個系統這麼S板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媽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歲歲,別怪你姐,她不是故意的。”
九個字。
從小到大,我聽了不下一百遍的九個字。
她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關上房間的門,打開電腦,搜索“高考補錄時間”。
02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不是賭氣,是沒時間。
補錄分兩批次,第一批在七月下旬,距離現在還有二十三天。
我把所有可能補錄的師範類院校列了一個表格,按分數線從高到低排,標注了地理位置、專業設置、往年補錄最低分。
三十七所學校。
我一所一所查。
凌晨兩點,我篩出了三所最有可能的。
一所在雲省,一所在貴省,一所在甘省。
最近的一所,離家一千二百公裡。
臺燈的光照在我臉上,房間門被推開了。
是爸。
他端著一碗面條,放在我桌角。
“吃點吧。”
我說好。
他站在那裡,像是想說什麼。
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姐那個人,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江盈比我大三歲,從小就喜歡“開玩笑”。
五年級那年,學校合唱比賽。
我被選為領唱,排練了一個月。
比賽前一天,我的演出服不見了。
江盈說她拿去試穿,不小心把拉鏈扯壞了。
“開個玩笑嘛,又不是故意扯的。”
媽讓我穿校服上臺。
領唱位置被換成了別人。
初二那年,我攢了半個學期的錢買了一支派克鋼筆,因為語文老師說用鋼筆寫字能練字形。
那支筆我用了三天。
第四天,江盈拿去“借”,還回來的時候筆尖歪了。
“不是吧,這麼脆?我就寫了兩行字啊。”
媽說:“一支筆而已,再買一支嘛。”
可是那支要八十塊。
我攢了四個月。
后來我再買新東西,從來不放在明面上。
書桌抽屜上了鎖,日記本塞在床墊下面,零花錢夾在課本第一百二十頁。
我學會了藏。
但她總有辦法找到。
高一那年,我暗戀隔壁班一個男生。
我寫在日記本上的。
江盈翻到了那頁,在家庭聚會上當著七八個親戚的面,笑嘻嘻地念出來。
“我們家歲歲啊,情竇初開了――”
全桌人哄堂大笑。
我漲紅了臉坐在那裡,筷子攥得發白。
江盈說:“逗你的,你看你,玻璃心。”
媽說:“你姐跟你開玩笑呢,別這麼小氣。”
那個男生后來不知道怎麼也知道了。
走廊裡看見我都繞著走。
我把面條吃完了。
碗放在桌上。
爸還站在門口。
“歲歲,要不就去那個三本?也不是不能讀。”
“不去。”
我沒有抬頭。
“我會自己想辦法。”
03
補錄名單出來的那天,我在電腦前坐了一整天。
雲省那所師範學院補錄了,英語教育專業,只補三個名額。
我的分數夠。
電話打過去,對方說名額已滿,最后一個在四十分鍾前被人鎖了。
我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第二所,貴省師範學院,補錄小學教育專業。
名額還在。
我提交了申請。
那三天裡我沒怎麼睡覺。
姐姐倒是照常過她的日子。
逛街、約朋友、染了個新發色,慄棕色,回來在鏡子面前轉了三圈。
“歲歲,好不好看?”
我說好看。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忽然說:“你那個志願的事,別往心裡去啊。你分數那麼高,去哪都一樣。”
去哪都一樣。
不一樣。
我想去的那所師範大學,有全省最好的教育學院,有我關注了兩年的特級教師工作室,有教育實習直通本市中小學的合作項目。
而她幫我選的那個三本,我查過了。
專業是旅遊管理。
往年就業率百分之三十七。
我沒有跟她爭辯這些。
爭辯有什麼用?
第四天下午,貴省那所學校回了信息。
補錄成功。
小學教育專業。
離家一千二百一十公裡。
我看著錄取通知短信,在房間裡坐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樓下喊叫,蟬鳴吵得人頭疼。
媽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她不知道我剛拿到錄取。
也沒有人來問。
04
走的那天,是八月底。
媽給我塞了兩千塊錢。
“省著點花,你姐上大學的時候,我們給了一萬五的生活費,家裡條件你也知道,你這邊先少給點。”
一萬五和兩千。
我說好。
爸開車送我去火車站。
姐姐在家沒起來,前一晚和朋友喝酒,喝到凌晨三點才回來。
媽幫她說:“你姐昨晚喝多了,讓她睡吧,她心意到了。”
什麼心意。
我上車前爸幫我提了箱子,在候車廳裡站了一會兒。
“歲歲。”他叫我。
我回頭。
他張了張嘴,最后說了句:“到了給家裡報個平安。”
火車開了七個小時。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山地,從高樓變成了矮房,從灰色變成了綠色。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裡,把手機調成靜音。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站臺,空氣湿漉漉的,帶著一種陌生的泥土味。
找到了提前在網上訂好的旅館,三十五塊一晚,沒有獨立衛浴。
我坐在窄床上,給爸發了條消息:到了。
然后放下手機。
我沒有給媽發。
也沒有給姐發。
開學那天我一個人報到,一個人搬行李,一個人鋪床。
室友問:“你家人呢?”
“太遠了,他們沒來。”
室友“哦”了一聲,幫我把箱子抬上了床。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鋪,聽著陌生的蟲鳴和室友翻身的聲音。
一千二百公裡。
夠遠了。
05
大學四年,我沒有回過家。
大一寒假,媽打電話來:“過年回來嘛,你爸想你了。”
我說學校有勤工儉學項目,寒假在圖書館值班,回不了。
是真的。
圖書館值班一天六十塊,一個寒假能掙兩千多。
剛好把媽給的那兩千掙回來。
大一暑假,媽又打電話:“回來住幾天吧,你姐也想你。”
“我報了暑期支教,在山區,七月到八月中旬。”
也是真的。
我教一年級的語文課。
二十三個孩子,教室的窗戶是破的,黑板裂了一道縫。
我用粉筆在縫的兩邊寫“日”“月”。
孩子們跟著念。
我第一次真正確認了――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大二的時候,江盈打過一次電話。
“歲歲,我下個月去你那個城市出差,順便看看你唄?”
我說那個月我考試,沒時間。
她說:“行吧,那下次。”
沒有下次。
媽的電話從一周一次,變成兩周一次,后來變成一個月一次。
每次都差不多。
“你姐最近談了個對象,條件挺好的。”
“你爸腰不太好,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家裡你的房間都沒動過。”
我聽著,嗯嗯啊啊地應。
大三那年春節,媽在電話裡哭了。
“你是不是還怪你姐?都過去兩年多了,你姐也后悔了,別這樣了行不行?”
我握著手機,靠在宿舍走廊的牆上。
外面下著雪,路燈把雪照成橙色。
“媽,我沒怪誰。我就是忙。”
我的聲音很平。
大四上學期,我開始準備教師資格證和編制考試。
每天早上六點起,晚上十一點睡。
整理筆記、刷題、試講練習。
室友說我像一臺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是不知道疲倦。
是不敢停。
我停下來的話,就得想起那個下午。
17:23分。
已提交。
06
大四下學期,我考上了編制。
筆試第三,面試第一,綜合排名第二。
崗位是這座城市一所重點小學的語文老師。
拿到通知書那天,我去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一支鋼筆。
派克的,和初二那年被江盈弄壞的同一個型號。
一百二十塊。
不用再攢四個月了。
我拿著鋼筆在宿舍的桌子上寫了一行字。
“江歲,小學語文教師,正式在編。”
寫完之后把紙折好,夾進了教師資格證的塑封裡。
那天晚上,我給爸打了個電話。
“爸,我考上編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聲很輕的“好”。
我聽到他在喝水,大概是怕我聽出他聲音在抖。
“在哪?”
“就在這個城市。”
“好。好。”他重復了兩遍,又問,“你媽知道了嗎?”
“你跟她說吧。”
我沒有親自告訴媽。
也沒有告訴江盈。
兩天后,江盈的微信來了。
一條語音,四十二秒。
我點開聽了。
“哇歲歲你太厲害了吧!考上編制了!你看我就說嘛,你分數那麼高,去哪都一樣,現在不也挺好的?比讀那個師範大學說不定還好呢――”
我聽到第十八秒就關了。
去哪都一樣。
不一樣。
我本來可以在離家四十分鍾車程的城市當老師,周末可以回家吃飯,可以在本科階段就進特級教師工作室跟著實踐,可以省下四年的路費和那些獨自扛過去的夜晚。
而現在,我在一千二百公裡外,從零開始。
我用了四年,才走到本來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我沒有回復她的語音。
在對話框裡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
不值得。
07
工作第一年,我帶一年級。
班上有個小姑娘叫冬冬,每天早上都第一個到教室。
她把書包放好,會幫我把講臺上的粉筆盒擺整齊。
有一次她問我:“江老師,你為什麼當老師啊?”
我說:“因為我小時候遇到了一個很好的老師。”
這是真話。
小學四年級的班主任趙老師,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她從來不吼學生,從來不偏心。
誰做錯了她會蹲下來,平視著那個孩子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說。
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這條路本來很直。
被人拐了一個大彎,但最后我還是走到了。
九月份的時候,媽打電話來。
“你姐十二月要結婚了,你得回來。”
我說我剛入職第一年,年底有教學評估,請不了長假。
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親姐姐結婚你不回來?傳出去像什麼話?”
“媽,我發紅包。”
“發紅包?你當這是同事結婚呢?”
我沒接話。
“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怪你姐改你志願的事?江歲,你都考上編制了,那個事早就翻篇了,你到底要記到什麼時候?”
我捏著手機,看著窗外操場上幾個學生在跑步。
“媽,我沒記。就是回不去。”
“你就是記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姐那年也不是故意的,你怎麼就――”
“媽。”我打斷她,“到底誰是故意的,你心裡清楚。”
電話那邊突然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然后媽說了句:“你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