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掛了。


十二月,江盈結婚。


我轉了六百六十六塊錢的紅包。


沒回去。


后來聽爸說,婚禮上有親戚問怎麼沒看到妹妹。


媽說我工作忙。


江盈笑著說沒事沒事,歲歲一直都這樣,獨立慣了。


08


江盈嫁的人叫方浩然,做建材生意,家裡有兩套房。


媽在電話裡跟我說的時候,語氣很滿意。


“你姐嫁得不錯,方家條件好,對你姐也好。”


我嗯了一聲。


“你呢?談了沒有?”


“沒。”


“二十三了,也該留意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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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掛了電話,繼續改學生的作文。


冬冬寫了一篇《我的姐姐》,裡面有一句話:“姐姐總是拿我的東西,但是她拿了以后會還給我,雖然有時候會弄壞。”


我在那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紅線,寫了批注:“你覺得弄壞了還回來,和沒有弄壞還回來,一樣嗎?”


第二天冬冬交上來的修改版裡,她把那句話改成了:“姐姐總是拿我的東西。我現在學會了把重要的東西鎖起來。”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聰明的孩子。


工作第二年,學校評了我一個優秀新教師獎,附帶三千塊獎金。


我用那筆錢給自己租的房子買了一張書桌,實木的,帶兩個抽屜。


抽屜沒有上鎖。


因為這個房間只有我自己。


不用鎖了。


09


江盈結婚一年半之后,出事了。


媽打電話來,聲音不太對。


“你姐跟方浩然吵架了,吵得很兇,她現在懷著孕呢,五個多月了,你說這……”


我問:“怎麼了?”


“你姐夫說你姐花錢大手大腳,信用卡刷了八萬多,兩個人大吵了一架,方浩然摔了家裡一個花瓶――”


“你姐懷著孕呢!”媽的聲音開始抖,“他怎麼能摔東西!萬一傷到你姐――”


我說:“報警了嗎?”


“報什麼警?兩口子吵架報什麼警?傳出去多難聽。”


媽停頓了一下,然后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歲歲,你能不能跟你姐說說話?她現在情緒不好,老公也不管她,你爸腰不行也幫不上忙,我這邊又走不開――”


“你讓姐給我打電話。”


“你主動打一個不行嗎?她是你姐,你就不能――”


“媽。”我說,“如果她想找我說話,她知道我的號碼。”


三天后,江盈打來了。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嘻嘻哈哈,聲音悶悶的。


“歲歲。”


“嗯。”


“你還生我氣呢?”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你指哪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不回我婚禮的事,媽說你工作忙,但我知道你是故意不回來的。”


我沒否認。


“你到底要怎樣才能翻篇?”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那年就是手賤點了一下,你至於記這麼久?”


手賤點了一下。


我閉上眼。


“江盈,你改我志願的時候,想了多久?”


“什麼?”


“你走到我的電腦前,打開瀏覽器,登錄我的賬號,進入志願填報頁面,把江城師範刪掉,搜索了一所三本的名字輸進去,勾選了旅遊管理專業,然后點了提交。”


我一字一字地說。


“這些步驟加起來,至少需要三分鍾。三分鍾裡你有無數次機會停下來。你沒有。”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重了。


“你告訴我,哪一步是’手賤’?”


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你就是記仇。你從小就這樣。”


我笑了一聲。


“對,我記仇。”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麼道歉?”


“我不需要你道歉。道歉有什麼用?你能把那四年還給我嗎?你能把我本來應該進的教育學院還給我嗎?你能把我在那個三十五塊錢旅館裡過的第一個夜晚還給我嗎?”


我的聲音沒有提高,一直很平。


“你還不了。所以不用道歉。我們就這樣吧。”


我掛了電話。


10


第三年春天,江盈生了。


是個女兒。


媽在電話裡高興得合不攏嘴。


“七斤二兩,白白胖胖的,像你姐小時候。”


我說恭喜。


兩個月后,媽又打來了。


這次的語氣不太一樣。


“歲歲啊,你姐一個人帶孩子實在累,方浩然忙生意顧不上,你姐想問問你……能不能請個長假回來幫忙帶一段時間?”


我愣了一下。


“幫忙帶孩子?”


“就一兩個月,你暑假不是放假嘛――”


“媽,我暑假有教研任務。”


媽急了:“你就不能幫幫你姐嗎?她現在一個人――”


我沒有接這句話。


我說:“媽,你去不行嗎?”


“我這邊走不開啊,家裡你爸身體也――”


“那請月嫂。”


“月嫂多貴啊!”


“姐夫做生意,信用卡都能刷八萬,請不起月嫂?”


媽被我噎住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壓低聲音說:“你是不是真的對你姐一點感情都沒有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面有一條冬冬媽媽發來的信息。


“江老師,冬冬說最喜歡上您的課。”


我輕輕呼了一口氣。


“媽,不是沒有感情。是我的感情被她’開玩笑’用光了。”


掛了電話之后,我翻到江盈的微信。


她最近發了很多朋友圈,全是孩子的照片。


有一條配文是:“當媽才知道當媽的苦。”


底下有人評論:“老公不幫忙嗎?”


她回復了一個苦笑的表情。


第二天,江盈自己發來了消息。


不是語音,是打字。


一條一條地發。


“歲歲,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是真的扛不住了。”


“方浩然三天兩頭不回來,回來就嫌孩子吵。”


“媽說讓我忍忍。”


“我現在才知道’忍忍’是什麼滋味。”


“你能不能回來待幾天?哪怕一個星期也行。”


“幫我帶帶孩子,我歇兩天就好。”


我看完了所有消息。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姐,我不敢。”


“?”


“我怕’開玩笑’把孩子弄丟了。”


對面很久沒有回復。


我看到“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反復出現又消失。


最后她發來四個字。


“你好狠心。”


我放下手機。


狠心。


五年級演出服被扯壞的時候,誰說“開個玩笑嘛”。


初二鋼筆被弄斷的時候,誰說“一支筆而已”。


高一日記被當眾念的時候,誰說“逗你的”。


高考志願被篡改的時候,誰說“手賤點了一下”。


每一次,都是我在扛。


每一次,都是“別怪你姐”。


現在你也要我幫你扛了?


好巧。


我已經習慣一個人扛了。


11


暑假的時候,爸來了。


他一個人坐了七個小時的火車。


我去車站接他,看到他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裡面是家鄉的醬板鴨和媽腌的酸豆角。


他比四年前老了很多。


腰彎了,頭發白了大半。


他站在出站口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長高了。”他說。


我笑了一聲:“爸,我二十三了,不長了。”


我帶他去了我住的地方。


一室一廳,四十多平,朝南,光線很好。


書桌上擺著一摞學生的練習冊,牆上貼著課程表和一張冬冬畫的畫――畫上寫著“江老師最好了”。


爸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摸了摸那張實木書桌。


“自己買的?”


“嗯。”


“多少錢?”


“不貴。”


他點點頭,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我給他倒了杯水。


“爸,你專程來,有話就說吧。”


他雙手捧著杯子,低著頭。


“你姐的事,你媽讓我來說。”


我坐在他對面,等著。


“你姐和方浩然……可能要離婚。”


我沒有意外。


“方浩然在外面有人了。你姐查了他的手機,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都有。”


他頓了頓。


“你姐想回娘家住,但是帶著孩子,你媽怕照顧不過來,想讓你――”


“爸。”我打斷他,“你是來勸我回去幫忙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一刻我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為難,不是勸說。


是愧疚。


“歲歲,爸知道,你那年的事,是你受了委屈。”


我沒出聲。


“你媽一直說你姐不是故意的,但爸知道,你姐就是……”他說不下去了,擺了擺手,“她從小就這樣,拿了你的東西、壞了你的事,你媽都不舍得說她。爸也沒能說上話。”


“后來你走了,走那麼遠,過年也不回來。你媽嘴上罵你,但每年除夕都給你留一副碗筷。”


我的鼻子有點酸。


但我沒有哭。


“爸,留碗筷有什麼用?”


我看著他。


“我需要的不是碗筷。我需要的是那年媽站出來,跟姐姐說一句’你做錯了,你去給你妹妹道歉’。”


“我等了十幾年。一次都沒有等到。”


爸的手抖了一下。


水灑出來一點,淌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擦。


“你說得對。”他聲音很輕。


“你說得對,是我們對不起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


“爸,我不回去。”


“這不是賭氣。我的生活在這裡,我的學生在這裡,我好不容易建起來的一切都在這裡。”


“我不可能放下這些,回去幫一個從來沒有為我考慮過的人收拾爛攤子。”


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街道。


“這地方不錯。”他說,“安靜。”


“嗯。”


“你過得好就行。”


他在我這裡住了兩天。


走之前,他把一個信封放在書桌上。


裡面是五千塊錢。


“爸攢的,你拿著。”


我說不用,他固執地按住了我的手。


“當年給你兩千太少了。爸心裡一直過不去。”


我送他上了火車。


他走進車廂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車門關了。


我在站臺上站了很久,直到列車變成一個很小的點消失在鐵軌盡頭。


12


后來的事,是從爸的電話裡零零碎碎拼出來的。


江盈離婚了。


方浩然淨身出戶,但房子是婚前財產,江盈帶著女兒搬回了娘家。


媽每天幫她帶孩子,累得腰椎間盤突出,去醫院查了說要做手術。


江盈沒有工作。


她大學讀的是那年最熱門的金融專業,畢業后在一家小公司做了兩年行政,結婚后就辭了。


現在想重新找工作,發現簡歷上空了三年。


面試了幾家,都沒有回音。


有一天媽打電話來,哭了。


“你姐天天在家跟我吵,嫌我帶孩子帶得不好,嫌我做飯不合她口味。我腰疼得直不起來,她還嫌我矯情。”


我聽著,沒有說話。


“歲歲,媽當年是不是對你太不公平了?”


這句話我等了二十三年。


聽到的時候,卻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


只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松了一點點。


很輕很輕的一點點。


“媽,我不想翻舊賬。”


“你好好養身體,腰疼就去做手術,別拖著。”


“錢的事你別擔心,手術費我出。”


媽哭得更厲害了。


“你姐她……她以前是太任性了,媽不該護著她……”


“媽,別說了。”


“你把醫院和時間告訴我,我聯系。”


我說到做到。


手術費一萬六,我轉了兩萬,多出來的讓媽術后買點營養品。


江盈知道以后,又發來了消息。


這次只有一句話。


“謝謝你,歲歲。對不起。”


我看著那行字。


五個字的道歉。


輕飄飄的。


和當年那句“我逗你的”一樣輕。


我回了一句。


“媽的手術費不用你還。你把自己和孩子照顧好就行。”


沒有多說。


她是我姐。


我不會見S不救。


但原諒是另一件事。


這兩件事,我分得很清。


13


又是一年教師節。


冬冬已經三年級了,轉去了另一個班,但每年教師節都會跑來給我送一張手工賀卡。


今年的賀卡上畫了一棵大樹,樹下站著一個扎馬尾的人。


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江老師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大樹。”


我把賀卡夾進了那本教師資格證的塑封裡。


和當年寫的那張紙放在一起。


“江歲,小學語文教師,正式在編。”


兩張紙,一前一后,剛好把這些年的路夾在中間。


下午放學后,我一個人在教室裡改作業。


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講臺的粉筆盒上。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請問是江歲老師嗎?我是市教育局教研中心的劉老師,想通知您,您申報的市級教學能手評選已經通過了初審――”


我握著手機,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有風吹過來,翻動了講臺上一疊試卷的邊角。


掛了電話之后,我在教室裡坐了一會兒。


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


不用了。


該知道的人會知道。


我站起來,把粉筆盒擺正,把試卷壓好。


然后拎起包,關了燈。


走出校門的時候,秋天的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路邊有個水果攤,我買了兩斤橘子。


回到那間四十多平的房子,把橘子放在茶幾上。


書桌上的派克鋼筆安安靜靜地躺在筆架上。


抽屜沒有上鎖。


不用鎖了。


這個家裡只有我。


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沒有人會動它們。


也沒有人會說“開個玩笑嘛”。


我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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