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醫生站在床邊,良久,輕聲說:「我可以幫你聯系外省的醫院……」


「不用了。」我看著天花板,「趙醫生,謝謝你一直照顧我。但我累了。」


真的累了。


爭不動了,也等不起了。


第二天一早,我辦了出院手續。


賬上欠了兩萬七千塊。


我媽果然停了所有費用。


我把手機裡最后一點積蓄轉給醫院,籤了欠條。


拖著行李箱走出住院樓時,心髒很痛。


「於安安!」


我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第5章 5


我回頭,看見她、我爸,還有曉雯。


三個人站在臺階下,溫馨無比。


我媽今天化了精致的妝,穿著得體套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安安,你怎麼自己出院了?」她快步走上來,想要扶我,「快回去,你身體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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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開她的手。


「周主任,有事直說。」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記者想重新採訪,在會議室。我們好好談談,把誤會說清楚,好嗎?」


「誤會?」我看著她,「什麼是誤會?是我沒得心髒病,還是你沒把心髒給別人?」


「於安安!」我爸低聲呵斥,「非要這樣說話嗎?」


曉雯走上前,眼睛紅腫,楚楚可憐:「安安姐,都是我的錯。我今天來,就是想當著記者的面說清楚。心髒我還給你,我回孤兒院去……」


「曉雯!」我媽心疼地摟住她,「不許說傻話!」


她轉向我,語氣軟下來:「安安,媽知道錯了。給我一個機會,我們一家人好好解決問題,行嗎?」


一家人。


這個詞真諷刺。


我看著他們充滿表演欲望的臉。


忽然明白了。


熱搜還掛著。


網友的憤怒在發酵。


醫院領導的壓力。


我媽的職業生涯不能有錯。


所以她來了。


不是擔心我,是擔心她的名聲。


「好。」我說,「我去。」


會議室裡,曉雯緊挨著我媽,我坐在最邊上。


記者開始提問:「周主任,能說說您當時的考慮嗎?」


我媽接過話筒,聲情並茂:「作為醫生,我承認我在專業判斷上可能過於理性,忽略了女兒的情感需求。但作為一名母親,我同樣深愛我的孩子……」


她說著,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抽開了。


所有鏡頭都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於安安,」一個記者敏銳地問,「你似乎並不認同母親的說法?」


話筒遞到我面前。


我笑了:「我認同我媽說的,她確實很愛她的孩子。」


好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但我接下來的話,又讓心虛的人心跳提到嗓子眼。


「不過周主任愛的孩子,是她資助的那個孤兒曉雯。」


我媽臉色一黑,想要暗示我閉嘴。


我沒理他她:「當然,你們也可以理解為我媽更愛的是榮譽。」


「是一種永遠要以犧牲我為代價換來的稱贊!」


「於安安!」


我媽拍案而起,眼裡的怒火像是要將我吞滅。


我直接逼視她應戰。


「你總說我作為家屬,不能享受優待,免得讓人說闲話,我認了。」


「所以哪怕我心髒痛到不行,我也是一個人掛號,交費,一個人在醫院復查。」


「可為什麼她第一次來醫院,你親自帶她走職工通道?」我指著曉雯發問,「她的每一次復查,你都提前預約專家號。她的手術,你動用了所有資源,甚至把本該給我的心髒……」


「夠了!」我媽猛地站起來,桌子被撞得巨響,「於安安!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我也站起來,心髒開始狂跳,眼前發黑,但我必須說完,「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記者,問問屏幕前的所有人。」


我轉向鏡頭,一字一句:


「一個連自己親生女兒性命都不管的醫生,你們真的敢讓她做手術嗎?」


「於安安!你胡說八道!」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曉雯開始哭:「不是的,周媽媽不是這樣的……」


現場一片混亂。記者們瘋狂拍照,醫院領導試圖維持秩序。


而我再也撐不住,直挺挺倒下去,止不住地噴血。


我媽慌忙阻止記者:「別拍了!她這是裝的!為了博同情!」


我被她狠狠拽起來:「你個討債鬼!怎麼心機這麼重?就這麼想毀了我嗎?平時到底哪裡缺你欠你的了?」


最后一刻我笑了,是對鏡頭拍下我媽失控的欣慰。


趙醫生衝過來,除顫儀不斷壓在我胸口。


心率監護儀卻最終還是成了一條直線。


「於安安,女,二十三歲,於上午10:06搶救無效過世。」


第6章 6


長達十秒的S寂。


然后是我媽尖銳到破音的聲音:「不可能!趙醫生!你聯合她演戲是不是!」


她推開圍上來的醫護人員,踉跄著撲到臺前,手指顫抖著伸向我的頸動脈。


但下一秒,她又像被燙到般縮回手。


「於安安安!你給我起來!」她抓住我的肩膀搖晃,力道大得可怕,「這種把戲你玩夠了沒有!為了報復我,你連裝S都學會了?」


趙醫生一把推開她。


「周主任!」他吼得整個會議室都有回音,「你看清楚!」


他扯過旁邊護士手裡的病歷夾,狠狠摔在會議桌上。


紙張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張心電圖平直線條在鏡頭下觸目驚心。


「過去三個月,於安安安的所有情況都在加重!每一次復查我都告訴你,她等不了了!」


他抓起另一張紙,是我上周的血氣分析單。


「血氧飽和度靜息狀態下只有88%!乳酸持續升高!這是終末期心衰的指標!你是心外科主任,你告訴我,這個數據還能等多久?」


我媽嘴唇顫抖著,卻還在搖頭:「她年輕……代償能力強……可以藥物維持……」


「藥物?」趙醫生氣笑了,「你停了她的藥費!你讓她籤欠條!周主任,我昨天查房,她口袋裡只剩二十塊錢!二十塊!連一盒最基礎的抗生素都買不起!」


鏡頭瘋狂閃爍。


「我那是……」我媽的聲音弱下去,「我是想讓她服個軟……」


「服軟?」趙醫生眼眶通紅,「用S來服軟嗎?周主任,這是你親生女兒!哪有醫生會這樣對患者的?」


我靈魂飄在上空,突然就很想哭。


一個陌生醫生尚且能對我如此關心。


可為什麼我的媽媽卻從來都把我排在最后?


我媽踉跄后退,撞在椅背上。


「不……」她搖頭,越來越快,「不可能……她只是情緒激動暈倒了……上監護!上呼吸機!搶救啊你們!」


她像個突然驚醒的醫生,撲過來要給我做胸外按壓。


趙醫生攔住她。


「周主任,」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你自己判斷。」


他退開一步,讓出空間。


「你是心外科主任,全國頂尖的心外科專家。你摸她的頸動脈,聽她的心音,看她的瞳孔。」


他每說一句,我媽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自己判斷,她還有沒有心跳。」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媽顫抖的手上。


她慢慢蹲下身,手指終於觸碰到我的頸側。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她的手指從我頸側滑落,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怎麼會……」她喃喃道,「昨天還好好的……還能跟我吵架……」


「昨天她是在用命跟你吵。」趙醫生冷冷地說。


我媽突然暴起,抓住趙醫生的白大褂:「心髒!快調心髒!我知道器官庫裡有匹配的!我是主任,我有權限!現在做移植!馬上!」


她語無倫次,眼淚終於掉下來:「或者用我的!我血型匹配!我捐給她!現在就做手術!」


「周主任,」趙醫生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沒用了。」


「什麼叫沒用!我是她媽!我說有用就有用!」


「S亡后器官有效獲取時間有限。」趙醫生的聲音冰冷,「而且三天前,於安安安籤署了器官捐獻志願書。」


第7章 7


文件夾被舉到鏡頭前。


「自願捐獻全部可用器官,用於移植或醫學研究。」


我媽呆呆地看著那份文件。


「她籤的時候說,」趙醫生聲音很輕,「‘趙醫生,如果我真的等不到,就把能用的都捐了吧。至少……別讓其他人像我一樣等。’」


他頓了頓,看向我媽。


「她還說,‘我媽總說醫者仁心,要先人后己。那這次,我最后聽她一次話。’」


「啊——」我媽發出一聲哀嚎。


她跪倒在地上,雙手SS抓住我的病號服,臉埋在我已經冰冷的胸口,身體劇烈顫抖。


「安安……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你起來……你起來罵媽媽……你打媽媽……」


哭聲從壓抑的抽泣,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媽媽把心髒還給你……媽媽什麼都給你……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我爸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跌跌撞撞衝過來,看到我的臉時,腿一軟跪倒在地。


「安安……」他伸手想碰我的臉,又不敢,「安安……爸爸對不起你……」


曉雯縮在角落,整個人蜷成一團,不敢往這邊看。


趙醫生深吸一口氣,轉向在場的醫護人員:「準備器官獲取手術。按捐獻者意願,心髒優先給等待名單上最緊急的未成年患者。」


「不!」我媽猛地抬頭,臉上糊滿眼淚和妝容,「不準動她!她是我女兒!我不準!」


「周主任,」趙醫生的眼神沒有絲毫溫度,「這是於安安安的遺願。你是她的直系親屬,有權反對。但如果你反對……」


他看向鏡頭。


「全國觀眾都會知道,你不僅奪走了女兒的心髒,還要剝奪她最后的遺願。」


我媽僵住了。


她的目光在我冰冷的臉和鏡頭之間來回移動。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破碎,「我同意……」


「準備手術室。」趙醫生收起文件,轉向護士。他們給我蓋上白布,準備將我轉移。


我媽撲上來,SS抓住平床邊緣。


「讓我再看看她……再看一眼……」


白布被掀開一角。


她看著我青灰的臉,終於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額頭。


「安安……」她的眼淚滴在我的眼皮上,「媽媽真的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無人回應。


平床被推走了。


走廊裡回蕩著輪子滾動的聲音,和我媽崩潰的哭聲。


第8章 8


器官移植手術完成后,我媽還等在門口。


她頭發凌亂,眼睛腫得睜不開。


「趙醫生……」她抓住他的胳膊,「安安……她……」


「器官獲取順利。」趙醫生抽出手。


我媽的嘴唇顫抖著:「我……我能看看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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