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醫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太平間裡,我躺在冰冷的金屬臺上,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臉。


縫合切口被仔細掩蓋,看起來就像睡著了。


我媽慢慢走近,顫抖的手掀開白布一角。


看到我胸口那道長長的縫合切口時,她整個人晃了一下。


「這道疤……」她喃喃道,「本來……本來該是我的……」


「什麼?」趙醫生沒聽清。


「我說!」她突然嘶吼起來,眼淚再次決堤,「這道疤本來該是我身上的!是我該捐心髒給她!是我該躺在這裡!不是她!不是我的安安!」


她趴在金屬臺邊,哭得幾乎窒息。


「她才二十三歲……她的人生還沒開始……她還沒談過戀愛……沒穿過婚紗……沒……」


聲音破碎在哭聲裡。


趙醫生站在門口,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媽坐在太平間裡,握著我冰冷的手,一遍遍地說:


「安安,對不起。」


「媽媽真的錯了。」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回應她了。

Advertisement


太平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曉雯怯生生地探進頭來,手裡還端著一杯熱水。


「周媽媽……」她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您喝點水吧,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媽頭也沒抬。


曉雯突然跪在我媽腳邊,仰著臉,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


「周媽媽,我知道安安姐走了,您心裡難受。但是……但是您還有我啊。」


她抓住我媽的手,握得很緊。


「我會代替安安姐照顧您的。我會像親女兒一樣孝順您,給您養老,陪您說話。您就把我當女兒吧,好嗎?」


我媽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曉雯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把你當女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可怕。


曉雯點頭,眼神裡滿是期待:「我從小沒有媽媽,是您給了我母愛。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兒,我……」


「我的女兒S了。」我媽打斷她,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曉雯愣了愣,隨即哭得更兇:「我知道……我也很難過……可是人S不能復生,周媽媽,您要保重身體啊……」


「保重身體?」我媽笑了,「我女兒S了,你讓我保重身體?」


她突然甩開曉雯的手,站起來。


「你剛才說什麼?代替她?」我媽一步步逼近曉雯,「你怎麼代替?用她的心髒代替嗎?」


曉雯臉色刷地白了:「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媽暴怒,「你說!你明明知道安安在等心髒!你明明知道她快不行了!為什麼每次復查你都要說‘心髒不舒服’?為什麼每次都要我連夜安排檢查?」


「我……」曉雯跌坐在地上,往后縮,「我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我媽蹲下身,臉幾乎貼到曉雯臉上,「上周的超聲心動圖顯示你心功能完全正常!24小時心電圖連個早搏都沒有!你告訴我,哪裡不舒服?!」


曉雯的眼淚止住了,眼神開始閃爍。


「我……我就是覺得悶……周媽媽,您不是說過嗎,術后要警惕任何不適……」


「我是說過!」我媽站起來,指著她,手指抖得厲害,「但我沒說過,讓你用這個理由,一次次把我從安安的病床前叫走!」


她轉身,從旁邊抓起病例狠狠摔在曉雯面前。


「這是安安過去三個月的監護記錄!你看清楚!這上面的每一次心率驟降,每一次血氧下滑,都發生在你給我打電話說‘心髒不舒服’之后!」


曉雯看著那些記錄,嘴唇顫抖:「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那你知道什麼?」


她蹲下來,盯著曉雯的眼睛。


「你知道在我面前裝可憐,我就會心軟。」


「你知道說‘孤兒院的孩子沒人疼’,我就會多疼你一點。」


「你知道只要說‘心髒不舒服’,我就會放下一切去陪你。」


「你知道,」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道我最在乎‘醫者仁心’這個名聲,所以用這個綁架我,讓我一次一次,丟下我自己的親生女兒。」


曉雯的眼淚又掉下來。


「周媽媽,您怎麼能這麼說……我是真的把您當媽媽……」


「當媽媽?」我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那你知道一個媽媽最該做什麼嗎?」


她轉頭看向金屬臺上我的身體。


「一個媽媽,最該做的,是保護自己的孩子。」


「可我呢?」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輕輕撫摸我的頭發,「我把所有時間、所有精力、所有資源,都給了別人家的孩子。」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拿你當孩子?」


曉雯縮在牆角,不敢說話。


我爸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然后,我媽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第9章 9


「啪!」


聲音清脆響亮。


我爸衝過來,「你幹什麼!」


「別碰我!」我媽甩開他,反手又是一耳光。


左臉,右臉。


一下,又一下。


她用了全力,臉頰很快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是我害S的……」她一邊打自己一邊說,聲音含糊不清,「是我……我把心髒給了一個裝病的人……我讓我女兒等S……」


「夠了!」我爸抓住她的手腕。


「夠什麼夠!」我媽嘶吼著推開他,「你也是兇手……」


「我也是被你逼的!」我爸的吼聲蓋過了她的,「你就知道自己的事業!只想讓我看孩子!還嫌棄她是累贅!」


我媽的臉色慘白如紙。


我的靈魂忽然一震。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


七歲生日。媽媽說:「安安,周末媽媽帶你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


周末到了,她說:「媽媽有臺緊急手術,下次一定去。」


八歲,九歲,十歲。


「下次一定。」


直到我十一歲。那天她真的帶我去了。我穿著最漂亮的裙子,拉著她的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們坐了旋轉木馬,吃了棉花糖。


然后她的手機響了。


我就一個人在遊樂園等到關門。


最后還是警察送我回家。


我媽再也說不出話。她把臉埋在手心裡,哭得渾身抽搐。


而我的靈魂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


看著這個終於破碎的家庭。


我忽然想笑。


原來人S了,真的能看清很多東西。


看清那些被忙碌掩蓋的忽視。


看清那些被「偉大」包裝的自私。


第10章 10


記者採訪視頻爆了。


盡管醫院全力封鎖,但現場有那麼多記者,總有人把片段傳到網上。


一個醫生母親,為了「醫者仁心」的人設,把親生女兒的心髒給了資助的幹女兒


網友的憤怒像火山噴發。


【這算什麼醫者仁心?這是S人誅心!】


【那個曉雯也太綠茶了吧?裝病搶別人救命心髒?】


「不配當醫生!更不配當媽!」


第二天一早,醫院說要我媽停職。


「停職期間好好反省。等輿論過去了……」


「不會過去了。」我媽打斷他,慢慢脫下身上的白大褂,疊好,放在會議桌上。


「我辭職。」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別衝動……」


「不是衝動,我不配穿它了。」


曉雯第三次來敲門,是在我媽辭職后的第二天。


她眼睛紅腫。


「周媽媽,我知道錯了……」她站在門口,聲音哽咽,「讓我進去吧,我想看看你們……」


我爸從貓眼裡看了她一眼,沒開門。


「你走吧。」


「求求您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些東西我都還,心髒……心髒我也還不了,但是我可以照顧你們,我可以……」


「不需要。」我媽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我們已經沒有女兒要照顧了。」


「周媽媽!」曉雯拍門,「您說過把我當女兒的!您不能說話不算數!」


門突然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發凌亂,但眼神冷得像冰。


「我說過很多話。」她盯著曉雯,「我說過要陪安安過生日,我沒去。我說過帶她去遊樂園,我把她丟下了。我說過一定治好她,我讓她等S了。」


她往前一步,曉雯下意識后退。


「所以,我說把你當女兒。」我媽笑了,「也是假話。」


曉雯的臉色慘白。


「你走吧。」我媽說,「別再來了。你的術后復查,我已經聯系了其他醫生。從今以后,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門關上了。


曉雯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哭著離開。


那天晚上,曉雯的社交賬號被網友扒出。


我曾經發過網上的內容,足夠讓她身敗名裂。


一周后,曉雯辦理了休學,離開了這座城市。


從此銷聲匿跡。


我的葬禮很簡單。


接受我捐贈患者的家屬也來了。


「這是我們全家人寫的感謝信。雖然……雖然知道說什麼都無法彌補你們的損失,但是……真的謝謝。」


信封很厚,裡面不止有信,還有一張銀行卡。


女孩抬頭看我爸媽,忽然說:「叔叔阿姨,我能……抱抱你們嗎?」


我媽愣住了。


女孩張開手臂,輕輕抱住她。


那個擁抱很短,只有三秒。


但就在那三秒裡,我媽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蹲下來,抱著女孩,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她反復說著,「對不起……」


不知道是對女孩說,還是對我說。


葬禮結束后,我爸媽常來墓園。


有時一起,有時分開。


「安安,」我媽輕聲說,「媽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如果還有下輩子……」


她停頓了很久。


「算了,沒有如果了。」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時,忽然回頭,對著墓碑說:


「安安,你能原諒媽媽嗎?」


風吹過墓園,樹葉沙沙作響。


沒有回答。


永遠不會有了。




同類推薦
生若浮萍,愛似狂風暴雨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成婚七年,夫君未曾踏進我的房門半步。 他亦有心上人,是在戰場上救回的孤女。 她張揚明媚,屢次在我面前挑釁:「正房夫人又如何?還不是隻能獨守空房。」 我微微一笑,不做辯解,摸著旺財的狗頭,淡淡一笑。 養男人還不如養狗。 天知道,這種不用管事、不用伺候男人的日子有多爽。 可是有一天,他進宮一趟後,突然變了。
奉國公主府二三事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爹造反了,我成了最為尊貴的嫡公主。 於是我,前朝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婦,莫名成了安朝獨一份兒的嫡公主。 對,沒錯,我成親了,夫君健在,兒女雙全,生活幸福美滿,長年榮居全村最幸福小媳婦榜首之位。 在成為公主之前,我最大的憂慮就是兒子不愛吃肉,光愛吃菜;女兒不愛吃菜,光愛吃肉。 現在我最大的憂慮變成了,嫡公主什麼的,咱沒那個經驗啊……
穿越成虐文女配
短篇虐戀 已完結
孟青青原是戶部侍郎孟耀光的嫡出二女,五歲時在燈會走失,後被振揚鏢局高氏夫婦收養,取名高曉曉。 十五歲時,孟青青憑借隨身信物認祖歸宗,被接回孟府。 在鏢局環境長大的她和世家大族的小姐公子們格格不入,她想要討好家族長輩、姐妹兄弟以及世家小姐們以獲得認同,畫虎不成反類犬,把自己作成了一個粗野沒腦子的笑話。 在一種局促不安的盲目中,孟青青成為了嫡長女孟珍珍和庶女孟皎皎明爭暗鬥的工具人。
河清海晏
短篇虐戀 已完結
被父親毒打,被同學霸淩。走投無路之下。我來到了巷角的紋身店。 聽說老闆是個小混混,打架又兇又狠,周圍的人都怕他。 推開門,我從兜裏掏出皺巴巴的十塊錢。 鼓起勇氣: 「聽說你收保護費,那你……能不能保護我?」 煙霧繚繞中,男人勾唇嗤笑: 「誰家的小孩兒?膽兒挺大。」 後來,他卻因為這十塊錢,護了我十年。
冬雨化春寒
短篇虐戀 已完結
壞消息:被賣進吳家兢兢業業三四年,剛過上好日子,吳家就被抄了。 好消息:吳家被大赦,家眷釋放,連老爺都不用死了。 壞消息:被流放寧古塔。 好消息:我家在寧古塔。
探春慢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原是王爺房裡的通房侍女,那日他摟著我輕聲誘哄:「桃兒,你可願為了我入宮伺候陛下?」 我從未見過王爺如此溫柔,點了點頭:「奴婢願意。」
阿晏
短篇虐戀 已完結
婚禮儅天,他把我一個人丟在現場,消失了 我挺著 4 個月大的肚子,給他打了很多電話。 一開始是不接,後來直接關機。 周圍開始傳來竊竊私語: 「第一次見新郎逃婚。」 「奉子成婚沒一個檢點的,人家不要也對。」 我站在風裡,手足無措,不斷安撫著陸續離場的賓客。 一整天,我傻傻地等在街角,等人都散乾凈了,他也沒有出現。 旁邊一個阿姨不經意說了句:「江深像你爸前妻的兒子,別是來報複你的。」 廻去的路上,我腦海中一直廻蕩著這句話。 失魂落魄間,我的車與一輛貨車相撞,我和四個月大的孩子,葬身車底。
重生王妃不幹了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重生了。 重生在生下傅元洲的第四年。 前世丈夫養外室,流連花巷,為了兒子,我都一個個忍了,卻不料兒子襲爵後,第一時間就將我亂棍趕出了王府。
除夕破曉前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自殺了。 在闔家團圓的除夕夜。 但我沒想到,一直對我不上心的前夫,會在我死了之後,發了瘋地報複那些對我不好的人。 還要爲我殉情。 可我活著的時候,他明明不愛我。
春日偶成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陪著如珠如月的少年整整十八載,見他為女主相思成疾、如癡如狂。 他們都說崔致瘋了,為了那少女逃課、打架。 而我想了想,溫柔地抽出被少年緊握的手,看他通紅的眼、顫抖的唇,而後輕聲道: 「阿致,接下來的路,我不打算陪你走了。」 在烏水鎮這一彎枝柳、兩裡春風中,我靜靜地站在橋下,看著橋上相擁的兩道身影。
和頂流rapper戀綜懟茶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全網黑的妖艷掛女星,和頂流 rapper 一起上戀綜。 原以爲他會喜歡白蓮花女愛豆。 沒想到他鋻茶能力,比我還牛。 一次次配郃懟茶中,我倆沖上熱搜。 網友嗑起了我們的 cp: 【暴躁哥和暴躁姐,美艷女星和野性 rapper,性張力哐哐拉滿啊!】 我怕他 diss 我蹭熱度,瘋狂避嫌。 結果頂流 rapper 大號轉發:【多說點,我愛聽。】
婢女舒然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是皇上的婢女,跟在他身邊十多年,看著他從爽朗皇子變成陰狠帝王。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將我納入後宮,可我一直知道——他是看不起我的。
三嫁冥君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家後院的人魚得意洋洋告訴我,我同床共枕三年的夫君是個冒牌貨。 我真正的夫君,早在湖底和她成雙入對。 想要贖回他,就得親手剖開枕邊人的心髒,投進湖裡。
團寵江盼寶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閨蜜是流量小花,我在她身邊當個小助理混飯吃。 沒想到她還沒火,我就先爆上熱搜了。 照片上我鬼鬼祟祟去找頂流,抱著他的大腿哭。 深夜又上了豪門貴公子的車,坐在他的懷裡笑。
親愛的職業病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是一名銷售,職業病讓我在相親現場,成功推銷對面的帥哥買了三斤茶葉。 第二次見面,他買了我的陽澄湖大閘蟹。 第三次見面,他買了我的陽山水蜜桃。 …… 幾次以後,他又約我去一個飯局,說要給我介紹潛在客戶。 你們瞧瞧,這是什麼神仙男人? 於是到了現場,我高高興興問落座的男女老少。 「大家,信用卡都辦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身後傳來一個清潤的聲音。 「介紹一下,這我爸媽。」 我:……
再韶華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與孟元熙同時被人從大火中救下。 可蘇醒後,她才華驚天下,策論醒世人。 就連我的未婚夫太子殿下也要為了她與我退婚。 她說在這個世界她是命中注定的贏家。 可我漫不經心地道:「重來一遭,你竟毫無長進……」
他的兔耳朵
短篇虐戀 已完結
婚禮前,男友忘在家的手表彈出消息。 「爸爸,我餓了。晚上喂我。」 「你喜歡的兔子耳朵,今晚戴給你看?」 男友秒回了她,「等我。」 不等我反應過來,他打來電話向我撒嬌。 「寶貝,晚上臨時加班,好煩。」 他語氣裡掩飾不住的喜悅,哪煩啊。
死者情緒穩定
短篇虐戀 已完結
我的手機裡多了一張我熟睡的照片。 照片上,我雙手交叉胸前,滿臉含笑,聖潔又從容。 就是腦袋和身體分了家,從容中略顯一點尷尬。
不軌謊言
短篇虐戀 已完結
22 歲那年,蔣正霖聽家裡的話娶了我。 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使結婚,他依然放不下那個一身傲骨的貧困生。 3 年後,我提出離婚。 男人嘴邊銜著一支剛點燃的煙,嗓音清冽: 「好,什麼時候辦手續?」 「越快越好。」 28 歲,我談戀愛了。 男友是我們的高中同學。
丟失的女兒
短篇虐戀 已完結
街坊鄰居闲話,說很多年前我父母收養了一個小女孩。 我以為那是我。 畢竟父母是那麼偏心姐姐。人總不可能偏心別人的血脈吧? 直到我翻到一張寫著姐姐名字的收養證。 很多年後,病床上的父親拉著我的手讓我原諒他。 我說:「我無法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