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場館門口一陣騷動。


祁砚川掛了電話。


沒再打來。


一個小時后,第二站正式開演。


我沒有進去。


我坐在車裡,聽外面的尖叫一點點漲起來。


第一首《夜行線》還是夏遙開場。


這次她唱對了拍。


但唱到副歌,臺下突然有人整齊喊:


“聞棲野!”


聲音越來越大。


“聞棲野!”


“把麥還給她!”


場館的門隔音很好。


可那一陣一陣的喊聲,還是從縫裡湧出來。


像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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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方向盤,指尖慢慢收緊。


演出進行到第三首,手機上已經有大量視頻流出。


夏遙努力撐著。


祁砚川替她補了很多句。


岑岸全程繃著臉。


阿樹低著頭彈貝斯,幾乎沒看任何人。


到了原本該唱《未完成》的安可環節,舞臺燈暗了很久。


然后祁砚川一個人站到中央。


他抱著吉他,聲音有些啞。


“今晚最后一首,送給大家。”


臺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彈出了《未完成》的前奏。


可第一句出來時,他沒有唱。


空了。


整整兩拍。


因為那句從來都是我進。


臺下先是安靜。


然后,很多人開始替我唱。


“如果燈最后熄滅,請記得我來過。”


一整座場館的聲音,穿過牆,穿過夜風,落到我耳邊。


我坐在車裡,忽然把臉埋進掌心。


沒有哭出聲。


可眼淚從指縫裡落下來。


我以為自己已經不疼了。


可當那麼多人替我唱出那一句時,還是疼。


疼的不是祁砚川沒唱。


是他們終於聽見,那裡原本該有我。


演出結束后,后門被推開。


阿樹第一個出來。


他臉色很白,像剛打完一場硬仗。


岑岸跟在后面,手裡攥著鼓棒。


祁砚川最后出來。


他站在門口,看見我,腳步停住。


夏遙在他身后,哭得眼妝花了。


唐樾正在打電話,聲音尖銳。


“壓不住了就撤熱搜!撤不了就放第三版聲明!”


我推開車門下去。


阿樹走到我身邊。


“聽見了?”


我點頭。


祁砚川一步步走過來。


他看起來比昨晚憔悴很多。


“棲野。”


他開口時,嗓子沙啞。


“我們談談。”


我看著他身后那張后門工作證。


上面貼著演出人員名單。


夏遙的名字在第一行。


我的名字旁邊,寫著缺席。


我把視線收回來。


“談什麼?”


他看著我,眼底有紅血絲。


“后面八站,你回來。”


唐樾聽見這句話,猛地回頭。


“祁砚川!”


他沒理她。


我也沒看唐樾。


我只看著他。


“那夏遙呢?”


祁砚川沉默。


夏遙哭聲停住,臉色白得嚇人。


我笑了笑。


“你看,你還是沒有想好。”


“棲野,我只是需要時間。”


“你有三年。”


他怔住。


我把車鑰匙還給阿樹。


“阿樹,送我去低頻。”


祁砚川一把抓住車門。


“你非要走到這一步?”


我看著他的手。


昨晚他也抓過我。


那時他讓我別毀了首站。


現在他讓我別走到這一步。


好像每一步,都是我逼出來的。


我輕輕把他的手拿開。


“祁砚川,我今晚聽見了。”


他眼裡升起一點希望。


我說:“沒有我,你們也能唱。”


那點希望僵住。


“只是你們終於發現,原來那幾句空著。”


低頻門口多了一塊新黑板。


邵哥把昨天那行字擦了,又寫了一遍。


聞棲野。


麥開著。


下面多加了一句。


今晚九點。


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人。


有人從第二站場館直接趕來,臉上的妝還沒卸,手裡攥著皺掉的票根。


也有人沒搶到巡演票,抱著花站在街邊。


邵哥蹲在門口抽煙,看見我就把煙掐了。


“火了。”


我看著那條排到巷口的隊伍。


“太多人了。”


“裝不下。”邵哥說,“隔壁茶館、對面書店、樓上攝影棚,我都借了音箱。你在裡面唱,外面也能聽。”


我愣住。


他指了指門口那個舊票箱。


“還是不賣票。想給就給。”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


“邵哥,我可能撐不了太久。”


“那就唱半小時。”他說,“沒人規定開麥就得把自己唱廢。”


這句話讓我笑了一下。


阿樹從后備箱拿貝斯,岑岸也來了。


他背著一只小軍鼓,站得離我們很遠。


像等一句允許。


阿樹瞥他:“站那兒當路燈?”


岑岸抿了抿唇,走過來。


“我能打嗎?”


我看向他。


他沒躲。


“不是替晝霧。”他說,“替你那版《未完成》。”


我點頭。


“進來吧。”


低頻后臺很小。


三個人擠進去,連轉身都困難。


邵哥丟給我們一張手寫歌單。


“我按網上呼聲排的,你們看能不能唱。”


第一首《夜行線》。


第二首《逆風口》。


第三首《未完成》。


第四首《靜音軌》。


最后一首空著。


我看著那片空白。


邵哥說:“你自己定。”


我拿起筆,寫了兩個字。


《回聲》。


那是我剛在車上寫出來的。


只有一段旋律,還不完整。


阿樹探頭看了一眼。


“新歌?”


“嗯。”


岑岸低聲問:“會不會太趕?”


“會。”


我把筆蓋蓋上。


“所以你們跟著我。”


這句話說出口時,后臺忽然靜了一下。


阿樹低頭笑了。


岑岸眼眶微微發紅。


以前這句話,是祁砚川對我說的。


現在它從我嘴裡出來。


外面觀眾開始進場。


第一排那個女生又來了。


她手裡拿著昨天那塊黑色應援牌。


看到我從后臺出來,她立刻把牌子舉起來。


聞棲野,唱自己的歌。


我站上舞臺。


燈光亮起時,低頻門口、隔壁茶館、對面書店,甚至街邊都安靜下來。


我握著舊話筒。


“謝謝你們來。”


臺下有人喊:“我們一直在!”


我笑了笑。


“那今晚,先把昨晚沒唱完的,還給大家。”


《夜行線》的前奏響起。


這一次有貝斯,也有鼓。


阿樹的低頻一進來,岑岸的小軍鼓輕輕墊住,我的聲音落在上面,穩穩向前推。


我沒有用昨晚萬人場那種演出狀態。


也沒用早年地下通道的硬撐。


我唱得很慢。


每一句都讓它落地。


唱到副歌時,外面整條老街都在合唱。


聲音從門口傳進來,混著風聲,腳步聲,遠處車輛經過的聲音。


一點也不完美。


可它是真的。


第三首《未完成》時,岑岸突然加了一段鼓。


那段鼓以前沒有。


像心跳。


一下,又一下。


我回頭看他。


他低著頭,眼淚掉在鼓面上,卻沒停。


阿樹罵了一句:“丟人。”


他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臺下笑起來,又很快安靜。


唱完《靜音軌》,我坐到高腳凳上。


“最后一首是新歌。”


臺下立刻安靜。


“還沒寫完,可能會錯。”


前排女生大聲說:“錯了也聽!”


我笑出聲。


“那你們別笑我。”


阿樹撥了一個很低的音。


岑岸用刷子輕輕掃過鼓面。


我看著臺下。


第一句出來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人借我的回聲,喊亮自己的名字。”


臺下沒人說話。


我繼續唱。


“我走出那片霧,才聽見山谷回應。”


副歌還很粗糙。


有幾個音甚至沒完全定下來。


可唱到第二遍時,臺下已經有人跟上了最后一句。


“我不用站在光裡,才算被看見。”


最后一個音落下,低頻安靜了很久。


然后掌聲從屋裡傳到屋外。


整條街都響了。


我低頭鞠躬。


起身時,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人。


祁砚川。


他戴著黑色帽子,站在人群最后。


帽檐壓得很低。


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來。


他沒有往前走。


也沒有喊我的名字。


只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收回視線,對臺下說:“謝謝。”


演出結束后,很多人沒走。


她們把紙條、花、嗓子茶、舊票根放進門口那個鐵盒。


有人問我還會不會唱。


我說:“會。”


“在哪裡?”


我看著低頻的招牌。


“先在這裡。”


人群裡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


邵哥在旁邊喊:“先說好,我這破地方容不下太多!”


有人笑著回:“我們站門口也行!”


祁砚川是在最后一個粉絲離開后進來的。


低頻已經只剩下我們幾個人。


阿樹正在拆線。


岑岸把小軍鼓收進包裡。


邵哥看了祁砚川一眼,沒說話,轉身去了控臺。


祁砚川站在臺下,仰頭看我。


這個角度很陌生。


以前他總站在我身邊。


或者站在更靠前的位置。


“你唱得很好。”他說。


我正在收舊話筒,聞言停了一下。


“謝謝。”


他走近一步。


“《回聲》很好。”


我把線繞好。


“還沒寫完。”


“已經很好了。”


這句話如果從前聽見,我會開心很久。


現在它像一顆遲到的糖,落進一杯冷掉的水裡,化不開了。


祁砚川看向阿樹和岑岸。


“能讓我們單獨說兩句嗎?”


阿樹抬頭。


“不能。”


我說:“沒事。”


阿樹皺眉看我。


我點點頭。


他這才拎著貝斯出門。


岑岸也走了。


低頻裡只剩我和祁砚川。


他站在臺下,我站在臺上。


中間隔著不高的一截臺沿。


他沉默很久。


“首站的事,我知道一部分。”


我沒說話。


“唐樾提出過主推夏遙,壓你的聲部。我以為只是混得輕一點,讓她更突出。”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我沒想到他們會把你獨唱也壓掉。”


我看著他。


“可你發現了。”


他臉色白了一點。


“是。”


“你沒有停。”


“是。”


這一次,他沒再找借口。


低頻的燈有點暗,照得他眼下陰影很重。


“第二站《未完成》空出來的時候,我才知道,你以前在臺上補了多少東西。”


我垂下眼,繼續繞線。


“嗯。”


“棲野,后面八站,我想讓你回來。”


我手上動作停住。


他抬頭看我,眼裡第一次沒有篤定。


“不是救場。主唱位還給你,《夜行線》和《逆風口》也還給你。聲明我會讓公司改,我會公開說首站是團隊安排失誤。”


我問:“夏遙呢?”


他喉結動了動。


“她可以回和聲位。”


我笑了一下。


很輕。


“你看,位置還是你們給。”


祁砚川怔住。


“什麼?”


我把舊話筒放進包裡。


“以前你們把我放中間,我以為那裡是我的。后來你們把夏遙放中間,我才知道,那只是你們覺得誰適合,誰就站。”


我抬頭看他。


“現在你說還給我,其實也一樣。”


祁砚川的臉色一點點灰下來。


“那你想怎麼樣?”


“我不回去了。”


他像早就猜到,卻還是被這句話砸得站不穩。


“晝霧是我們一起……”


他停住了。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后面很難接。


一起熬出來的。


一起走到今天的。


一起寫過很多歌的。


可一起,不代表可以一直拿來抵扣傷害。


祁砚川低聲說:“我不想散。”


我看著他,胸口還是疼了一下。


他也曾經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能閉著眼跟他的吉他進拍,能在現場一個眼神裡知道他要改哪個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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