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些都是真的。
可昨晚他知道我沒聲,也是真的。
“我可以記得以前。”我說,“但我不能把以后的麥再交給你。”
祁砚川眼眶紅了。
“棲野。”
他很少這樣叫我。
不帶安排,不帶催促。
只叫我的名字。
我背起包。
“回去吧。”
他沒動。
“后面八站怎麼辦?”
“那是你們的巡演。”
我從臺上走下來。
經過他身邊時,他伸了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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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沒有碰我。
我推開低頻的門。
夜風吹進來,街邊還有幾個粉絲沒走。
她們看見我,立刻站直。
我回頭看了一眼。
祁砚川還站在小劇場昏黃的燈下。
臺上那支麥架空著。
這一次,空出來的位置,不再等我回去。
低頻的第三場,我沒唱晝霧的歌。
黑板上寫著:
聞棲野新歌小場。
下面還有邵哥補的一行小字。
嗓子有限,別喊安可,喊了也沒用。
粉絲拍照發出去,笑了一整天。
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自發排好了隊。
有人帶了折疊椅,有人帶了保溫杯,還有人給邵哥送了一個新的收款箱。
邵哥抱著那個箱子,嘴上嫌棄。
“搞得我像賣藝團長。”
阿樹從車上下來,背著貝斯笑。
“你不是嗎?”
邵哥抬腳要踹他。
岑岸抱著鼓從后面過來,趕緊躲開。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幾個人吵,心裡忽然很安穩。
不是盛大。
也不體面。
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低頻裡多了幾盞新燈。
邵哥說是隔壁攝影棚借的。
“別嫌土,至少能看清臉。”
我站上臺試聲。
舊話筒還是那支。
阿樹問我要不要換新的。
我搖頭。
“等它徹底壞了再換。”
岑岸坐在小鼓后,抬頭看我。
“歌單定了嗎?”
我把手寫紙遞給他。
《回聲》。
《雨后排練室》。
《無名票根》。
《靜音軌》。
最后一首,《開麥》。
阿樹看完,挑眉。
“挺直接。”
“嗯。”
“不怕他們說你內涵?”
我把話筒插上線。
“我寫我的歌,他們願意對號,是他們的事。”
阿樹笑了。
“這句像你。”
我也笑。
演出開始前十分鍾,唐樾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站在門口,和低頻的舊招牌格格不入。
邵哥攔著她。
“滿了,進不去。”
唐樾臉色很難看。
“我是聞棲野經紀人。”
邵哥叼著煙,沒點。
“這裡沒經紀人票。”
阿樹在旁邊樂出聲。
我走過去。
“讓她進來吧。”
唐樾看了我一眼,像是松了一口氣。
我們走到后門窄巷。
她沒有繞彎子,直接把一份文件遞給我。
“公司給你的新方案。”
我沒接。
她只好繼續說:“后面八站,夏遙退回和聲,你恢復主唱位。首站那件事,公司可以發補充說明,但措辭不能太重。低頻這邊,你也可以繼續唱,公司不幹涉。”
我聽完,問:“然后呢?”
唐樾皺眉。
“什麼然后?”
“然后等風波過去,再一點點換回去?”
她臉色變了一下。
“棲野,我承認這次處理得不好。但你不能因為一場演出,就否定整個團隊。”
“不是一場。”
她沉默。
我看著她手裡的文件。
那上面應該寫了很多漂亮條件。
分成,曝光,主唱位,歌單調整,聲明措辭。
如果放在首站前,我可能會認真看完。
現在連翻開的欲望都沒有。
唐樾深吸一口氣。
“聞棲野,離開晝霧,你知道你要從頭開始。”
我點頭。
“知道。”
“低頻這種地方能唱多久?粉絲現在心疼你,會來。熱度過去呢?沒有公司推,沒有平臺資源,沒有巡演體系,你以為只靠幾首歌就能撐起來?”
她說得很現實。
也很真。
我沒有反駁。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低頻裡面。
第一排的女生正在幫旁邊人調燈牌。
邵哥蹲在控臺后檢查線。
阿樹和岑岸在舞臺邊對拍子。
那支舊話筒立在中央。
我說:“那就撐到撐不住再說。”
唐樾眉頭皺得更緊。
“你以前沒這麼任性。”
“以前有人關我麥,我也照唱。”
她被堵得沒了聲音。
后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
夏遙站在那裡。
她沒有化妝,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衛衣。
眼睛還是紅的。
唐樾看到她,臉色一沉。
“你怎麼來了?”
夏遙沒看她。
她看著我,手指攥著衣角。
“棲野姐,我能跟你說兩句嗎?”
唐樾立刻說:“現在不是時候。”
我看著夏遙。
“說吧。”
夏遙走近兩步。
她瘦得厲害,像這幾天也沒睡好。
“首站之前,我知道要調你的聲部。”
阿樹在舞臺那邊聽見動靜,停下了手。
夏遙聲音發抖,卻沒停。
“我不知道會關到那種程度。唐姐說只是讓我更突出一點。我也……我也沒有拒絕。”
她抬起頭,眼淚掉下來。
“因為我想站中間。”
這句話比她之前所有道歉都實在。
我看著她。
她終於沒有說自己不知道,沒有說自己害怕,沒有把所有選擇都推給別人。
“我進晝霧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你太強了。”她說,“他們說我只要乖一點,聽話一點,總會有機會。后來機會真的來了,我就接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站我唱《未完成》,第一句空出來的時候,我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站上去就能接住。”
唐樾臉色鐵青。
“夏遙!”
夏遙抹掉眼淚。
“唐姐,我不想再裝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看向我。
“我今天不是來求你回去的。我只是想說,對不起。”
巷子裡很安靜。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進排練室那天。
她抱著吉他,站在門口,說:“棲野姐,我能不能跟你學氣息?”
那時候她眼裡也有野心。
我看見了。
但我沒覺得野心可恥。
舞臺上的人,誰沒有想站到光裡的時候。
可想要,不該建立在拿走別人聲音上。
“我聽見了。”我說。
夏遙愣了一下。
我沒有說原諒。
她也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低頭,退到一邊。
唐樾看著我,最后一次開口。
“你真的不回?”
我點頭。
她把文件收回去,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體面終於散了。
“你會后悔的。”
我看著低頻門口那塊黑板。
上面粉筆字被風吹掉一點白灰。
“可能吧。”
我說。
“但至少后悔也是我自己開著麥說的。”
演出鈴聲響起。
邵哥在裡面喊:“聞棲野,別聊了!觀眾比我老板還難伺候!”
巷子裡的沉重被這一嗓子砸開。
阿樹笑出聲。
岑岸也低頭笑了一下。
我轉身往裡走。
夏遙忽然在身后說:“姐。”
我停住。
她聲音很輕。
“《夜行線》的第一句,還是你唱最好聽。”
我沒有回頭。
“那就別再搶了。”
身后沒有聲音。
我推門進去。
低頻裡燈亮著。
觀眾坐滿了,門口也站滿了。
看到我上臺,有人舉起燈牌。
聞棲野,開麥。
我站到中央。
舊話筒穩穩立在我面前。
阿樹在左邊,岑岸在后面。
沒有升降臺,也沒有萬人場的尖叫。
可當我抬起頭時,每一張臉都看得清。
“今晚不唱晝霧的歌。”我說。
臺下有人喊:“唱你的就行!”
笑聲響起來。
我也笑。
“好。”
第一首《回聲》開始。
這首歌已經比前兩天完整很多。
副歌出來時,外面街上的人也跟著哼。
第二首《雨后排練室》,寫的是舊白板、漏風窗、四個人分一碗面的凌晨。
唱到中段,阿樹低著頭,貝斯聲有一點抖。
岑岸打錯了一個輕拍。
他抬頭看我。
我沒有停,只用眼神把他帶回來。
像以前在晝霧舞臺上做過無數次那樣。
只是這次,我不再替誰遮掩。
錯了就是錯了。
回來就好。
第四首《靜音軌》唱完,臺下安靜得厲害。
我喝了一口水。
“最后一首,《開麥》。”
有人開始鼓掌。
我抬手壓了壓。
“這首歌寫給以前的我,也寫給每一個以為自己必須站在別人安排的位置上,才能被聽見的人。”
說完,我撥了一下吉他。
第一句很低。
“我曾經等一束光,等到忘了自己會發聲。”
臺下沒人打斷。
所有人都在聽。
唱到副歌時,我沒有收。
喉嚨還有些疼,但已經不再像首站那樣堵。
“把我的名字還給我,把我的回聲還給山谷。
把沒唱完的那一句,交給我自己結束。”
最后一個音落下時,我聽見低頻外面也在鼓掌。
聲音從屋裡延到街上。
像一條很長很長的回聲。
我站在燈下,忽然想起首站那束沒有照向我的追光。
那時我以為,失去那束光,我就會被黑暗吞掉。
可現在我站在這個小舞臺上,才發現燈不夠亮也沒關系。
只要麥開著。
只要聲音出去。
總有人會聽見。
演出結束后,我沒有立刻下臺。
邵哥從控臺后舉起手機。
“有個東西,你看看。”
我接過來。
晝霧官方剛剛發了新的聲明。
聲明承認首站演出中存在“現場混音安排不當”,向觀眾和我致歉。
措辭依舊很謹慎。
但評論區已經不買賬。
有人問為什麼主唱會被“安排不當”。
有人問《夜行線》的署名為什麼平臺顯示變成團隊創作。
有人把我的原始demo和晝霧正式版一帧一帧對比。
事情還會繼續發酵。
舊隊還會焦頭爛額。
祁砚川也許還會來找我。
但那已經不是我今晚最重要的事。
我把手機還給邵哥。
臺下那個第一排女生還沒走。
她抱著燈牌問我:“棲野,你以后還會在這裡唱嗎?”
我看了看阿樹。
他聳肩。
“我反正有空。”
岑岸小聲說:“我也可以。”
邵哥立刻喊:“先交場租!”
大家都笑起來。
我也笑。
“會。”
我拿起舊話筒,把它從架子上取下來。
“下周五,還是這裡。”
女生眼睛一下亮了。
“那叫什麼?”
我想了想。
“就叫開麥場。”
低頻外的風吹進來,黑板上的粉筆灰輕輕落下。
有人跑出去,把那行字補上。
聞棲野。
開麥場。
我背著吉他走出低頻時,天邊已經有一點亮。
老街的早餐鋪開始蒸包子,白霧從籠屜裡冒出來。
阿樹和岑岸在后面爭誰去搬設備。
邵哥抱著收款箱追出來,喊我回去數錢。
我站在街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劇場的門還開著。
那支舊麥架空在臺中央。
它不會替我決定唱什麼。
也不會在我開口時,把聲音調低。
手機震了一下。
祁砚川發來一條消息。
【棲野,對不起。】
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三個字。
【聽見了。】
然后我把手機放進口袋,往早餐鋪走去。
阿樹在后面喊:“吃什麼?”
我說:“豆漿,油條,再加兩個茶葉蛋。”
岑岸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吃茶葉蛋嗎?”
我回頭看他。
“以前演出前怕嗓子不舒服。”
阿樹笑了。
“現在呢?”
我把吉他往肩上提了提。
街邊第一縷日光落下來,照在低頻舊舊的招牌上。
“現在演出結束了。”
我往前走。
身后沒有萬人場。
沒有追光。
沒有那個會隨時被人關掉的麥。
可我的聲音還在。
我的名字也在。
下一次開口,由我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