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走在最前面,手上綁著繩子。
繩子是松的。
蘇時衍親手綁的,看著牢,其實一掙就開。
他騎馬走在隊伍旁邊,像一個冷心冷肺的監斬官。
林晚寧也來了。
她換了衣裙,臉上的巴掌印用粉蓋住,站在貴妃身旁,眼裡全是快意。
她大概覺得,到了刑場,沈家就沒救了。
刑臺上,顧清淮坐在監斬席。
他是皇帝的親弟弟,寧王。
一身蟒袍,手裡轉著玉扳指。
看見我們,他笑了。
“沈相,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我爹沒理他。
顧清淮又看向我:“沈三姑娘倒是鎮定。”
我也笑:“王爺倒是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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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眼:“你說什麼?”
“時辰剛到,陛下還未現身,王爺就坐上監斬席了。”
我抬頭看他:“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晚要S沈家的不是陛下,是王爺。”
百姓裡傳來細碎動靜。
顧清淮臉色一沉:“好一張利嘴。”
【急了。】
【因為私通敵國的證據就在他懷裡。】
【左邊內袋,藍皮折子。】
蘇時衍騎在馬上,眼神微動。
顧清淮冷笑:“蘇世子,還不行刑?”
蘇時衍抬手。
劊子手上臺。
刀放在我爹身后。
我手心冒汗。
【再等等。】
【皇帝該來了。】
【只要他親口說出舊臣名單,就能坐實他知道先帝遺詔存在。】
【可他要是不來……】
鼓聲響了三下。
刑場盡頭,御駕終於到了。
所有人跪下。
我也被按著跪下。
皇帝穿著玄金常服,從御駕上下來。
他看起來不老,甚至算得上溫和。
可我知道,他S兄弑父,篡改遺詔,還把整個南境當成顧清淮的磨刀石。
他走到監斬席前,沒有坐。
他的目光先落在蘇時衍身上。
“時衍,辛苦你了。”
蘇時衍下馬行禮:“臣不辛苦。”
皇帝笑:“沈家可曾交代名單?”
來了。
我爹低著頭,眼底冷光一閃。
蘇時衍道:“沒有。”
皇帝臉上的笑淡了些:“沈相,你守了十年,還不肯交出來?”
百姓一下炸了。
“什麼名單?”
“沈家不是通敵嗎?”
“陛下說守了十年是什麼意思?”
顧清淮臉色微變:“皇兄……”
皇帝這才意識到失言。
他冷冷看向百姓。
禁軍立刻拔刀。
人群瞬間安靜。
皇帝走到我爹面前,居高臨下:“沈鶴年,朕再給你一次機會。交出名單和虎符,沈家女眷可免S。”
我娘不在。
沈家女眷只有我和兩個嫂嫂。
我抬頭:“陛下,您不是說沈家私通敵國嗎?怎麼又要名單和虎符了?”
皇帝看向我。
那眼神像看一只突然咬人的兔子。
“沈知微。”
“臣女在。”
“你知道得不少。”
我笑:“比陛下想的多一點。”
顧清淮怒喝:“放肆!”
我轉頭看他:“王爺這麼急,是怕我說出你和北狄三皇子通信的事嗎?”
顧清淮手裡的玉扳指啪地碎了。
所有人看向他。
我繼續道:“去年臘月初九,城南觀音廟后巷,王爺派長史送出第一封信。”
“今年二月,北狄劫糧,南境三城斷糧,王爺私扣軍餉十萬兩。”
“上個月,北狄退兵,王爺府裡多了三箱紅珊瑚。”
“對了,王爺左邊內袋裡那本藍皮折子,上面還有北狄三皇子的私印。”
顧清淮猛地按住胸口。
太明顯了。
百姓裡爆出一陣哗然。
皇帝臉色徹底沉下。
“拿下她!”
禁軍衝上來。
蘇時衍終於動了。
他拔刀橫在我身前。
“誰敢。”
皇帝怒極反笑:“蘇時衍,你果然要反。”
蘇時衍看著他:“臣反的不是君,是賊。”
皇帝臉色驟變。
蘇時衍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
“先帝遺詔在此。”
刑場上瞬間亂了。
顧清淮站起來:“假的!”
蘇時衍沒有看他。
他展開遺詔,字字清晰。
“朕之三子顧承宣,弑兄謀位,德不配位。鎮北王府蘇氏,沈氏,葉氏諸臣,護遺詔,待天時。若承宣殘害忠良,亂我山河,可廢之。”
皇帝的臉,在火光下白得嚇人。
百姓不敢喊。
可他們的眼睛都變了。
我爹站起身,一把扯斷手上繩索。
沈家男丁同時起身。
繩子紛紛落地。
顧清淮大喊:“弓箭手!”
城樓上箭影齊齊對準刑場。
我心口一緊。
【來了。】
【真正的S招在這。】
【他們要S的不止沈家,還有圍觀百姓。】
【只要亂起來,皇帝就能說蘇時衍謀反屠民。】
蘇時衍抬頭。
下一瞬,城樓上忽然響起慘叫。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來,釘穿了顧清淮面前的酒盞。
鎮北王的聲音從夜色裡傳來。
“誰敢動我兒子?”
城門大開。
鎮北軍如黑潮湧入。
百姓驚叫著后退。
皇帝身邊禁軍立刻護駕。
可更亂的,是顧清淮的私兵。
他們本來藏在人群后,只等顧清淮一聲令下。
現在鎮北軍入城,他們反而暴露了。
蘇時衍冷聲道:“拿下寧王私兵,一個不留。”
黑甲衛衝進人群。
顧清淮想逃,被二哥從背后一腳踹翻。
二哥壓著他的胳膊,咬牙道:“就你害我家?”
顧清淮怒罵:“沈驚鴻,你敢碰本王!”
二哥一拳砸在他臉上。
“碰都碰了。”
大哥從顧清淮懷裡摸出藍皮折子,舉過頭頂。
“通敵證據在此!”
人群徹底炸了。
皇帝還在強撐。
“蘇時衍,沈鶴年,你們帶兵入城,才是真正謀反!”
鎮北王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鎮北王頭發已白,背脊卻仍直。
他從懷裡取出半枚虎符。
我爹也從袖中取出半枚。
兩枚虎符合在一起,嚴絲合縫。
鎮北王說:“先帝虎符在此,鎮北軍奉遺詔入城,清君側。”
皇帝終於慌了。
他后退一步:“朕是天子!”
一直沒說話的蘇時衍忽然開口。
“我母妃S前,也是這樣喊你的。”
皇帝腳步頓住。
蘇時衍一步步走近。
“她求你放過鎮北王府,求你別S先太子。你說,S人不會說話。”
他把刀遞給鎮北王。
“父王,今日讓他聽聽,S人到底會不會說話。”
鎮北王沒有接刀。
他只是看向我爹。
我爹點頭。
下一刻,東市四面高樓上,有人同時點起燈。
一盞。
十盞。
百盞。
那些燈下,站著許多老人。
有的穿舊官服,有的拄拐杖,有的滿頭白發,有的身上還帶著流放烙印。
他們齊聲高喊:“臣葉知秋,奉先帝遺命,歸京作證!”
“臣許知南,奉先帝遺命,歸京作證!”
“臣溫景然,奉先帝遺命,歸京作證!”
一個又一個名字響起。
那些都是名單上的舊臣。
他們沒S。
他們一直在等。
我忽然明白,爹不是突然聽勸。
沈家也不是只靠我的地道活命。
這十年,沈家守的不只是名單。
是人。
是證據。
是所有不甘心S在黑夜裡的人。
皇帝看著四周,臉上最后一點血色褪盡。
他終於意識到,今晚不是他給沈家設局。
是沈家,鎮北王府,還有那些被他逼入絕境的人,借他的刀,把真相送到天下人眼前。
林貴妃在人群裡發瘋一樣后退。
“護駕!護駕!”
沒人聽她的。
林晚寧更是轉身就跑。
我早盯著她。
她剛擠到巷口,就被我攔住。
她看見我,眼裡全是恐懼。
“知微,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只是想活得好一點,我有什麼錯?”
我看著她。
她頭上的珠釵歪了,臉上的粉被汗衝花,再沒有平日半點柔弱。
“你想活得好,沒有錯。”
我說:“可你踩著沈家的命往上爬,就該摔下來。”
林晚寧哭著搖頭:“你放我一次,我們從前那麼好……”
“從前?”
我笑了一下。
“從前你說你怕冷,我娘把自己的狐裘給你。”
“你說你羨慕我有哥哥,我二哥翻牆給你買風箏,被我爹打了二十板子。”
“你說你家裡沒人疼,我把我最喜歡的海棠簪送你。”
我走近一步。
“林晚寧,沈家從來不欠你。”
她腿一軟,跪在地上。
“我錯了……”
“晚了。”
我抬手。
黑甲衛上前,把她拖走。
林晚寧尖叫:“沈知微!你不得好S!蘇時衍喜歡的人明明該是我!我是他命裡的救命恩人!”
蘇時衍從后面走來,停在我身側。
他看著林晚寧。
“你不是。”
林晚寧哭聲一停。
蘇時衍握住我的手腕,把那截舊布條放在她面前。
“八年前救我的人,手背有一排牙印。”
我下意識縮手。
他卻沒松。
他翻過我的手背。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我一直以為沒人記得。
蘇時衍看著我,眼裡像壓著很多話。
“我記得。”
林晚寧徹底崩潰。
她被拖走時,還在喊:“不可能!不可能!”
我沒再看她。
刑場另一邊,皇帝被鎮北軍圍住。
顧清淮被押到百姓面前,藍皮折子被當眾宣讀。
每讀一句,百姓臉上的怒氣就重一分。
南境斷糧,S了三萬百姓。
北狄劫城,擄走數千婦孺。
這些賬,終於有了名字。
顧清淮癱在地上,嘴裡還喊冤。
直到一個衣衫破舊的婦人衝出人群,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我兒子S在南境!你拿他的命換珊瑚!”
禁軍想攔。
鎮北王抬手。
沒人再動。
第二個百姓衝出來。
第三個。
第四個。
顧清淮的慘叫被淹沒在人聲裡。
皇帝看著這一切,身體晃了一下。
他忽然看向我。
那眼神陰冷得像毒蛇。
“沈知微。”
我抬頭。
他笑了,笑得詭異。
“你以為你們贏了?”
我心裡猛地一跳。
【不好。】
【他還有后手。】
皇帝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枚短哨,用力吹響。
尖銳哨聲劃破夜空。
城樓最高處,一名暗衛拉開弓。
箭尖對準的不是我爹,不是蘇時衍。
是鎮北王。
我來不及喊。
蘇時衍已經衝出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我娘。
她不知什麼時候從地道回來了,手裡握著一把短刀,狠狠擲向城樓。
短刀偏了。
卻砸中了暗衛手腕。
箭歪了,擦著鎮北王肩頭飛過。
蘇時衍的黑羽箭緊隨其后,穿透暗衛胸口。
我娘站在刑場入口,裙擺沾著泥,懷裡還抱著小堂弟。
她看著我爹,淡淡道:“我說過,回來吃飯,一個都不能少。”
我爹的眼眶一下紅了。
我二哥小聲說:“娘真帥。”
我心裡狂點頭。
【帥炸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
嘴角輕輕彎起。
皇帝最后的后手沒了。
鎮北王上前,親自奪下他的玉璽。
那一夜,東市燈火燒到天明。
皇帝被廢。
顧清淮通敵證據確鑿,寧王府查封。
林貴妃被押入冷宮,林家滿門流放。
沈家洗清冤屈。
先帝遺詔昭告天下。
朝中亂了整整七日。
但這些都與我暫時無關。
因為我被我爹關在家裡審了七日。
第七日,我坐在堂前,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
我爹,我娘,大哥,二哥,四個人坐成一排。
像審犯人。
我低頭看腳尖。
我爹問:“穿書是什麼意思?”
我:“……”
我娘問:“原書裡沈家真的S了?”
我:“……”
大哥問:“你早知道,為何不早說?”
我:“……”
二哥問:“蘇時衍三歲真尿床?”
我猛地抬頭:“二哥!”
二哥無辜:“我就問問。”
我爹拍桌:“沈驚鴻!”
二哥閉嘴。
我看著他們,忽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些日子,我一直避免解釋。
因為說出來太荒唐。
我不是原來的沈知微。
我知道這本書所有人的結局。
我知道沈家會S,知道蘇時衍會反,知道林晚寧會騙他,知道皇帝會倒臺。
可我不知道,我這個多出來的人,會不會讓一切變得更壞。
我沉默太久。
我娘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她握住我的手。
“知微,你不想說就不說。”
我喉嚨像被堵住。
我娘看著我,眼裡沒有懷疑,只有疼惜。
“娘只問你一句。”
“你還會走嗎?”
我愣住。
我以為她會問我是誰。
會問原來的沈知微在哪。
會問我到底算不算她女兒。
可她只問我,會不會走。
我眼眶一下熱了。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