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知道劇情結束后,我會不會回到原來的世界。
也不知道哪天醒來,這裡的一切會不會變成一場夢。
我娘抱住我。
“那在你走之前,娘多給你做幾頓飯。”
我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眼淚砸在她肩上。
我爹別開臉,咳了一聲。
大哥低聲道:“回來了就好。”
二哥把一盤雞腿推到我面前。
“多吃點,萬一哪天又抄家,跑得動。”
我破涕為笑,抬腳踹他。
這一次,二哥沒躲。
他笑著挨了。
晚上,我翻牆出門。
沒辦法。
蘇時衍約我在城南觀音廟后巷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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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顧清淮當年送信的地方。
我本來不想去。
可他讓人送來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
“來,不然我告訴你爹,你心裡說想摸我的刀。”
我氣得差點把紙條吃了。
誰想摸他的刀?
我只是覺得他那把刀挺值錢。
月色下,蘇時衍站在巷口。
他換了常服,身上少了刑場上的冷意,卻還是很招眼。
我走過去:“你威脅我?”
他看著我:“你來了。”
“我怕你胡說。”
“我沒胡說。”
“蘇時衍。”
“嗯。”
“你別仗著能聽見我心裡話就欺負我。”
他靜了片刻,說:“現在聽不見了。”
我一愣。
“什麼?”
“從刑場那晚之后,就聽不見了。”
我盯著他:“真的?”
他點頭。
我試探著在心裡罵。
【蘇時衍是狗。】
他沒反應。
我又罵。
【蘇時衍三歲尿床。】
他還是沒反應。
我松了口氣。
下一瞬,他忽然道:“但你臉上寫得很清楚。”
我:“……”
我轉身就走。
他拉住我。
“沈知微。”
我沒回頭。
“那晚你說,原書裡你替我擋刀,沒擋成。”
我身體一僵。
“你還說,原書裡的沈家都S了。”
我慢慢轉過身。
他聽見過。
原來他都聽見過。
蘇時衍看著我:“所以你怕什麼?”
我嘴硬:“我沒怕。”
他走近一步:“怕自己不是這裡的人?”
我沒說話。
“怕沈家知道后不要你?”
我指尖蜷了一下。
“怕我喜歡的是那個救過我的沈知微,不是你?”
我抬頭瞪他:“你胡說什麼!”
他低頭看著我,眼裡有一點笑。
“這句猜中了。”
我臉熱。
“沒有。”
蘇時衍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后,是那截舊布條,和一枚海棠玉佩。
“八年前救我的人,是你。”
我皺眉:“可我穿過來才兩年。”
“那就說明,八年前你就在這裡。”
我怔住。
他把玉佩放進我掌心。
“沈知微,你不是多出來的人。”
夜風吹過巷口,觀音廟的鈴鐺輕響。
我看著那枚玉佩,忽然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夢。
夢裡有個小姑娘背著滿身是血的少年,在山洞裡罵罵咧咧。
“你別S啊,你S了我怎麼跟你爹交代?”
少年燒得迷糊,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
小姑娘疼得眼淚汪汪。
“你屬狗的嗎!”
那不是夢。
那是被我忘掉的過去。
我不是穿進了書裡。
我是回來了。
回到沈家被滅門之前,回到所有遺憾還來得及改寫之前。
我握緊玉佩,眼淚突然掉下來。
蘇時衍抬手,似乎想替我擦,又停住。
我看著他那副小心的樣子,忽然笑了。
“你怎麼不動?”
他說:“怕你踹我。”
我說:“那你低頭。”
他頓了一下,真的低頭。
我抬手,狠狠彈了他額頭一下。
“八年前咬我的賬,清了。”
蘇時衍摸了摸額頭:“就這樣?”
“不然呢?”
他看著我:“我欠你一條命。”
我想了想:“那先欠著。”
“欠多久?”
“看你表現。”
蘇時衍笑了。
這一次,不冷。
像雪地裡忽然透出一點春光。
巷口忽然傳來二哥的聲音。
“喲,看表現呢?”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二哥抱著劍靠在牆邊,旁邊站著我爹,我娘,大哥。
我整個人麻了。
“你們怎麼在這?”
二哥笑眯眯:“爹說你半夜翻牆,不是偷雞就是見人。沈家現在沒雞丟,只能來抓人。”
我看向我爹。
我爹板著臉:“蘇世子,夜會我女兒,不合規矩。”
蘇時衍行禮:“沈相教訓的是。”
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時衍,忽然問:“吃飯了嗎?”
我:“娘!”
蘇時衍回答得很快:“還沒有。”
我爹臉更黑了。
我娘笑了:“那回家吃點。”
蘇時衍看向我。
我別開臉。
【看我幹什麼?】
【想去就去。】
他眼底笑意更深。
我警惕:“你不是聽不見嗎?”
蘇時衍一本正經:“猜的。”
二哥在旁邊嘖了一聲:“三妹,你完了。”
我抬腳去踹他。
他這次跑得飛快。
后來京城人都說,沈家三姑娘命硬。
抄家聖旨砸到門口,她啃著雞腿把全家啃活了。
也有人說,鎮北王世子命更硬。
廢帝設下天羅地網,他硬是從刑場S出一條新路。
只有我知道,那晚真正救沈家的,不是我,也不是蘇時衍。
是我爹十年隱忍。
是我娘溫柔下的鋒芒。
是哥哥們明知S路也不退的脊梁。
是那些在黑夜裡守著一盞燈的人。
一個月后,新帝登基。
鎮北王府和沈家共同輔政。
蘇時衍被封鎮北王世子,掌京畿黑甲衛。
我爹官復原職,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家當年貪下的銀子全追回來,分給南境遺民。
我娘開了粥棚,連著施粥七日。
二哥天天跑去幫忙,幫著幫著,跟粥棚旁邊賣糖人的姑娘吵了七天。
大哥則忙得腳不沾地,回來倒頭就睡。
沈家又恢復了熱鬧。
只是門口多了一個人。
蘇時衍。
他每日都來。
第一日送刀。
我爹說:“知微不學S人。”
第二日送馬。
我娘說:“知微昨夜沒睡好,不騎。”
第三日送海棠糕。
二哥搶先吃完,說:“太甜。”
第四日,他什麼都沒送。
他只站在門口,問守門小廝:“沈三姑娘在嗎?”
小廝說:“姑娘說不在。”
蘇時衍點頭:“那我等她回來。”
他從早等到晚。
我躲在牆頭看他。
【傻不傻?】
【我說不在你就信?】
蘇時衍忽然抬頭。
我差點摔下去。
他伸手接住我。
我砸進他懷裡,先發制人:“你又裝聽得見!”
他低頭看我:“這次沒裝。”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牆上?”
“你二哥在后面給我打手勢。”
我回頭。
二哥站在走廊盡頭,衝我揮了揮手,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
我咬牙:“沈驚鴻!”
二哥轉身就跑。
蘇時衍還抱著我。
我掙了一下:“放我下來。”
他說:“不放。”
“蘇時衍,你現在很大膽。”
“嗯。”
“我爹會打斷你的腿。”
“我帶了藥。”
我被氣笑了。
他看著我,忽然認真起來。
“沈知微。”
“幹嘛?”
“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我心口莫名跳快。
他從懷裡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放到我掌心。
“你救過我兩次。”
“一次在八年前,一次在刑場。”
“我欠你的命,還不清。”
我想說那就慢慢還。
可他下一句話,讓我愣在原地。
“所以我把我的命給你。”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瞬。
走廊后面,二哥探出頭。
大哥從書房門口看過來。
我娘端著糕點停在廊下。
我爹剛跨進院門,臉色黑得像鍋底。
蘇時衍卻像沒看見。
他只看著我。
“沈知微,我不問你從哪裡來,也不問你會不會走。”
“你在一日,我護你一日。”
“你在一生,我護你一生。”
我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話。
這人怎麼這樣。
平時半天憋不出一句好聽的,真說起來,又讓人沒法接。
我低頭看著玉佩。
玉佩上那半枝海棠,和我小時候夢裡的一模一樣。
我忽然想起抄家那天,我啃著雞腿,以為自己只是一個知道劇情的局外人。
可局外人不會有人等她回家吃飯。
不會有人替她擋刀。
不會有人站在滿城火光裡,對她說,你不是多出來的人。
我抬頭看蘇時衍。
“那你聽好了。”
他看著我。
我把玉佩塞回他手裡,又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的命,不用你給。”
“我要你活著。”
“活著陪我吃飯,翻牆,看燈,罵人。”
“活著看沈家長長久久,看南境再無餓殍,看那些S在黑夜裡的人,終於有名字。”
蘇時衍眼底的光微微一顫。
我笑了笑。
“還有。”
他問:“還有什麼?”
我踮腳,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三歲尿床這事,我會替你保密。”
蘇時衍:“……”
牆角傳來二哥驚天動地的笑聲。
我爹怒吼:“蘇時衍!放開我女兒!”
蘇時衍抱著我轉身就跑。
我嚇得抓緊他衣襟:“你瘋了?”
他笑著說:“你爹要打斷我的腿。”
“所以呢?”
“所以先跑。”
風從耳邊掠過。
沈府燈火在身后亮成一片。
我聽見娘在笑,二哥在喊,大哥在攔爹。
我也笑出了聲。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宮裡還送來了一道賜婚聖旨。
只是還沒進沈家門,就被我爹連人帶旨轟了出去。
我問爹:“為什麼?”
我爹冷笑:“想娶我女兒,讓他自己來求。”
蘇時衍真來了。
他跪在沈家祠堂外,跪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亮,我爹開門問他:“想清楚了?”
蘇時衍說:“想清楚了。”
我爹問:“沈知微脾氣不好,嘴硬,能吃,會闖禍,還愛翻牆,你要不要?”
我躲在門后,氣得想衝出去。
蘇時衍卻笑了。
“要。”
我爹又問:“她若有一日想走呢?”
蘇時衍沉默很久。
久到我心都提起來。
然后他說:“那我送她。”
我眼眶一熱。
我爹看著他:“不攔?”
蘇時衍說:“她已經為我們留下過一次。”
“下一次,該我們成全她。”
門后的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終於明白,什麼叫后勁。
不是轟轟烈烈地說我愛你。
是有人明明舍不得,還是把路給你鋪平。
我推開門。
蘇時衍抬頭看我。
晨光落在他肩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把他扶起來。
“誰說我要走?”
他怔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好不容易把全家從斷頭臺上撈回來,好不容易把你從劇情裡拽出來。”
“這一次,誰也別想趕我走。”
蘇時衍握緊我的手。
我爹在旁邊冷哼。
我娘笑著擦眼淚。
二哥趴在牆頭喊:“三妹,那以后還啃雞腿嗎?”
我回頭瞪他:“啃!”
大哥端著一盤熱騰騰的雞腿走出來。
“剛出鍋。”
我接過一個,咬了一口。
外酥裡嫩,香得要命。
蘇時衍看著我,眼底帶笑。
我遞給他一個。
“吃嗎?”
他接過去,咬了一口。
我問:“好吃嗎?”
他說:“好吃。”
我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
不怕劇情,不怕命運,不怕哪天睜眼又回到陌生的地方。
因為我知道,只要我還在這裡一天,沈家的燈就會為我亮一天。
而蘇時衍,會在燈下等我。
后來史書寫廢帝之亂,只寫鎮北王府與沈家奉遺詔清君側,撥亂反正,護社稷安寧。
沒人寫那天抄家聖旨砸門時,沈家三姑娘正在啃雞腿。
也沒人寫她心裡罵了多少句狗皇帝。
更沒人知道,那晚她給自己留的最后一條退路,其實從來不是地道。
是沈家。
是蘇時衍。
是那些聽見她心聲后,沒有把她當怪物,而是一起陪她把S局撕開的人。
我曾以為我拿的是炮灰劇本。
直到后來,蘇時衍牽著我的手站在城樓上,看萬家燈火一盞盞亮起。
他問我:“沈知微,現在還覺得自己是炮灰嗎?”
我想了想,咬了一口雞腿。
“不。”
我看著遠處燈火,笑得很認真。
“我是來改結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