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4
第十五天，水完全退了。
但城市已經面目全非。
街道上堆滿了淤泥和垃圾，建築物泡得發霉，空氣裡彌漫著腐爛的氣味。
水下的東西沒有消失，它們藏進了下水道、地下室、所有有積水的地方。
安置點的人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三千多人增加到了將近八千人。
食物的壓力越來越大。
我每天變食物的時間從三小時增加到了六小時。
手酸得抬不起來，但不能停。
因為一停，就有人餓肚子。
林昭心疼得不行：「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沒事，就是動動手。」
「動動手？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關節因為長時間握券，已經紅腫了。
但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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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趙銘的第二步棋來了。
那天下午，他帶著救援隊從外面回來，背上扛著一個人。
是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腿上有咬傷。
他把小女孩送到醫療區，全程被人拍了下來，發在群裡。
「趙銘太帥了！」
「真男人！」
「這才是末世裡該有的英雄！」
周琳琳在群裡發了一段話：「趙銘每天冒著生命危險出去救人，回來卻只能吃一份普通的套餐。而有些人，坐在安全的房間裡，動動手指就能享受特殊待遇。這公平嗎？」
「我不是針對誰，我只是覺得，食物的分配權，應該交給大家投票決定，而不是掌握在一個人手裡。」
這次附和的人更多了。
「說得對！憑什麼一個人說了算？」
「投票！民主決定！」
「蘇棠是不是應該把券交出來，由管理委員會統一管理？」
我放下手裡的券，走出房間。
體育館裡，幾百個人圍在公告欄前，議論紛紛。
趙銘站在人群中間，看到我，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蘇棠，大家只是希望分配更公平一些，沒有惡意。你看這樣行不行，成立一個食物管理委員會，你還是負責變食物，但分配方案由委員會決定？」
他說得很合理。
語氣很真誠。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我看著他的笑容，想起上一世他推我的時候，臉上也是這個表情。
溫和的，無辜的，好像他只是不小心碰了我一下。
「不行。」我說。
人群哗然。
「你憑什麼不行？」
「就是，你一個人霸著食物，太自私了！」
「大家都要吃飯，你有什麼權力獨佔？」
我等他們喊完，開口：「券是我的，綁定了我的異能，別人用不了。這一點，經理可以作證。」
經理站出來：「確實，我試過，券只有蘇小姐能激活。」
「那也應該由委員會決定分配方案！」有人喊。
「分配方案一直都是陳局長定的，每人每天三餐，一視同仁。」我說，「誰覺得不公平，去找陳局長。」
趙銘插嘴：「蘇棠，大家的意思是，出力多的人應該多吃一些。這不過分吧？」
「你想多吃，可以。」我看著他，「你每天S多少只怪，我就多給你變多少份。按勞分配，沒問題。」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為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多吃一份。
是控制分配權。
控制了食物，就控制了所有人。
我太清楚了。
「但分配權在我手裡。」我一字一頓，「不接受投票，不接受委員會，不接受任何人插手。」
「誰不服，可以不吃。」
全場安靜。
15
那天晚上，有人往我房間門縫裡塞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交出券，否則后果自負。」
沒有署名。
我把紙條收好，找到老周：「幫我查一下，這張紙條是誰寫的。」
老周拿去查了筆跡，第二天給我答復：「查不到，紙條是打印的。」
我不意外。
但我開始做準備。
我把優惠券分成了三份。
一份隨身攜帶，一份藏在房間裡的暗格中，一份交給了林昭。
「萬一我出事，你拿著這些券，去找陳局長。」
林昭接過去，手在抖：「蘇棠，你別嚇我。」
「我沒嚇你。我只是以防萬一。」
第十七天夜裡，有人試圖撬我的門鎖。
我被聲響驚醒，抄起床邊的鐵管——從廢墟裡撿的——悄悄走到門邊。
撬鎖聲停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打開門，走廊裡空無一人。
但地上有一小灘水。
不是普通的水。
是從下水道裡帶上來的，渾濁的，帶著腥味的水。
我蹲下去看了看，心跳加速。
有人把水下的東西引到了安置點附近。
第十八天凌晨，警報響了。
三只水下的東西從體育館后面的下水道口鑽了出來，衝進了安置點。
尖叫聲，哭喊聲，混亂中有人被抓傷了腿。
救援隊迅速趕到，趙銘的打火機燒S了兩只，第三只被李勇用鋼管釘在了牆上。
事后清點，有五個人受傷，無人S亡。
趙銘成了英雄。
所有人都在感謝他。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下水道口的鐵蓋子，是被人從裡面撬開的。
不是那些東西自己頂開的。
是有人故意打開了蓋子，把它們放進來的。
我找到陳局長，把我的發現告訴了他。
他的臉色非常難看：「你是說，有人故意制造混亂？」
「是。」
「你懷疑誰？」
我沒直接說趙銘的名字。
因為我沒有證據。
但我說了：「查一下今晚值班的安保人員名單，看看誰負責后門區域。」
陳局長查了。
后門區域的值班人員是周琳琳。
她的異能物品是指甲刀，可以變成匕首——也可以撬開下水道的鐵蓋子。
16
周琳琳被叫去問話。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沒有！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我值班的時候去上了個廁所，就幾分鍾，回來蓋子就開了！」
「一定是那些東西自己頂開的！你們不能因為蘇棠一句話就冤枉我！她跟趙銘分手了，她恨我，她就是想報復我！」
趙銘也來了：「陳局長，琳琳不是那種人。蘇棠跟我之間有私人恩怨，她的話不能全信。」
他看著我：「蘇棠，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能誣陷無辜的人。」
我沒說話。
因為我在等。
老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陳局長，監控調出來了。」
體育館后門的監控，畫面模糊，但能看清大致輪廓。
凌晨兩點十三分，一個人影走到下水道口，蹲下，用一個細長的東西——匕首的形狀——撬開了鐵蓋子。
然后迅速離開。
三分鍾后，第一只東西從下水道口鑽出來。
畫面雖然模糊，但那個人影的身形、走路的姿態，在場所有人都認得出來。
周琳琳的臉白了。
趙銘的臉也白了。
陳局長把平板放在桌上，聲音很沉：「周琳琳，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周琳琳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尖叫起來：「是趙銘讓我做的！他說只要制造混亂，他就能當英雄，然后拿到食物分配權！他說等他控制了食物，就不用再看蘇棠的臉色！」
趙銘猛地轉頭：「你胡說！」
「我胡說？你自己說的！你說蘇棠手裡的券應該歸你，她是你女朋友，她的東西就是你的！你還說如果她不交，就想辦法讓她消失，就像——」
她突然住了嘴。
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像」字后面沒說出來的內容。
我替她說完了。
「就像上一世一樣，把我推下樓，對嗎？」
全場S寂。
趙銘瞳孔劇烈收縮：「你說什麼？什麼上一世？你瘋了！」
我看著他，很平靜：「趙銘，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你把我推下二樓的時候，水剛好淹到一樓半。水下的東西抓住了我的腳。我掙扎了大概三十秒。」
「周琳琳站在窗戶邊，說了一句話。」
我轉頭看她：「你說，'趙銘，她沉下去了。'」
周琳琳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不是因為心虛。
是因為恐懼。
她不記得上一世的事，但她知道，她確實幹得出這種事。
陳局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把他們兩個關起來。等秩序恢復后，移交處理。」
趙銘被拖走的時候，還在喊：「蘇棠！你不能這樣對我！沒有我的打火機，你們怎麼對付那些東西？」
我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李勇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蘇姑娘，打火機的事你別擔心。我們有別的辦法。」
我點了點頭。
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聽到趙銘最后一聲怒吼。
很遠，很模糊。
像上一世水灌進耳朵時聽到的那種聲音。
這一次, 沉下去的不是我了。
17
趙銘和周琳琳被關押之后, 安置點的氛圍反而好了很多。
沒有人再提「充公」和「投票」的事。
大家排隊領餐，安安靜靜，偶爾還能聽到有人說笑。
一個高中生跑過來問我：「姐, 今天有沒有甜筒？」
「有。」我變了一個甜筒遞給他。
他接過去, 咬了一口, 笑得露出兩顆虎牙：「姐，你是這個末世裡最好的人。」
我被他逗笑了。
第二十天, 城市的基礎設施開始恢復。
電來了, 自來水通了, 手機信號穩定了。
互助群裡的消息也從恐慌變成了日常。
「今天又吃炸雞, 我做夢都在啃雞腿。」
「有沒有人想換口味？我用三份漢堡換一份全家桶。」
「別鬧了, 都是蘇棠變的，味道一樣的。」
「不一樣！全家桶的薯條比漢堡套餐的多！」
我看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對話, 忽然覺得，末世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第二十五天，軍方的大部隊到了。
帶著真正的武器、裝備和物資。
水下的東西被系統性地清剿, 下水道被封堵，城市開始重建。
安置點陸續有人搬走了，回到自己的家, 或者被安排到臨時住所。
方茹臨走前抱著我哭了⼀場：「蘇棠，等⼀切恢復正常了，我請你吃飯。吃真正的飯，不是快餐。」
⽼夫妻拉著我的⼿，⽼奶奶把⾃己織的⼀條圍巾塞給我：「孩子，好人有好報。」
孫浩走的時候，站在我⾯前，撓了撓頭, 半天憋出一句：「蘇棠,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我說：「沒事了。」
這次是真的沒事了。
幾個⾼中⽣走的時候，齊刷刷地衝我鞠了一躬：「姐！我們以后考大學，要學⻝品科學！研究怎麼讓所有人都吃飽！」
我笑著揮手：「去吧。」
林昭沒走。
她陪著我, 一直到最后。
安置點空了⼤半的那天晚上, 我們坐在體育館的看臺上，⾯前擺著兩份炸雞桶。
「蘇棠。」
「嗯？」
「你以后打算怎麼辦？」
我咬了⼀口雞腿, 想了想。
「開個快餐店吧。」
「啊？」
「⽤優惠券變出來的⻝物，免費發放。」
林昭瞪⼤了眼：「你瘋了？免費？你不賺錢了？」
「末世都過來了，還在乎錢？」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蘇棠，你真的變了。」
我嚼著雞腿, 看著體育館空蕩蕩的場地。
上一世，我S在第三天。
這一世, 我活了下來。
不是因為我⽐別⼈聰明，也不是因為我⽐別⼈幸運。
只是因為，在暴雨來臨前的四十分鍾⾥, 我做了一個看起來最蠢的決定。
我把所有的優惠券都要走了。
口袋裡，那沓券還在。
摸起來皺巴巴的，邊角都卷了。
但它們救了很多人的命。
包括我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