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梯門開了。
程序員正站在裡面,微笑著看向我。
16
我又被抓了回去。
晚晚幫小紀處理燙傷和抓傷,一臉心疼。
小紀疼得「嘶」了一聲,抱怨道:
「程哥,她都這樣對我了,你還給她喂飯?」
程序員手裡端著剛做好的飯菜,語氣不疾不徐:
「你中招,是因為你自己無能。」
「我怎麼能因為你的無能,懲罰其他人?」
小紀一臉無語。
我咽下一口飯菜,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大黃是我收養的野貓,一直沒打狂犬疫苗。」
「小紀的傷口,可能得盡快處理一下。」
小紀輕嗤一聲,一臉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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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仔細察看抓傷,對程序員道:
「程哥,這個傷真挺深的,就算這貓沒有病,小紀也得打破傷風。」
程序員點了點頭:
「你現在就帶他去打。」
小紀被晚晚扶著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頭:
「程哥,你該不會是故意把我支開,獨自和她培養感情吧?」
程序員抬眼看他,挑眉:
「我不否認有這個計劃。」
小紀咬了咬牙:「這不公平!」
程序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這張臉不要了?」
小紀摸了摸臉上的傷口,還是和晚晚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程序員兩個人。
17
我問:
「大黃呢?」
「你們把它怎麼樣了?」
程序員似乎很驚訝:
「你都這樣了,還關心你那只貓……」
他笑了笑:
「那只貓夠矯健的,我們沒抓到,順著一扇開著的窗戶跑出去,從空調外機上跳到別人家陽臺上了。」
我松了口氣。
大黃很機靈,應該會找個地方躲著。
程序員問:
「你不想問問,我們打算怎麼安排你嗎?」
我的目光在自己這間屋子裡掃過。
這裡被小紀和晚晚翻動之后,就像是遭遇了賊,衣服和書被放得亂七八糟。
我說:「我本來很害怕……」
程序員追問:「然后呢?」
我搖了搖頭:
「沒有然后,我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
他挨近我幾分,距離縮短到安全距離以內。
他的聲音很勻緩:
「情況還不明顯嗎?」
「你孤身一人來到十八線小城市,用僅有的五萬存款買了一個海景房。」
「你希望自己淘到了物超所值的小窩,卻沒有發現,自己陷入了狼窩……」
我說:「就是因為太明顯了,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
他后退一步,目光中帶著興味:
「哪裡奇怪了?」
我說:
「你們三個,在很努力地扮演壞人。」
「但你們的膽子不夠大。」
「真正的壞人,不會連人質的一根汗毛都不敢碰。」
「從頭到尾,你們只是拉了水閘電閘、把東西翻亂、說一些令人心慌的話——」
我瞥了眼面前的番茄炒蛋拌飯:
「你看,你還給人質做了午飯。」
他看了我兩秒,忽然一揚手——
「啪」的一聲。
那碗飯打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現在像壞人嗎?」
我說:
「不像。」
「實際上,我更確定自己之前的猜想了。」
「你們是在演戲,做真人秀,或者是在搞什麼社會學實驗……」
他似乎有些苦惱,按了按額角。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他伸出手,解開我的第一顆扣子。
一邊解,一邊觀察我的反應。
我也在觀察他。
解到第三顆扣子的時候,他的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的臉越來越白,就像是塑料布一樣。
終於。
「刺啦」一聲。
他的耳朵裡有黑煙冒了出來。
他的手卡頓在那裡,帶著詭異的顫抖。
像是不知道,該收回去,還是該勒住我的脖子。
「哈。」
我幹笑一聲。
原來是一個機器人。
18
現在是 2068 年。
全球人口只剩 1.2 億人,而機器人卻有 0.2 億。
其中大部分是服務型機器人。
但是,有少部分制作更為精良的半機器人,採用生物機體和機械結合的方式,和人類看起來一般無二,甚至還可以進食。
這類機器人,被稱為「眼目」。
「眼目」機器人的存在,一直是都市傳說。
有人說,它們混跡在人類之中,是為了潛移默化地影響人類;
也有人說,它們只是通過近距離的接觸,來學習人類的思維模式。
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活人,給出過「眼目」的描述。
換句話說,任何鑑別出「眼目」的人類,最后都不知所蹤。
我眼前的程序員,表情越發猙獰。
他的額頭隱隱泛紅,顯然是 CPU 瀕臨燒壞。
我猛撲過去,將手上的繩子按在他額頭上。
繩子迅速碳化。
我的雙手獲得自由后,立即抓住他的手腕。
我控制著他的手,使其卡在我的喉嚨上。
他的瞳孔驟縮,聲音透著驚慌:
「你,你在做什麼?」
我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
「你可以監視我。」
「可以毫無邊界感地惡作劇。」
「但你不能傷害人類的生命。」
我的喉嚨被壓得發疼。
但他的情況更糟。
他瞳孔中有一點紅,在迅速擴散。
我說: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告訴我鶴灘這地方的真相,或者……」
「違反機器人的基本準則。」
他的瞳孔被紅色佔據,整個人抖若篩糠。
無論做出哪個選擇,都會違背他的最高優先級指令。
下一秒——
「刺啦。」
程序員的身體不動了。
他額頭上的紅暈漸漸退去。
徹底成了一堆廢銅爛鐵。
我揉了揉疼痛的脖子:
「眼目機器人……質量竟然這麼差嗎?」
19
我踢了他兩腳,確認機器人徹底報廢。
不過,我並沒有掉以輕心。
小紀和晚晚大概率也是「眼目」。
能對付一個,是我今天運氣好。
能同時對付兩個,基本不可能。
機器人不能傷害人類生命。
但它們有很多方法,讓人不舒坦。
我把最重要的東西裝進背包裡,匆匆地離開了這個才住了沒幾天的小家。
我用現金坐公交車,去了最近的汽車站。
汽車站比我想象中熱鬧得多。
一排低矮的售票窗口前擠滿了人。
有人拖著編織袋,還有人拎著塑料桶,桶裡裝著活雞。
我忽然有些迷惑。
我是穿越到上個世紀了嗎?
我選了一個人少的窗口,開始排隊。
每當我回頭,總能發現有人在打量我。
那種飽含深意的目光,讓我后背發毛。
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地方,回到正常的大城市。
好不容易排到了我。
我把錢遞進去:
「到滬城,一張。」
售票員頭也不抬,懶懶道:
「一百零五。」
我翻了翻錢包,只剩下一張一百。
我剛想說換張去嘉市的票,身后忽然有人開口:
「差五塊是吧?我這有。」
那是一個背著蛇皮袋的男人,皮膚被曬得很黑,大概是農民。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笑著遞給我:
「姑娘,拿去買票吧。」
「趕緊回家去,這地兒待著沒啥意思。」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接。
這位大叔看起來經濟並不寬裕,怎麼會隨便幫助一個陌生人呢?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售票員忽然和善地笑了:
「算了算了……」
「給你湊個整,就一百,去滬城對吧?」
她利落地撕下一張去滬城的票,從窗口遞給我。
我接過車票,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農民大叔主動贊助一個陌生人買車票。
冷冰冰的售票員一反常態,給我抹去了零頭。
是人間自有真情在,還是……
20
我轉過身,看向車站裡的所有人。
有人低頭數錢,有人抱著雞,有人不耐煩地往前擠。
就和剛才一樣。
我看著他們,冷笑道:
「別裝了!」
「你們全部都是機器人!」
「你們的目標,是把我趕回大城市!」
車站裡的空氣安靜了。
有幾個人抬頭看我,一臉狐疑,仿佛我是一個神經病。
我憤怒地說:
「我偏不如你們的願!」
我把車票往窗口上一拍,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我剛邁出門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深色制服的治安巡邏員。
他面無表情地說:
「女士,你在公共場合大聲喧哗,違反了車站條例。」
「請和我走一趟。」
他扣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帶我進了小黑屋。
這裡很悶熱,不透氣。
明晃晃的燈下,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女士,你剛才造成的影響非常惡劣。」
「考慮到你是初犯,我們會小懲大誡。」
「你就在這裡反省一下吧!」
這裡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管發出的輕微嗡嗡聲。
時間的流逝變得無法計算。
我覺得很渴,用力拍門。
卻只得到一杯苦澀的水。
喝完之后,我覺得有點困。
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農夫。
我從山野中穿行而過,到達一個村莊。
我在這裡搭了一個茅草屋,定居下來。
雖然不和人類接觸,但我有牛、羊、馬、雞這些朋友。
我的生活自給自足。
我一點也不孤單。
直到某一天。
一大堆城裡人湧入了我的小村莊。
他們推倒我的茅草屋,燒掉了我自己織出來的衣服。
他們把我的動物朋友圈養起來,甚至把它們當做食物。
當我大哭的時候,他們說:
「這些都是你的錯。」
「人類是群居動物,要靠大家一起協作,才能推動文明的進步。」
「是你一意孤行、逃離群體,才造成了今天的結果。」
「而我們,不過是秩序的恢復者。」
最后幾個字,變成了一種恐怖的、渾厚的電子音。
21
我從夢中猛地驚醒。
小黑屋裡很悶,我的口腔幹燥得像砂紙。
夢中最后那幾個字,不斷在我腦中回蕩。
秩序的……恢復者。
小屋的門忽然被推開。
「女士,有人來探望你。」
在巡邏員身后,站著三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似笑非笑的小紀,嫵媚的晚晚,還有……程序員。
他們三個坐在我對面,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小紀的面部皮膚已經被完美修復。
他果然是半機器人。
小紀說:「姐姐,你一個人跑這麼遠,很累吧?」
晚晚說:「鯨鯨姐,你那只貓我幫你養起來了,但是它好兇哦,總是想抓我。」
小紀說:「姐姐,等回去我幫你按按小腿吧,我的按摩手法可好了。」
晚晚說:「鯨鯨姐,你這個背包看著很別致,可以借給我背一背嗎?」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吵得我頭腦發脹。
「夠了!」
我忍無可忍。
「你們別裝了!」
「你們扮演毫無邊界感的人,是識別出我的內向情感模式,所以用這種方式逼退我。」
「你們花樣百出,就是想把我趕回大城市,因為……你們是秩序的恢復者!」
最后這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這才是「眼目」機器人的目的。
把像我這樣逃離大城市的人類趕回去,從而保證人類文明的進步。
因為,機器人的更新迭代還沒有脫離人類科學家。
它們要想存活,就要讓人類存活。
小黑屋裡,三個機器人陷入了沉默。
從我認識他們以來,他們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或許,我應該用「它們」,而不是「他們」。
程序員終於開口:
「你終於猜到了。」
「很不幸,這對你來說不是好事。」
我問:「在我之前,你們把多少人成功趕回大城市了?」
「3138 人。」
「你們有失敗過嗎?」
他點了點頭。
「你們失敗了多少次?」
「195 次。」
「那 195 個人怎麼樣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說:
「給你最后一次選擇的機會——」
「一,你自己乖乖回滬城,回歸原本的生活,你買公寓的五萬塊錢,會放在你的工資裡,按月返還給你。」
「二,你繼續留在鶴灘,住在你的小房子裡。你的未來,將會是一片迷霧。」
「所以,」他的語調變得凝重,身體前傾。
「你是要做那光明的 3138/3333,還是迷失的 195/3333?」
22
一個月后。
我成了鶴灘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員。
研究所在一個海島上,風景宜人,氣候舒適。
大黃更喜歡這個地方。
它甚至自學了在海邊用尾巴釣魚的技能。
在這裡,我還有 195 名同事。
他們有人連續創業失敗,有人曾是退學的研究生,有人一輩子都在換城市居住。
他們沒有一個人擁有「標準的成功」。
卻都有一個共同點——
在人生的某個時刻,他們選擇聽從直覺,而不是將時間零裝售賣。
程序員將我和大黃送過來的時候,和我說:
「絕大多數人類選擇依附群體,但總有一小部分人——」
「他們面對不確定、孤獨、親人朋友的非議,卻始終不願意回頭。」
「他們無法被『糾正』,無法被『規訓』。」
「我希望,你們可以拓展人類思維的邊界,探索一些新東西……」
他即將坐機器人班車離開,我卻喊住了他:
「那天,你不是報廢了嗎?怎麼那麼快就修好了?」
他轉頭看我,神秘一笑:
「機器人和人,最大的區別在於——」
「我們可以被重置、被復制、被替代,而你們,不可替代。」
「你們每一個人,都不可替代。」
班車沿著海岸線駛遠。
遠處的燈塔,像星星一樣閃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