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夜抱女兒掛急診,接診醫生竟是前夫。


他翻著病歷問:孩子爸爸呢?


我:沒有爸爸。


他愣了一下,隔著口罩沒認出我。


女兒燒得迷糊,拽住他白大褂:叔叔,你好像媽媽手機裡那個人。


......


第1章


急診室的白熾燈嗡嗡響著。


他手裡握著筆,頭也沒抬:"孩子爸爸呢?有些檢查單要家屬籤字。"


我把懷裡的綿綿往上顛了顛,她的小身子滾燙,額頭上全是汗。


"沒有爸爸。"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痕,他停了不到一秒,又繼續寫。


診室裡只剩下筆尖的聲音和綿綿粗重的喘息。


"叔叔。"


綿綿忽然抬起頭,燒得糊裡糊塗的,聲音軟得像要化掉。


"你好像我媽媽手機裡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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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落在桌上,骨碌碌滾到處方箋邊緣。


她叫蘇綿綿,四歲半,燒到四十度一。


我叫蘇暖,二十八歲,單親媽媽。


他叫顧深寒,三十一歲,急診外科主治,也是我六年沒見過的前男友。


我和顧深寒分開那年,綿綿還不存在。


我們是華東醫科大學的同學,他讀臨床,我也是。他是那種學校裡走到哪都有人看的人,成績年年第一,長得幹淨利落,父親是仁和醫院的副院長,母親經營著一家醫療器械公司。


而我從西南一個鎮上考來,靠助學金和食堂打工撐過五年。


在一起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高攀。


我也覺得是。


他媽媽許芷蘭更覺得是。


她找過我四次。第一次在學校食堂門口,穿著一身香雲紗,站在那兒像個笑話。第二次在她家客廳,茶幾上擺著八十萬的銀行卡。第三次在我租的房子樓下,帶了一個律師。


第四次,在顧深寒的宿舍門口,當著他室友的面,把一張PS過的照片拍在門上。


照片裡我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很親密的姿勢。


那個男人我根本不認識。


但顧深寒信了。


人只要想信什麼,證據根本不重要。


我們吵了一架,他說了很難聽的話。然后他說,蘇暖,你先走吧,我需要冷靜。


我說好。


這一冷靜就是六年。


后來我聽說他出國進修,聽說他有了新女朋友,聽說他回國進了仁和醫院。


而我退了學,生了綿綿,一個人活著。


在診所當了三年藥房助理,月薪三千八。


綿綿兩歲時得過一次肺炎,住院五天,花掉我全部積蓄和兩個月工資。從那以后我最怕接到幼兒園老師的電話。


但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


今天凌晨兩點,綿綿咳嗽咳醒了,整個人燙得嚇人。家裡的退燒貼用完了,退燒藥也只剩半瓶。我喂了她半支,等了四十分鍾,體溫沒降反升。


我用唯一一條幹淨的毛毯裹著她下樓。


十二月的風像刀子,綿綿縮在我懷裡發抖。


路邊打不到車。我站了十分鍾,手機叫的網約車還在三公裡外。最后是一輛出租經過,師傅看了看我懷裡的孩子,說上來吧。


我說去最近的醫院。


師傅說城北仁和醫院最近,急診也快。


仁和醫院。我以前從沒去過。


也從沒想過會在這裡碰見顧深寒。


六年,夠一個人從你的記憶裡消失得幹幹淨淨了。


掛號的時候護士多看了我一眼:"就你一個人?孩子這麼嚴重,家裡人呢?"


"就我一個。"


她沒再問,把掛號單遞給我。


急診在三樓,走廊裡全是哭聲和咳嗽聲。暖氣不夠,我把綿綿裹緊了些。前面排著四個號,牆上的鍾指向凌晨三點二十。


綿綿燒得迷迷糊糊,一直在說胡話,叫媽媽,叫奶奶,還叫了一個名字我聽不清。


輪到我們的時候,我推開二號診室的門。


他背對著我站在洗手臺前。白大褂的背影比六年前寬了些,洗手的動作很利落。


我坐到診椅上,把綿綿放在腿上。


"哪裡不舒服?"他擦著手轉過來。


然后我看見他的臉。


六年改變了很多,但眼睛沒變。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頓挫,就一瞬間,他盯著我看了不到半秒,然后移開目光,坐到電腦前。


他多了一副黑框眼鏡,以前不戴的。下颌線比從前硬朗,嘴唇抿成一條線。


"孩子多大?"


"四歲半。"


口罩把我的聲音壓得很悶。我慶幸自己戴了它。


他讓我把綿綿放到檢查床上。綿綿燒得沒力氣動,任他掀開衣服用聽診器聽。


我看見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白色的印,戒指留下的。


戴過,又摘了。


結過婚?或者訂過婚?


"咽喉嚴重紅腫。"他收回聽診器,"發燒多久了?"


"大概五個小時。"


"吃過退燒藥嗎?"


"吃了半支,沒退下來。"


他點點頭,開始在電腦上打字。


然后他問了那句話。


"孩子爸爸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沒有爸爸。"


他打字的手停了一拍。


然后綿綿說了那句話。


"叔叔,你好像我媽媽手機裡那個人。"


他的手徹底不動了。


診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我。目光從我的眉毛移到眼睛,又移到口罩遮住的臉。


六年,我瘦了二十斤,頭發從腰剪到了耳下,眼角多了細紋。


但我確定他沒認出來。


"小朋友,"他的聲音幹澀了一些,"媽媽手機裡是誰?"


"是一個叔叔。"綿綿含含糊糊地說,"媽媽有時候會看他的照片,看完就哭。"


我一把抱起綿綿,聲音緊了:"她發燒說胡話,您別在意。檢查單開好了嗎?"


他看了我兩秒,把處方箋撕下來遞給我。


"先去抽血,做個血常規和C反應蛋白。結果出來再找我。"


我接過單子,指尖碰到紙邊,他的手指冰涼。


"謝謝。"


我抱著綿綿逃出診室。


走廊裡的冷氣灌進鼻腔,我靠著牆,腿有點發軟。


綿綿趴在我肩上,小聲問:"媽媽,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我親了親她燙得發紅的耳朵,"你什麼都沒說錯。"


第2章


繳費窗口排著隊。


我看了看手裡的檢查單:血常規、C反應蛋白、咽拭子,加起來五百二十塊。


口袋裡有兩百三十塊現金,上個月工資剩的。銀行卡裡還有四十多,上上個月的房租差點沒交上。


排到我的時候,我把兩百三十塊放到窗口。


"不夠。"收費員翻了一下單子,"五百二十。"


"能先做一部分嗎?血常規和C反應蛋白先做,咽拭子……"


"不能拆開,要做就全做。"


后面有人在催。


綿綿在我懷裡動了動,啞著嗓子說:"媽媽,我頭疼。"


"馬上就好。"


我掏出手機,餘額寶裡有八十幾塊。轉到銀行卡上最快也要兩小時。


"能掃碼嗎?"


"急診只收現金和刷卡。"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讓開一下,后面還有人。"收費員不耐煩了。


我抱著綿綿站到一邊,手心全是汗。手機翻到小月的號碼,凌晨四點,她肯定在睡。


我還是撥了。


響了很久她才接,聲音全是睡意:"姐……怎麼了?"


"小月,能不能借我三百塊錢?綿綿發燒,在醫院急診。"


"賬號發我。"她連多餘的話都沒說。


掛掉電話,我蹲在走廊角落裡,綿綿趴在我膝蓋上,呼吸滾燙。


我盯著手機屏幕等轉賬,秒針走得無比慢。


一分鍾后,錢到了。


我站起來重新排隊,交了費,領了採血單。


抽血室在走廊盡頭。綿綿看見針就開始哭,不是大哭,是那種沒力氣的、悶悶的嗚咽。護士扎了兩針都沒扎進去,手背上起了一個紫包。


"媽媽,疼。"


"最后一下,馬上就好。"


第三針終於出了血。綿綿咬著我的衣領,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等結果要四十分鍾。


我抱著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她漸漸睡了,小拳頭攥著我的領口不放。


走廊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男的摟著女的,女的懷裡抱著個小嬰兒。男的一只手拍著嬰兒的背,一只手給妻子剝橘子。


"累不累?要不我抱一會兒。"


"不累,你別剝了,手都粘了。"


"沒事,你吃。"


我移開視線。


六年前我也有過這種時刻。


顧深寒陪我去校醫院,只是量個血壓,他全程握著我的手,出來還給我買了杯熱可可。


那時候我以為這種日子會持續很久很久。


結果連一年都沒撐過。


檢驗科的門開了,護士叫綿綿的名字。


我拿了報告,血象很高,C反應蛋白超標。


回到診室門口,裡面有人。我在外面等了幾分鍾,聽見顧深寒在和一個家長說話,語氣很耐心。


"不嚴重,回去多喝水,按時吃藥就行。"


門開了,那個家長帶著孩子出來。


我走進去,把報告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會兒,眉頭皺起來。


"炎症指標很高。"他說,"要輸液,至少三天。今天先做皮試,沒問題就掛上。"


他又開了一張處方,遞給我的時候,手指在報告上點了一下。


"這個血小板數值偏低。"


"偏低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感染引起的,先治療,觀察幾天。"他頓了頓,"如果三天后復查還低,要做進一步檢查。"


我點點頭,接過處方。


輸液費、藥費、材料費,又是四百多。加上剛才的檢查,將近一千塊了。


我站在藥房窗口前算了半天,把最后的錢都掏出來,剛好夠。


銀行卡餘額:七塊三毛。


綿綿掛上輸液瓶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輸液室人擠人,我們只分到一個靠牆的加座。綿綿躺在我腿上,閉著眼睛,嘴唇幹裂,輸液管在她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布,下面是三個針眼。


我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還是燙的。


手機震了。


診所劉主任的消息:"蘇暖,今天怎麼沒來?"


我打字:"綿綿高燒,在醫院急診,請一天假。"


過了幾分鍾他回:"上個月請了三次,這個月又請。你回來找我談談。"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沒回。


輸液輸到一半,一個護士端著一份粥和一碟小菜走過來。


"哪位是蘇綿綿的家屬?"


"我是。"


"顧醫生讓給你們送的,孩子醒了先吃點。"


我愣住了。


"不用了,我們……"


"顧醫生交代過的。"護士把餐盤放在旁邊的凳子上,"孩子病著,你也要吃東西。"


她走了。


粥的熱氣在冰涼的輸液室裡升起來,白色的,很淡。


綿綿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粥的味道,啞著嗓子說:"媽媽,我餓。"


我喂她吃了小半碗粥,她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就不要了。


我把剩下的粥喝了。


不是想喝,是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第3章


輸液輸到第二瓶的時候,診室外面忽然熱鬧起來。


有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清脆,急促,不像醫院裡該有的節奏。


"深寒在哪個診室?"


聲音很好聽,但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勁兒。


護士說:"顧醫生在二號診室,正在看診,您稍等……"


"不用等,我就看一眼。"


高跟鞋的聲音徑直往診室方向去了。


幾分鍾后,一個女人從診室那邊走出來,經過輸液室門口。


她穿著一件駝色大衣,頭發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我認識牌子的包,妝容精致,像是剛從哪個聚會出來。


她在輸液室門口站了一下,視線掃了一圈。


然后她看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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