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就是那個孩子?"
她走過來,踩著高跟鞋,在我面前站定。
身上的香水味很濃,綿綿皺了皺鼻子。
"你是孩子的媽媽?"她低頭看著我,語氣像在確認什麼。
"是。"
"深寒幫你墊了錢?"
我沒說話。
她笑了一下,從包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轉賬頁面遞到我面前:"多少?我轉給你,你把錢還他。他不好意思開口,但這種事我覺得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我看著那個頁面,金額欄空著,等我填。
"他幫的忙,我會還他。"我說,"不用轉給我。"
她收回手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起球的毛衣上停了一秒,又移到綿綿打著補丁的棉褲上。
"也是,這種事還是你們自己說清楚。"她把包換了個肩,"我叫方雅琳,深寒的女朋友。你呢?"
"蘇暖。"
"蘇暖。"她重復了一遍,好像在品味這兩個字,"深寒沒提過你。"
"他也沒理由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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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裡有種微妙的滿足。
"那行,回頭你把錢還他就好。"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走廊裡,很響。
綿綿等她走遠了,小聲問:"媽媽,那個阿姨是誰?"
"沒誰。"
"她好兇。"
"她沒兇,就是說話聲音大。"
綿綿想了想:"她身上好臭。"
我捏了捏她的小手,沒接話。
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方雅琳。顧深寒的女朋友。
所以車裡那股女士香水味是她的,副駕駛的靠枕也是她的。
這很正常。六年了,他有女朋友,天經地義。
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綿綿的第二瓶藥水滴完的時候,量了一次體溫,三十八度六,比凌晨降了不少。
護士來拔針,綿綿咬著嘴唇沒吭聲。
"明天還要來,按時掛號。"護士叮囑。
我抱著綿綿往外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聽見方雅琳的聲音從診室那邊傳過來,隔著牆壁,斷斷續續的。
"……那個女的是誰?你幫她墊什麼錢?她帶個孩子來,你就當好人?"
顧深寒的聲音聽不太清,像是在解釋什麼。
"你的善心也太泛濫了吧?你知不知道……"
我加快腳步,抱著綿綿走出急診大樓。
冬天的清晨灰蒙蒙的,風從樓縫裡灌進來,綿綿縮了縮脖子。
"媽媽,冷。"
我把毛毯裹緊她,站在路邊等車。
手機響了,是小月的消息:"姐,綿綿怎麼樣了?"
"掛了水,好點了。明天還要來。"
"錢夠不夠?不夠我再轉。"
"夠了,謝謝你。"
不夠。一分錢都不夠。但我不想再開口了。
第4章
回到家已經快中午了。
我們住在城西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沒電梯。我抱著綿綿爬上去,到五樓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抖。
樓下李奶奶正好在門口曬被子,看見我們就迎上來。
"綿綿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發燒,剛從醫院回來。"
"哎呀,快進屋,我給你們熱碗湯。"
我謝了李奶奶,把綿綿放到床上。她的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塑料櫃子,牆上貼著她在幼兒園畫的畫。
她最喜歡畫的是三個人: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旁邊還有一個大人,中間空了一截。
每次畫完,她都會指著那個空出來的大人說:"這是爸爸,但是他還沒來。"
我從不糾正她。
綿綿吃了藥,昏昏沉沉又睡了。
我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打開銀行頁面。
餘額:七塊三毛。
明天還要輸液,少說三四百。后天也要。
這個月房租一千三,還有十天到期。
綿綿的幼兒園本月伙食費兩百,還欠著。
我算了又算,怎麼算都是個S局。
手機響了,劉主任打來的。
"蘇暖,你回來沒有?"
"綿綿還在發燒,我請一天假,明天一早到。"
"你看看你這個月的考勤。"他的聲音不好聽,"遲到兩次,早退一次,請假一次,今天曠工。"
"劉主任,我……"
"孩子生病我理解,但你不是唯一有孩子的人。診所這麼忙,你三天兩頭不來,換誰受得了?"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
"這樣吧,你先把孩子的事處理好,什麼時候能正常上班了再來。工資算到昨天。"
"劉主任,你是要辭退我嗎?"
"不是辭退,是你自己沒法正常工作。等你狀態好了,我這邊有位置再說。"
電話掛了。
我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暗下去,亮起來,又暗下去。
沒工作了。
我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氣還是因為冷。
屋裡暖氣不太好,窗戶上結著一層薄霜。
綿綿在裡屋翻了個身,含糊地喊了一聲"媽媽"。
"媽媽在。"
我走進去,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有點燙,但比凌晨好很多。
手機又響了,陌生號碼。
我接了。
"你好,請問是蘇綿綿的家屬嗎?"
"是。"
"這邊是仁和醫院急診科。顧深寒醫生讓我轉告您,關於蘇綿綿的血常規報告有一項指標需要復查,建議明天輸液時一並處理。掛號他已經幫您預約了,下午兩點,直接去三樓兒科。"
"我沒讓他預約。"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這個您和顧醫生直接溝通吧,預約號已經掛上了。"
掛掉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幫我掛了號。
他還在管這件事。
為什麼?
我翻出手機相冊,滑了很久,翻到最底下。
有一張照片,六年前的。
我和顧深寒站在學校的梧桐樹下,秋天,他穿著白色T恤,我穿著格子裙,他摟著我的肩,兩個人都在笑。
那是我手機裡唯一一張他的照片。
綿綿有一次翻我手機看到了,問我這個叔叔是誰。
我說是媽媽以前的朋友。
她說,叔叔笑起來好好看,媽媽你怎麼不笑了?
從那以后我把照片藏進了一個加密相冊。
但綿綿記住了。
四歲半的孩子,記性好得嚇人。
她在急診室裡說的那句話,不是胡話。
她真的認出來了。
第5章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帶綿綿去了仁和醫院。
掛號臺報了預約號,果然是顧深寒的名字。護士看了一眼,問:"顧醫生的號?關系是?"
"沒有關系。他幫忙預約的。"
護士看我一眼,沒多問。
兒科在三樓,比急診安靜一些。綿綿精神好了不少,在走廊上東張西望。
"媽媽,上次那個叔叔還在嗎?"
"不知道。"
"我想讓他給我看病。他的手不冰。"
我沒回答,牽著她走進診室。
坐在裡面的不是顧深寒,是一個年紀大些的女醫生。
"蘇綿綿?顧醫生昨天交代過了,先抽血復查,然后輸液。"
我松了一口氣。
抽血的時候綿綿比昨天勇敢,只是拽著我的手指捏得很緊。
護士誇她:"今天真棒,不哭了。"
綿綿說:"因為媽媽說不哭的孩子可以吃草莓蛋糕。"
我確實說了,但是口袋裡買不起。
輸液室還是人滿為患。我們坐在老位置,綿綿靠在我懷裡看我手機上的動畫片,時不時咳兩聲。
輸到第二瓶的時候,診室的門開了。
顧深寒走進來。
他今天穿著白大褂,裡面是件深藍毛衣,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他看見我,腳步慢了一拍,然后走到我面前。
"復查結果出來了。"
他蹲下來,和綿綿的視線平齊:"小朋友,還認識我嗎?"
綿綿點頭:"叔叔好。"
"乖。"他看了我一眼,把報告遞過來,手指點著其中一項,"血小板還是偏低,比昨天更低了一點。"
我看著那個數字,看不懂具體含義,但"偏低"兩個字讓我心慌。
"嚴重嗎?"
"暫時不好說。"他站起來,"明天輸完液,我再查一次。如果還在降,可能要做一些進一步的檢查。"
"什麼檢查?"
他沒直接回答,看了一眼綿綿,把聲音壓低了些:"你明天能早點來嗎?我上午在。"
"上午……"
我頓了頓。
沒工作了,上午下午都一樣。
"可以。"
"九點,直接來三樓找我。"他把一張名片放在輸液椅的扶手上。
名片上寫著:仁和醫院急診外科,顧深寒,主治醫師。下面是手機號。
"如果晚上孩子有什麼情況,打這個號碼。"
我沒接那張名片。
"顧醫生,昨天的醫藥費我會還的。"
"我不是在說錢的事。"他的眉頭擰了一下,"孩子的血小板計數從昨天的八萬降到了六萬五,正常範圍是十萬到三十萬。你明白什麼意思嗎?"
我當然明白。
我學過五年臨床醫學。雖然沒讀完,但血小板減少意味著什麼,我比大多數家長都清楚。
意味著凝血功能出問題了。
意味著可能不是普通感染那麼簡單。
"我明白。"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復雜。不像在看一個普通患者家屬,也不像在看陌生人。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綿綿在我懷裡仰起頭:"媽媽,叔叔走了。"
"嗯。"
"他明天還來嗎?"
"明天我們去找他。"
綿綿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那我可以讓他抱我嗎?"
"看他忙不忙吧。"
綿綿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他抱我的話,我就不怕打針了。"
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發。
藥水味,奶香味,還有洗衣液淡淡的味道。
我的孩子。
不管她是誰的孩子,她是我的。
回家路上經過超市,綿綿趴在我肩上指著櫥窗裡的草莓蛋糕說:"媽媽,那個。"
二十八塊。
我看了看錢包,把最后兩張十塊錢抽出來,走進去買了一個最小的杯子蛋糕,六塊錢。
草莓味的。
綿綿捧著那個小蛋糕,滿足得不行。
"媽媽也吃一口。"
"媽媽不愛吃甜的。"
"騙人,媽媽以前最愛吃草莓了。"
以前是以前。
以前的蘇暖,什麼都愛吃,什麼都能笑著面對。
現在的蘇暖,連六塊錢的蛋糕都要想半天。
第6章
晚上九點,綿綿睡了。
我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翻手機,找招聘信息。
藥房助理,月薪三千五,要求有藥師資格證。我沒有。
診所護士,月薪四千,要求護士執照。我有,但過期了,續期要交八百塊。
超市收銀,月薪兩千八,白班。綿綿幼兒園四點放學,白班下班五點半,中間一個半小時誰接她?
外賣配送,按單結算。綿綿生病的時候誰看她?
我關掉手機,靠在沙發上閉眼。
頭頂的燈管閃了兩下,接觸不良。這個燈我已經修過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