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機忽然響了,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我認識后四位。


"蘇暖,我知道你在仁和醫院。關於孩子的事,我們該談談。明天下午,瑞芳茶樓,老位置。"


許芷蘭。


六年了,她的號碼我刻在腦子裡,不是因為想記住,是因為忘不掉。


她最后一次給我打電話是六年零三個月前,在顧深寒出國后的第二天。


她說:"他走了,你也該S心了。那筆錢還在卡上,你不拿是你的事,但以后不要再出現在我們家的生活裡。"


我沒拿錢。


但我也確實消失了。


她現在找我,是因為什麼?


因為前天在急診室,顧深寒幫了我?


還是因為方雅琳告訴她了?


我握著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


客廳很暗,暖氣管偶爾咕嚕一聲,像在吞什麼東西。


不去。


我不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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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我在仁和醫院,知道綿綿在那裡看病。


如果我不去,她會不會直接去醫院找我?


當著綿綿的面?


手機又震了一下,第二條消息。


"來的話,我幫你解決孩子的醫藥費。不來的話……"


后面沒有了。


她什麼都沒威脅,但省略的部分比任何威脅都重。


我坐了很久,久到客廳徹底黑下來,只有手機屏幕一閃一閃。


然后我回了一條。


"我去。但綿綿的事跟你沒關系。"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放下,走進臥室看綿綿。


她睡得很沉,側著身,小拳頭縮在下巴底下。嘴唇不像昨天那麼幹了,小臉也不那麼燙了。


我給她掖了掖被子,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涼涼的。


"綿綿,媽媽什麼都不怕。"


我小聲說。


但其實我怕。


我怕許芷蘭,怕那種碾壓式的優越感,怕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闖進豪宅的野貓。


更怕的是,如果她知道綿綿的存在,會做什麼。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先帶綿綿去了醫院。


顧深寒在三樓等著。他今天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眼下的青色很重。


"來了?先抽血。"


綿綿已經不害怕了,乖乖地伸出手。


抽完血等結果的時候,顧深寒讓我們在診室裡坐著。


他在電腦上看別的病歷,偶爾側頭看綿綿一眼。


綿綿在畫畫。護士給了她一張白紙和一盒蠟筆,她畫得很專注。


"綿綿,你畫的是什麼?"顧深寒忽然問。


"畫我們家。"


"你們家有誰?"


"有媽媽,有我,還有……"她歪著頭想了想,"還有李奶奶。"


"李奶奶是誰?"


"住樓下的奶奶,她會給我做蛋花湯。"


顧深寒看了我一眼,我移開目光。


"那爸爸呢?"他問得很輕。


綿綿搖頭:"沒有爸爸。媽媽說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深寒沒再問。


檢查結果出來了。他拿著報告看了很久。


"怎麼樣?"我問。


"血小板,五萬二。"


比昨天又降了。


"輸液繼續,但我要加一項檢查。"他把報告放下,看著我,"需要做一個外周血塗片,排除一些……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他沉默了兩秒。


"先做了再說。"


我知道他不想在綿綿面前說。


"好。"


輸上液之后,綿綿又睡著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半。許芷蘭約在兩點。


護士答應幫我看著綿綿,我把手機留在她枕邊,調了鈴聲最大。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陰沉沉的。


好像又要下雪了。


第7章


瑞芳茶樓在醫院北面兩條街的位置。


我走進去的時候,許芷蘭已經坐在包廂裡了。


六年沒見,她幾乎沒變。頭發染成慄色,盤在腦后,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衣服是深紫色的羊絨衫,手腕上繞著一串佛珠。


她看見我進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我穿著洗過很多次的灰色棉袄,腳上是一雙快磨破底的運動鞋。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桌上已經擺了茶具,熱氣從壺嘴裡嫋嫋升起。她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沒碰。


"看起來過得不太好。"她說。


"有事直接說。"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深寒昨天回家喝了酒,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坐到后半夜。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但他手機屏幕上一直開著一張照片。"


她看著我。


"是你。"


我沒接話。


"方雅琳也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帶著孩子去急診,深寒幫你墊了錢,還給你孩子預約了復查。"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蘇暖,你是故意的嗎?"


"什麼?"


"故意帶孩子去仁和,故意掛他的號,故意在他面前裝可憐。"


我笑了一聲。


"許女士,凌晨兩點,我孩子燒到四十度,我抱著她在路邊攔出租車,師傅說最近的是仁和。我不知道他在那裡,我也不想知道。"


"但你確實去了。"


"我確實去了。我還確實沒錢交檢查費。這些都是事實。"我看著她,"但不是故意的。"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大概早就練出來了。


"孩子幾歲了?"


"四歲半。"


她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你和深寒分開是六年零三個月前。"她緩緩地說,"四歲半,加上懷孕的時間……"


"和他沒關系。"我打斷她。


"真的?"


"真的。"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好像在判斷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那孩子的爸爸是誰?"


"和您沒關系。"


"和我有沒有關系,不是你說了算。"她身體往前傾了一些,"如果那個孩子和深寒有哪怕一點關系,那就和我有關系。"


我站起來。


"許女士,孩子和顧深寒沒有關系。我來見您,是因為您說幫我解決醫藥費。如果這只是個借口把我騙來審問的,那沒必要再聊了。"


"坐下。"


她的語氣不容拒絕。


我沒坐,但也沒走。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兩萬塊。夠你孩子治病了。"


我看著那個信封。


"條件呢?"


"第一,以后帶孩子去別的醫院看病,不要再出現在仁和。第二,不要再聯系深寒。第三,如果他找你,你拒絕。"


"就這些?"


"就這些。"


我看著她的眼睛。六年前她也是這樣,在咖啡廳裡,把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


八十萬,讓我離開她兒子。


我沒拿。


今天是兩萬,讓我帶著孩子消失。


"不用了。"我說。


"你拒絕?"


"醫藥費我自己想辦法。"我轉身往外走。


"蘇暖。"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以前就是這個脾氣,寧可餓S也不肯低頭。"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還有個孩子。你能讓自己吃苦,但你舍得讓孩子跟著你受罪嗎?"


我的手攥緊了門把手。


"孩子的血小板在降,對不對?"她說,"我剛才打電話問過醫院的朋友,你女兒的情況可能不太好。你確定你一個人能撐得住?"


我轉過身。


"您打聽我女兒的病情?"


"我有這個能力。"她沒避諱,"蘇暖,我不是來跟你作對的。我只是想讓你和深寒保持距離。你拿了錢,帶孩子去好一點的醫院看,這對你也好。"


"如果我不拿呢?"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自己看著辦吧。仁和醫院的兒科主任跟我很熟,你想在那裡繼續看病,也不是不行,就是……流程上可能會慢一些。"


她在威脅我。


用我女兒的醫療資源威脅我。


我看著她,六年前那種無力感又湧上來。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有多狠,是因為她真的能做到。


許芷蘭不是會虛張聲勢的人。


"您可以試試。"我說,"但我提醒您,醫療機構故意延誤患者治療,是有法律后果的。"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學過法律?"


"學過一點。"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在茶樓的洗手間裡,我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


是氣的。


第8章


從茶樓出來我直接趕回醫院。


綿綿已經輸完液了,精神不錯,在跟護士玩折紙。


"媽媽!"她看見我就張開手。


我抱起她,她摟著我的脖子,臉貼著我的臉:"媽媽,你去哪了?"


"出去辦了點事。"


"你是不是又哭了?眼睛紅紅的。"


"風吹的。"


我帶她去拿藥。經過三樓護士站的時候,一個護士叫住我。


"蘇綿綿家屬,顧醫生說外周血塗片結果出來了,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心裡一沉。


"現在?"


"對,他在305辦公室。"


我把綿綿放下,蹲在她面前:"綿綿,媽媽去跟醫生叔叔說幾句話,你在這裡等我好不好?護士姐姐陪著你。"


"媽媽快點回來。"


"很快。"


305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開著,顧深寒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張報告單。


他看見我,起身把門關上。


"坐。"


我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塗片結果怎麼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把那幾張報告理了理,然后推到我面前。


"外周血塗片發現了異常細胞。"


我盯著那幾行字,醫學底子讓我幾乎立刻明白了意味。


但我還是問了:"什麼意思?"


"意味著不能排除血液系統的問題。"他看著我,"我建議做骨穿,盡快。"


骨穿。骨髓穿刺。


用來確診白血病的。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你確定有必要?"


"蘇暖,血小板三天降了將近一半,外周血塗片有異常,我沒法不往那個方向想。"他的聲音很穩,但我看見他握著筆的手指有些僵硬,"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感染引起的繼發性減少,骨穿結果正常,那就排除了。"


"骨穿多少錢?"


他停了一下:"費用的事你先別想。"


"多少錢?"


"加上病理分析,大概三千左右。"


三千。


我銀行卡裡有七塊三毛。


"我需要想想。"


"蘇暖。"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這件事不能拖。如果真的是……越早確診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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