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知道。"


"那就明天做。費用的事……"


"我自己解決。"


他的嘴角繃了一下:"你還是這個脾氣。"


"跟脾氣沒關系。"我站起來,"顧醫生,謝謝你的診斷。我去想辦法。"


我走到門口,他忽然說了一句話,讓我整個人僵住。


"蘇暖,你手機裡為什麼還存著我的照片?"


我沒回頭。


"綿綿說的?"


"你沒刪。"


"沒來得及。"


"六年都沒來得及?"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站在辦公桌旁,白大褂的口袋裡露出一截聽診器的管子,窗外的光打在他側臉上。


"顧深寒,有些事刪不刪都無所謂,它已經過去了。"


"如果過去了,你不會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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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照片牆上為什麼還掛著我們的合影?"


他愣了。


"方雅琳沒意見?"我問。


他沒答上來。


我走了。


回到護士站,綿綿正在跟一個同齡的小男孩分餅幹吃。


看見我就跑過來。


"媽媽,我交了個朋友!他叫小凱,也在打針。"


"真棒。"


"小凱的爸爸媽媽都來了。"綿綿小聲說,"他有兩個人陪。"


我抱起她,沒說話。


出了醫院大門,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在華東醫科大學時的導師,陳守正教授的辦公室電話。


我五年沒聯系過他了。


響了四聲,那邊接了。


"喂?"


"陳教授,是我,蘇暖。"


那邊沉默了兩秒。


"蘇暖?"他的聲音一下子激動起來,"你終於肯打電話了!我找了你三年,你知不知道?你的論文……"


"陳教授,"我打斷他,"我現在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我女兒可能需要做骨穿,在仁和醫院。我想問問,您在血液科還有認識的人嗎?費用方面,我能不能先欠著……"


"你在仁和?"他打斷我,"我下午就過來。蘇暖,你的情況……算了,見面說。你別掛電話,把你的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我站在醫院門口,冬天的風灌進領口。


綿綿縮在我懷裡說:"媽媽,你打電話的時候在發抖。"


"冷的。"


"那我幫你暖暖。"


她把兩只小手捂在我脖子上。


手指冰涼,但我覺得很暖。


第9章


陳教授來得很快。


下午四點,他就出現在醫院大廳。


六十多歲了,頭發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站在大廳中央愣了幾秒,然后快步走過來。


"蘇暖。"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瘦了。"


"陳教授。"


他低頭看了看綿綿:"這是你女兒?"


"嗯。綿綿,叫爺爺。"


"爺爺好。"綿綿很乖。


陳教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后看向我:"走,先去看看孩子的報告。"


他在仁和醫院很有人脈。血液科的林主任是他以前的學生,一個電話就安排了第二天的骨穿。


"費用我先墊著。"陳教授說,語氣不容拒絕。


"教授,我會還的。"


"先別說這個。"他在休息區的椅子上坐下,讓我也坐。


綿綿在一旁玩護士給的拼圖。


"蘇暖,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低著頭。


"你退學后,我去你租的房子找過你,搬走了。你的手機號換了,同學都聯系不上你。我還託人去你老家問過,你家裡人說你不回來了。"


"對不起。"


"不是要你道歉。"他嘆了口氣,"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走之前交給我的那份課題方案,關於抗感染藥物的臨床數據模型。"


我抬起頭。


那份方案是我大四下學期做的,花了整整三個月。退學的時候來不及管那麼多,就把所有資料留在了教授的辦公室。


"那份方案后來被一個研究生拿去完善了,發了論文。"陳教授看著我,"核心框架是你的,但署名沒有你。"


我愣住了。


"當時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兒,沒法聯系你署名。等我后來查清楚的時候,論文已經發表了。但我一直留著你的原始稿件和提交記錄。"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的東西。"


我打開袋子,裡面是一沓發黃的打印紙,上面是我的字跡。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批注,角落裡還畫著幾個小圓臉,是當時熬夜畫來提神的。


六年前的東西了。


"那份論文今年被引用了很多次。"陳教授說,"業內不少人都在問,核心框架的原作者是誰。我一直替你留著這個位置。"


"教授,我現在……"


"我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不好。"他抬手制止我,"先把孩子的病看好,其他事以后再說。但你要知道,蘇暖,你在學術上的天分,不應該被浪費。"


我捏著那個牛皮紙袋,指尖發顫。


綿綿跑過來,拽我的袖子:"媽媽,拼圖拼好了!是一只貓。"


"真厲害。"


陳教授看著綿綿,又看看我,輕聲說:"你以前說過想當醫生,救很多人。"


"那是以前了。"


"以前的想法也是想法。"


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明天骨穿我會到場,放心。"


他走了。


我站在醫院大廳裡,綿綿牽著我的手,夕陽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手機響了,顧深寒的號碼。


"蘇暖,明天骨穿的事,我已經和林主任說了,他安排在上午十點。你帶孩子九點半到。"


"陳教授已經聯系過了。"


那邊停了一下:"陳守正教授?"


"嗯。"


"你怎麼認識他?"


"他是我以前的導師。"


又一陣沉默。


"蘇暖,你以前到底……算了。明天我也在。"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我想在。"


我掛了電話。


"媽媽,誰打來的?"


"醫生叔叔。"


"他是不是要來看我?"


"明天會來。"


綿綿高興地拍手:"太好了!我要給他看我的拼圖。"


晚上回到家,我給綿綿洗了澡。


給她穿衣服的時候,我看見她的小腿上有兩塊青紫。


不是磕碰的那種。


是無緣無故出現的。


我摸了摸那兩塊瘀痕,綿綿說:"不疼。"


"什麼時候有的?"


"不知道,好幾天了。"


我把她的褲腿放下來,心跳得很快。


血小板持續下降,自發性瘀斑。


不管最后結果是什麼,都不是什麼好徵兆。


綿綿睡著之后,我坐在客廳裡,盯著陳教授給我的那個牛皮紙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


方雅琳。


不知道她從哪兒弄到了我的號碼。


"蘇暖,聽說你孩子要做骨穿。我真心希望孩子沒事。但有件事我還是想提醒你,深寒是我的男朋友,他對你和你女兒的關心,只是出於醫生的職業習慣。你不要想多了。"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回了三個字:"謝謝關心。"


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我靠著椅背閉眼。


明天,骨穿。


不管結果是什麼,我都得扛著。


第10章


骨穿安排在上午十點。


綿綿從昨晚開始就很緊張,雖然我沒告訴她要做什麼。但小孩子的直覺很準,她一早就拽著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媽媽,今天還要打針嗎?"


"要做一個小檢查,很快就好。"


"疼不疼?"


我蹲下來,捧著她的臉:"有一點點,但媽媽會一直握著你的手。"


她想了想:"叔叔也在嗎?"


"在的。"


"那好吧。"


到醫院的時候,陳教授已經在血液科等著了。顧深寒也在,穿著白大褂,跟林主任在走廊裡說話。


看見我們進來,他走過來,蹲在綿綿面前。


"綿綿,今天叔叔陪著你,好不好?"


綿綿點頭,伸出手。


他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小手。


綿綿笑了:"叔叔的手暖暖的。"


做骨穿的時候綿綿哭了。


不是大哭,是那種拼命忍著的、一抽一抽的嗚咽。她趴在床上,我握著她的左手,顧深寒握著她的右手。


林主任操作的時候,綿綿整個人縮成一團,咬著嘴唇不吭聲。


"叔叔,疼。"


"叔叔知道。"顧深寒的聲音很輕,"馬上就好了。綿綿最勇敢了。"


做完之后綿綿出了一身汗。護士給她擦了臉,她虛弱地靠在我懷裡,半天不說話。


"媽媽,我再也不要來醫院了。"


"好,以后不來了。"


等結果要四個小時。


陳教授帶我們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吃午飯。綿綿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顧深寒沒有一起來。他說要在血液科等結果。


下午兩點,我們回到醫院。


顧深寒站在林主任辦公室門口,看見我們走過來,他的表情讓我的心沉了下去。


"結果出來了?"


他點頭,然后看了一眼綿綿。


陳教授會意,把綿綿牽走:"爺爺帶你去看魚,走廊盡頭有個魚缸。"


綿綿被陳教授牽走了。


顧深寒推開辦公室的門,讓我進去。


林主任也在,桌上攤著一份骨穿報告。


"蘇女士。"林主任把報告轉向我,指著其中一行,"骨髓穿刺結果顯示,原始細胞比例明顯偏高。結合你女兒的外周血表現和臨床症狀,初步診斷是急性淋巴細胞方面的問題。"


我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但我的大腦好像停止運轉了。


"當然,最終確診還需要進一步分型和基因檢測。"林主任繼續說,"但從目前的數據來看,需要盡快開始幹預。"


"治得好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目前這類情況的緩解率很高。"林主任的語氣專業且克制,"但治療周期較長,費用也比較大。"


"多少?"


"全程下來,保守估計二十萬到三十萬。"


二十萬。


我銀行卡裡有七塊三毛。


顧深寒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等林主任說完,他走近一步。


"林主任,謝謝您。我和家屬單獨說幾句。"


林主任點點頭,拿著報告出去了。


辦公室門關上。


只剩下我和顧深寒。


"蘇暖。"


"我聽到了。"我撐著桌子站直,"我想辦法。"


"你打算怎麼想辦法?"


"貸款,找人借,眾籌……"


"來不及。"他走到我面前,離得很近,"綿綿的情況需要盡快治療,不能等你籌錢。"


"那你想怎樣?"


"我來出這筆錢。"


"為什麼?"


"因為……"他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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