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看著他。


"因為什麼?她不是你的孩子。血型對不上,時間也對不上。你自己說的。"


"我說了對不上,但我沒說我不管。"


"憑什麼?"


"憑我想。"


我笑了一下。


"顧深寒,你的女朋友知道你要花二三十萬給一個前女友的孩子治病嗎?你媽媽知道嗎?"


他沒回答。


"你不欠我什麼。"我說,"當年分手是你的決定,我接受了。后來發生的事跟你沒關系。"


"什麼事?"他抓住了這句話,"后來發生了什麼?"


我咬住了嘴唇。


"蘇暖,你說'后來發生的事跟我沒關系'。你說綿綿的爸爸'不在了'。你說你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他一步步逼近,"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沒什麼。"


"你在騙我。"


"信不信隨你。"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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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暖,你看著我。"


我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


"我今天查了綿綿的血型。"他一字一字地說,"她是RH陰性AB型。"


我的呼吸停了。


"這種血型在中國的出現概率不到千分之三。"他的聲音在抖,"而我,也是RH陰性。"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O型和B型的父母,通常情況下確實不會生出AB型的孩子。但如果存在某些特殊的基因組合方式,在極少數情況下,這種組合是可能的。"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收緊。


"蘇暖,你告訴我,綿綿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如果她真的需要配型……那我可能就是最合適的那個人。"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經以為會陪我走一輩子的人。


六年前他說分開冷靜的時候,我以為只是一陣子。


結果就是一輩子。


"蘇暖!"


"陳向……顧深寒。"我糾正了自己的口誤,"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知道了你可能會后悔。"


"我不會。"


我閉上眼。


"我們分手后第三個月,"我說,"有一天晚上我從超市下夜班回來,經過一條小巷子。"


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停住了。


"一個人從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辦公室裡沒有任何聲音。


"我當時身上還揣著你給我買的那個防身噴霧,但我來不及拿。"


"蘇暖……"


"事后我去報了警。做了檢查。沒有有效線索。"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一個月后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不知道孩子是你的還是……那個人的。因為我們分手前的最后一個晚上,我們也在一起過。"


顧深寒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松開我的手腕,退后兩步,背靠著辦公桌。


"時間重疊。我算過很多次,都算不清。"我的聲音很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所以我不知道綿綿是誰的孩子。"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但我留下了她。"我說,"不管她是誰的,她是我的孩子。我一個人生的,一個人帶大的。"


窗外傳來小孩子的笑聲。


是綿綿,她大概在走廊上和陳教授玩。笑聲清脆,穿過門縫傳進來。


顧深寒低下頭,雙手撐著桌沿。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被人侵犯了?告訴你我懷孕了但不知道孩子是誰的?"我笑了,沒有任何笑意,"顧深寒,你當時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你怎麼讓我告訴你?"


他渾身發抖。


"我媽騙了我。"他抬起頭,"那張照片是假的,那筆錢你也沒拿。這些我后來都查清楚了。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三年,到處找……"


"找到了又怎樣?"


他說不出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后是綿綿的聲音。


"媽媽!爺爺說魚缸裡有金魚!你來看!"


門把手被轉動了。


門開了一條縫,綿綿的小臉探進來。


她看見我和顧深寒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世界的距離。


"媽媽?"


她又看了看顧深寒。


"叔叔,你怎麼哭了?"


顧深寒背過身去,用手抹了一下臉。


綿綿掙脫陳教授的手,跑進來,抱住顧深寒的腿。


"叔叔不哭。"她仰著頭,用她小小的、剛做完骨穿還貼著紗布的手,去夠他的手指,"綿綿做骨穿都沒哭,叔叔也不能哭。"


他蹲下來,看著這個四歲半的小女孩。


她的眉眼像我,但下巴的弧度,嘴角的弧度,他看得越久,表情越復雜。


"綿綿。"他的聲音很輕。


"嗯?"


"叔叔答應你,一定會讓你好起來。"


綿綿歪著腦袋想了想:"那叔叔能做我爸爸嗎?"


第二次。


她第二次問出這個問題。


這次不是在發燒說胡話。


顧深寒看向我。


我們隔著綿綿的頭頂對視。


他的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驟變。


"什麼?"


對面說了什麼,他猛地站起來。


"你說清楚,什麼檢查結果?分型報告……什麼意思?"


他按下免提。


林主任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顧醫生,剛才緊急做的流式細胞分型報告出來了。你最好過來一趟,情況比我們預估的要復雜。綿綿的……"


信號忽然斷了。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通話中斷。


顧深寒回撥,佔線。


他看向我,我看著他。


綿綿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什麼都不懂。


他拔腿就往外衝。


我抱起綿綿跟在后面。


走廊裡,陳教授迎面走來,臉色也變了。


"蘇暖,林主任剛才找我,綿綿的分型結果……"


他看了一眼綿綿,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顧深寒已經衝到林主任辦公室門口,一把推開門。


林主任站在燈箱前,手裡拿著一張報告單。


他轉過身來,看見顧深寒身后的我和綿綿,還有陳教授。


"門關上。"林主任說。


門關了。


"分型結果出來了。"林主任把報告放在桌上,指了一行數字,"情況確實比較棘手。但這不是最關鍵的。"


他看向顧深寒。


"最關鍵的是,我在做分型的同時,順便比對了一下你之前留在系統裡的血液數據。"


顧深寒的身體繃緊了。


"基因標記有六個點位高度吻合。"林主任一字一句地說,"顧醫生,從遺傳學角度來說,這個孩子……"


第11章


"這個孩子和你的親緣關系概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


林主任的聲音在辦公室裡回蕩,像是有人在密封的房間裡扔了一顆石頭,激起的震蕩久久不散。


"她是你的女兒。"


顧深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抱著綿綿,她趴在我肩上,拽著我的領口,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


"怎麼可能?"顧深寒的嗓子幹澀得厲害,"血型……"


"罕見,但不是不可能。"林主任推了推眼鏡,"RH陰性疊加特殊基因組合,極少數案例裡確實會出現這種看似矛盾的血型遺傳結果。你是醫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教科書之外還有臨床。"


顧深寒轉過身看我。


他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生病的白,是一個人忽然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錯到無法彌補的那種白。


"蘇暖,她是我的。"


我沒說話。


"她是我的女兒。"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在抖。


"是。"我點頭,"但也可能不是。當時的情況,我說過了。"


"基因比對不會錯。"林主任在旁邊補了一句。


顧深寒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和綿綿平視。


綿綿歪著頭看他:"叔叔,你臉好白。"


他伸出手,碰了碰綿綿的臉頰。指尖在發抖。


"綿綿。"他說。


"嗯?"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綿綿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叔叔不要怕,打針沒那麼疼的,忍一下就好了。"


顧深寒笑了。


一邊笑一邊用袖子擦臉。


陳教授在旁邊輕聲說:"蘇暖,既然確認了親緣關系,那接下來的治療方案可以考慮親屬配型了。這是好消息。"


是好消息。


在所有的壞消息裡,這是唯一一個好消息。


但另一件事也同時撞進我的腦海。


綿綿是顧深寒的女兒。


這意味著許芷蘭有了一個孫女。


也意味著方雅琳的男朋友,有了一個四歲半的親生女兒。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


"蘇暖。"顧深寒站起來,看著我,"我需要跟你好好談。"


"現在不行。"我說,"先治綿綿。"


"當然先治綿綿。但有些事……"


"我說了,先治綿綿。"


他閉上嘴,點了點頭。


走出林主任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那頭站著一個人。


方雅琳。


她穿著一件白色毛呢大衣,手裡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她看著我懷裡的綿綿,又看看顧深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淺,但我在裡面看到了一樣東西。


恨意。


第12章


方雅琳沒有當場發作。


她只是走到顧深寒面前,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深寒,你媽讓你回去吃晚飯。"


"今晚不回去。"顧深寒說。


"為什麼?"她的目光掃過我,"因為她?"


"因為綿綿的病情需要跟進。"


"綿綿。"方雅琳重復了這個名字,笑了一下,"你現在連別人家孩子的名字都叫得這麼順口了。"


"方雅琳,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走廊裡有護士側目看過來,"等你幫她養完孩子?等你跟她……"


"夠了。"


顧深寒的語氣很硬。方雅琳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那個得體的笑容。


"行,那你忙。"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節奏比來時快了很多。


陳教授牽著綿綿在旁邊看宣傳欄上的健康知識圖片,沒有靠過來。


"她聽到了?"我問。


"不知道。"顧深寒看著方雅琳消失的方向,"即使聽到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能改變很多。"我說,"如果她告訴你媽……"


"我會處理。"


"你處理不了你媽。"


他沒反駁。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六年前他就處理不了,六年后一樣。


當天晚上,綿綿住院了。


血液科的病房裡有四張床,綿綿住靠窗的那張。病友是一個七歲的男孩和他媽媽,還有一個十歲的女孩和她奶奶。


綿綿不怕生,很快就跟那個男孩聊上了。


"你也要打針嗎?"


"嗯,我天天打。"男孩說。


"那你很勇敢。"


"習慣了。"男孩聳聳肩,"我在這裡住了一個月了。"


一個月。


我想到了二十萬到三十萬的治療費。


陳教授幫我墊了骨穿和住院的費用,一共一萬多。加上之前的檢查費、輸液費,我已經欠了將近兩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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