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內容很長,法律條款很多,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話:鑑於蘇暖女士不具備撫養未成年人的經濟和生活條件,許芷蘭女士和顧深寒先生(由許芷蘭代理)要求變更撫養權。
"我沒有籤署任何授權書。"顧深寒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
他大步走進來,從我手裡拿過律師函看了一遍。
"周律師,我母親沒有權力代理我提出撫養權訴求。這份律師函上的'顧深寒'三個字,我本人從未授權。"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顧先生,許女士說您很忙,所以由她全權代理……"
"我現在告訴你,我不同意。回去跟我母親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周律師看看他,又看看我,收起文件袋:"那我先回去轉達。"
他走后,顧深寒把那份律師函撕了。
"我今天下午去找我媽談。"
"你確定有用?"
"有用沒有用,我都要說清楚。"他看著我,"綿綿是我的女兒,她的撫養權在你手上。我不會搶,我媽也不行。"
"你這話現在說很容易。到了你媽面前,你還能這麼說嗎?"
他的臉繃緊了。
"我能。"
下午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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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他給我打電話。
聲音很累。
"談了三個小時。"
"結果呢?"
"她答應暫時不追究撫養權的事。但她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做親子鑑定。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親子鑑定。"
我想了想:"做就做。"
"你不怕?"
"怕什麼?醫院的基因比對已經做過了,六個位點全部吻合。正式鑑定只會再確認一次。"
"但是……當年的事,如果鑑定結果出來,她會知道綿綿的受孕時間。她會推算出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那就讓她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蘇暖,我……"
"不用說了。做鑑定吧。越快越好。"
我掛了電話。
綿綿在旁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爸爸,別走……"
我低頭看她。
四歲半的小女孩,在夢裡叫爸爸。
這個詞她等了四年半。
第20章
親子鑑定安排在三天后。
結果出來很快,因為醫院之前已經有了基因數據做基礎比對。
正式結果:顧深寒與蘇綿綿的親子關系成立,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白紙黑字,不容置疑。
許芷蘭拿到報告的那天,據說在家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沒說話。
顧深寒給我打電話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有種說不清的疲憊。
"她沒有再提撫養權的事。但她也沒說接受。"
"慢慢來吧。"
"還有一件事。"他頓了頓,"方雅琳今天發了一條消息到她的社交平臺上。"
"什麼內容?"
"她寫了一段話,大意是:'有些人表面可憐,背地裡手段高明。六年前勾引富家子弟,不成就帶著來歷不明的孩子回來認親。這種人,值得同情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沒有點名。但她的社交圈子都認識我,也知道仁和醫院最近的事。看到的人都知道她在說誰。"
"評論呢?"
"有人附和,有人問是不是真的。"他的聲音沉下來,"我已經讓她刪了。"
"刪了有用嗎?截圖早就傳開了吧。"
他沒說話。
"顧深寒,你管不了所有人的嘴。"
"但我可以管她。"
"你跟她已經分手了,你怎麼管?"
"我……"
"算了。"我說,"讓她說去。真相不會因為幾句話就變。"
但真相不會變,輿論會。
第二天開始,綿綿住院的病房裡多了幾道審視的目光。
隔壁床的男孩媽媽開始跟我保持距離。有一次我去打熱水回來,聽見她在跟探望的親戚說:"就是那個人,聽說以前……反正挺復雜的。"
看見我進來,她們立刻不說了。
護士對我的態度也微妙地變了。不是不好,而是多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我知道那條消息在傳。
方雅琳刪了原文,但截圖刪不掉。文字會長腿,跑到每一個角落。
綿綿什麼都不懂。她只關心今天的針是打左手還是右手,午飯有沒有雞腿,叔叔什麼時候來陪她。
第三天,事情升級了。
一個自媒體賬號轉發了方雅琳的話,加了自己的解讀,標題寫著:"仁和醫院外科醫生被前女友帶子認親,背后真相令人唏噓。"
文章裡添油加醋,把我描述成一個精心策劃的"碰瓷者"。說我蹲守在急診室等他出現,說我故意讓女兒叫他"爸爸",說我利用孩子的病來獲取同情和金錢。
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但每一個字都有人信。
陳教授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蘇暖,這件事我來處理。網上的東西不要理會。"
"陳教授,我沒事。"
"你不是沒事,你只是不說。"他停了一下,"文章發出來的IP地址我讓人查了,注冊信息是空殼賬號。但這種操作不是普通人做得出來的。"
"您懷疑誰?"
"不好說。但動機最明顯的,就那麼幾個人。"
我知道他在說方雅琳。
但也可能是許芷蘭。
或者兩個人一起。
手機上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有不認識的人加我的社交賬號,發來難聽的話。
有人找到了我以前診所的信息,給劉主任打電話問情況。
還有人翻出了綿綿幼兒園的名字,在網上說要"人肉"。
我關掉了所有通知。
綿綿抬起頭看我:"媽媽,你不看手機了?"
"手機沒電了。"
"哦。"她低下頭繼續畫畫,突然抬起來,"媽媽,今天叔叔來的時候,護士阿姨看他的眼神好奇怪。"
"怎麼奇怪?"
"就是……偷偷看,還跟別人咬耳朵。"
我摸了摸她的頭發:"大人的事你別管。"
"可是她們看你的眼神也怪怪的。"綿綿皺著小鼻子,"我不喜歡。"
"媽媽也不喜歡。但沒關系。"
"為什麼沒關系?"
"因為她們不了解媽媽。"
綿綿想了想:"那讓她們了解就好了呀。"
四歲半的孩子,覺得世界上所有的問題,只要"了解"就能解決。
多好。
第21章
第三天晚上,陳教授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仁和醫院有一場院務例會。我跟孫副院長商量過了,你來。"
"院務例會?我去幹什麼?"
"自證清白。"
他沒有多解釋。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仁和醫院的會議室。
長條形的桌子兩邊坐滿了人。孫副院長坐在主位,陳教授在他右邊,林主任、幾位科室負責人都在。
顧深寒也在。
他看見我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注意到會議室的角落裡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許芷蘭。
一個是方雅琳。
許芷蘭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色套裝,表情淡漠。方雅琳坐在她身邊,臉色不太好。
"請坐。"孫副院長指了指一把空椅子。
我坐下了。
"今天這個會不在正式議程裡。"孫副院長開口,"但最近網絡上關於我院一位醫生的不實信息引起了廣泛關注,涉及到醫院的聲譽和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所以我召集大家來,把事情說清楚。"
他看向我。
"蘇暖女士,請你先說說自己的情況。"
我站起來。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許芷蘭的、方雅琳的、顧深寒的、陳教授的。
"我叫蘇暖,華東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大四輟學。輟學原因是經濟困難和個人變故。輟學后我獨自生育並撫養女兒蘇綿綿至今。前不久帶女兒來仁和急診看病,偶然與前男友顧深寒醫生重逢。此后因為女兒的病情需要,發生了基因比對和親子鑑定,結果證明女兒與顧深寒存在親緣關系。"
我停了一下。
"網上關於我'碰瓷''騙錢''帶子認親'的說法,全部不屬實。我沒有事先知道顧深寒在仁和醫院工作,也沒有任何預謀。我女兒發燒去急診,是出租車師傅推薦的醫院。"
"有什麼證據?"許芷蘭在角落裡開口了。
"有。"陳教授站起來,打開一個文件夾,"第一,蘇暖當晚的網約車叫車記錄,可以證明她最初叫的是去另一家醫院的車,因為等待時間太長才臨時改去仁和。第二,出租車的行駛記錄,證明是司機推薦的仁和。第三,蘇暖的手機通訊記錄,當晚沒有跟顧深寒或仁和醫院的任何人有過聯系。"
他把文件遞給孫副院長。
"另外。"陳教授看向方雅琳,"關於網上那篇文章的發布者,我們已經確認了注冊信息的關聯賬號。方女士,您的社交平臺是發布源頭,這一點技術團隊已經取證了。"
方雅琳的臉白了。
"我只是發了一條個人感想,沒有點名……"
"沒有點名,但指向性明確。文章被轉載后加了虛假細節,包括'蹲守急診室''故意讓女兒叫爸爸'等內容。這些內容雖然不是您直接撰寫的,但源頭信息來自您的發布。"陳教授的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重。
會議室裡安靜了。
"還有一件事。"我開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六年前我離開華東醫科大學之后的第三個月,我被人侵犯了。我報了警。"
方雅琳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許芷蘭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當時沒有抓到嫌疑人,案子至今懸著。但報案記錄在公安系統裡可以調取。"我看著方雅琳,"所以你說的'來歷不明的孩子',現在你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方雅琳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蘇女士。"孫副院長站起來,"對於你和你女兒遭遇的一切,我代表醫院深表遺憾。醫院會配合你處理網絡侵權事宜,同時你女兒的治療,醫院會提供最大的支持。"
他看向方雅琳。
"方女士,您發布的內容已經對蘇女士造成了名譽損害。如果蘇女士選擇追究,醫院可以提供相關證據支持。建議您盡快刪除相關內容,並發布公開道歉聲明。"
方雅琳站起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許芷蘭。
許芷蘭沒有看她。
"我……"方雅琳的聲音很小,"我道歉。"
"公開的道歉。"陳教授補充。
方雅琳的臉漲得通紅。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點了頭。
"好。"
她轉身走了。
經過許芷蘭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
許芷蘭依然沒有看她。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許芷蘭放下水杯,站起來。
"蘇暖。"她叫我的名字,"你說的那件事,是真的?"
"您可以去查。"
她看著我,嘴唇抿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那孩子受了很多苦。"
她說的是綿綿。
也像是在說我。
她轉身走了,腳步比進來時慢了很多。
顧深寒走到我身邊。
"你沒事吧?"
"沒事。"
"剛才那些話……"
"你不知道我報過警吧?"
他搖頭,喉結滾了一下。
"你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我說,"但沒關系,以后會慢慢知道的。"
他沒有接話。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很輕,像怕我碎掉一樣。
我沒有掙開。
第22章
方雅琳發了公開道歉聲明。
措辭很簡短,說自己因為個人情緒發表了不當言論,向蘇暖女士道歉,懇請大家不要轉發不實信息。
評論區分成了兩派。
一派說她活該,造謠別人當然要道歉。
另一派說她可憐,被男朋友拋棄了還要公開道歉。
我沒有去看那些評論。
綿綿的第二療程開始了。用的藥更強,副作用也更大。她開始掉頭發,食欲變差,有時候會嘔吐。
我每天守在病床旁邊,喂她吃粥,給她講故事,陪她畫畫。
顧深寒每天下班后來看她,待到醫院趕人才走。他帶了繪本來,是綿綿喜歡的那種有翻頁機關的,一頁一頁翻給她看。
"叔叔,我的頭發掉了。"綿綿有一天摸著自己變薄的馬尾辮說。
"藥吃完了就會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