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仁和醫院的學術報告廳坐滿了人。
比上次的慈善晚宴人更多,因為這次是公開的學術活動,除了醫院內部人員,還有兄弟醫院的代表、學術界的同行、以及幾家行業媒體。
我穿了一件陳教授太太幫我新買的淺灰色西裝裙。頭發扎了個低馬尾。
站在后臺入口的時候,我的腿在抖。
綿綿被顧深寒抱著坐在第二排。她穿著護士阿姨送她的小裙子,頭上戴著一個蝴蝶發卡,雖然頭發薄了很多,但笑容比任何發飾都好看。
"媽媽加油!"她衝我揮手。
頒獎嘉賓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院士,專程從外地趕來的。
他站在臺上念了獲獎名單。
"……經評審委員會重新認定,本年度臨床創新獎的核心貢獻者,蘇暖女士。請蘇暖上臺領獎。"
掌聲響起來。
我走上臺的時候,腿軟得差點摔跤。
老院士把獎杯和證書遞給我,握著我的手說:"年輕人,陳守正跟我說了你的情況。能在那樣的困境裡堅持做出這樣的成果,不容易。"
"謝謝。"
我轉向臺下。
燈光很亮,但我看清了每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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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授坐在第一排,朝我點頭微笑。
孫副院長在鼓掌。
顧深寒抱著綿綿,綿綿正拼命拍著小手。
第三排的角落裡,許芷蘭坐著。
她今天沒有化妝,穿了一件素色毛衣,看起來老了很多。
旁邊是顧父,他也在鼓掌。
許芷蘭沒有鼓掌。但她在看我。
我跟她對視了兩秒。
她的目光裡沒有敵意了。有些復雜的東西在那裡面翻滾,我說不清是什麼。
可能是后悔。
可能是認了。
我拿著獎杯走下臺。
綿綿從顧深寒懷裡掙扎著下來,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好厲害!"
"綿綿也很厲害。"
"我哪裡厲害?"
"你打針都不哭,比誰都厲害。"
她咧嘴笑了。
活動結束后,很多人來跟我打招呼。
有人問我以后的打算,有人說想邀請我做學術交流,有人遞名片說有合作意向。
我一一接過名片,說謝謝,我考慮一下。
最后一個走到我面前的人是許芷蘭。
她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蘇暖,恭喜你。"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對我說"恭喜"。
"謝謝。"我說。
她低下頭,看著綿綿。
綿綿抱著我的腿,歪著頭看她。
"奶奶。"綿綿忽然叫了一聲。
許芷蘭整個人抖了一下。
"綿綿,叫我什麼?"
"爺爺說你是奶奶。"綿綿很認真地說,"奶奶好。"
許芷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蹲下身,張開手。
綿綿看了看我。
我松開手。
綿綿走過去,抱住了許芷蘭。
許芷蘭哭得肩膀發抖。
顧深寒站在旁邊,紅著眼眶沒說話。
顧父在后面,摘下眼鏡擦了擦。
報告廳裡的人都安靜了。
四歲半的綿綿拍著許芷蘭的背,用大人教她的方式安慰人。
"奶奶不哭。綿綿打骨穿都沒哭,奶奶也不能哭。"
第26章
方雅琳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她出現在醫院門口。
不是來找顧深寒的。
是來找我的。
她站在住院樓的大廳裡,穿著一件舊衛衣,臉上沒有化妝。跟以前那個精致的方雅琳判若兩人。
"蘇暖,我想跟你道歉。"
"你已經公開道歉過了。"
"那次不算。"她的聲音很小,"那次是因為被逼的。這次是真心的。"
我看著她。
"那段錄音是我錄的。"她直接說了,"那天我站在辦公室門外,聽到了你們說的話。我當時氣瘋了,覺得你在騙深寒,覺得你就是來碰瓷的。所以我錄了,想當作證據。"
"后來呢?"
"后來我越聽越不對。你說你被侵犯了,你說你不知道孩子是誰的。"她停了一下,"當時我沒信。我覺得你在演戲。"
"現在呢?"
"現在……"她的聲音哽住了,"我查了。你真的報過警。卷宗裡有你的筆錄,有你當時去醫院做檢查的記錄。"
她的手在發抖。
"蘇暖,我不該把那段錄音發出去。我知道那段話對你意味著什麼。我只是……我太嫉妒你了。你什麼都沒有,但深寒看你的眼神,是他從來沒有看過我的那種。"
"方雅琳……"
"你不用原諒我。"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我只是想告訴你,那篇文章裡面加的那些假細節,不是我寫的。是……是許芷蘭讓人加的。她找了一個做自媒體的朋友,在我發的那條消息基礎上添了很多東西。我當時……沒有阻止。"
我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翻到一段聊天記錄給我看,"這是許芷蘭跟我的對話。她說只要我幫她把你搞臭,她就幫我留住深寒。她答應我會說服深寒回心轉意。"
我看著那些聊天記錄。
許芷蘭的話很直白:"這個女人是個威脅。只要她的名聲毀了,深寒自然會遠離她。你放心做,出了事我兜著。"
"她利用了你。"我說。
"是我自己願意被利用的。"方雅琳笑了一下,很苦,"我太想留住深寒了。結果什麼都沒留住。"
她把手機收起來。
"這些聊天記錄你可以截圖保存。如果許芷蘭再找你麻煩,你可以用。"
"為什麼幫我?"
"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想一輩子背著這件事。你被侵犯過的那段話,被我公開了。這件事如果我不認,我一輩子過不去。"
她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蘇暖,你比我強。不是因為你有什麼學術成就。是因為你一個人扛了六年,還能笑。"
她走了。
我站在大廳裡,手裡攥著手機,上面是那些聊天記錄的截圖。
許芷蘭。
她三天前剛在報告廳裡哭著抱了綿綿。
她的眼淚是真的。
但她背后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一個人可以同時流著真心的眼淚,做著昧良心的事。
這大概就是許芷蘭。
第27章
我把那些聊天記錄給了顧深寒。
他看完之后,把手機放在桌上,一句話沒說。
然后他打了一個電話。
"爸,你現在能來醫院嗎?有件事。"
顧父半小時后到了。
三個人坐在住院樓的休息區,顧深寒把聊天記錄給父親看。
顧父看了很久。
"是芷蘭的號碼。"他說。
"是。"
"這些話……是在你和方雅琳分手之前說的?"
"是。時間戳在一個月前。"
顧父把手機還給顧深寒,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我以為她已經放下了。"
"她沒有。"顧深寒說,"她一邊在報告廳裡抱綿綿哭,一邊在背后聯合方雅琳搞蘇暖。"
"深寒……"
"爸,我從小就知道媽控制欲強。但我以為她是為了我好。六年前她用假照片騙我,我選擇原諒她,因為她是我媽。現在她又做了一樣的事。我不能再假裝看不見了。"
顧父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麼做?"
"我要當面跟她說清楚。"顧深寒看著父親,"但這次不是我一個人。爸,你也該在場。"
"好。"
第二天傍晚,在顧家的客廳裡。
我沒有去。這是他們家的事。
但顧深寒后來把經過告訴了我。
許芷蘭坐在沙發上,顧父坐在旁邊。顧深寒站在她對面。
"媽,方雅琳來找過蘇暖了。"
許芷蘭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把你們的聊天記錄都給了蘇暖。"
許芷蘭的嘴唇動了動。
"你讓方雅琳幫你散布不實信息,破壞蘇暖的名聲。你利用她的嫉妒心理達到自己的目的。事后你在報告廳裡哭著抱綿綿,我以為你真的改了。"
"我是真的心疼那個孩子……"
"但你沒有停下來。"
許芷蘭的手在發抖。
"你知道蘇暖經歷了什麼嗎?她被人侵犯了。她一個人生下孩子。她做過收銀員、送過外賣、當過藥房助理。她每天算著怎麼用最少的錢讓綿綿吃飽。而你,一邊說'對不起',一邊在背后使絆子。"
"我只是……怕她影響你的事業……"
"我的事業不需要靠傷害別人來保護。"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顧父終於開口了。
"芷蘭,六年前的事,是你做的。假照片、假轉賬記錄、逼走蘇暖,全是你一手操辦的。深寒后來查清了這些事,原諒了你,因為他是你兒子。"
許芷蘭低著頭不說話。
"但你沒有真正認錯。你口頭上說對不起,轉身就做一樣的事。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從來不覺得自己錯了。你覺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是啊……我是為了你們好……"
"不。你是為了你自己好。"顧父的聲音很沉,"你害怕一個鄉下來的窮學生配不上你兒子,說到底,是你覺得她配不上你。你的面子、你的社交圈、你的自尊心。這些才是你真正在乎的。"
許芷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現在有一個孫女。"顧父站起來,"她在醫院裡打著針、掉著頭發、每天被扎好幾次,但她比你任何時候都勇敢。你要是還想當她的奶奶,就把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全收起來。"
他轉身走了。
許芷蘭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哭了很久。
顧深寒說,他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媽坐在那裡,一個人,手裡攥著綿綿畫給她的那張畫。
畫上面是一個小人牽著一個大人的手,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奶奶。"
第28章
許芷蘭第二天來了醫院。
沒有化妝,沒有穿旗袍,沒有戴首飾。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羽絨服,頭發散著,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她走進病房的時候,綿綿正在畫畫。
"奶奶!"綿綿抬起頭,高興地叫她。
許芷蘭走到床邊,彎下腰看她畫的是什麼。
一張全家福。五個人排成一排:媽媽、爸爸、爺爺、奶奶、還有綿綿自己。每個人都笑得眼睛彎彎的。
"奶奶你看,這是你。"綿綿指著其中一個小人,"我給你畫了一條項鏈,漂亮吧?"
許芷蘭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轉向我,在病房裡、在護士和其他病友家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暖,對不起。"
她的聲音在抖。
"六年前是我的錯。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我逼走你,騙了深寒,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些事。現在又在背后搞你。你罵我、恨我、不原諒我,都是應該的。"
病房裡的人都看過來了。
我站著沒動。
"我不求你原諒。"她直起身,眼眶紅透了,"我只求你讓我當綿綿的奶奶。別的什麼都不要,就這一個。"
綿綿從床上爬下來,跑到她身邊,抱住她的腿。
"奶奶不哭嘛,我最討厭看人哭了。"
我看著她們。
四歲半的綿綿,和六十多歲的許芷蘭。
一個什麼都不懂,一個什麼都做過。
"許女士。"我開口了。
她抬起頭。
"綿綿叫你奶奶,是她的選擇。我不會阻止。但有些事,做過了就收不回來。我不會說沒關系,因為有關系。"
她點頭,嘴唇緊抿。
"不過,"我看了看綿綿,"綿綿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如果你真的想做她的奶奶,那就好好做。別再玩那些手段了。"
"不會了。"她說,"再也不會了。"
我不知道她能做到幾分。
但綿綿拉著她的手笑得那麼開心,我不忍心把她們分開。
有些事,不是為了自己原諒。
是為了孩子。
許芷蘭走之后,顧深寒來了。
"我媽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