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信她嗎?"
"信三分。"
他笑了,第一次笑出了輕松。
"三分夠了。慢慢來。"
他坐在綿綿床邊,給她念繪本。
綿綿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小手抓著他的手指不放。
他低頭看著女兒的睡臉,輕聲說:"蘇暖,等綿綿好了,你打算怎麼辦?"
"陳教授和孫副院長的那個研究中心,我想去試試。"
"那學位的事呢?"
"他們幫我聯系了繼續修讀的方案。可以半工半讀。"
"很辛苦。"
"比這幾年輕松多了。"
他轉過頭看我。
"蘇暖,你願不願意跟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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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
我看了他很久。
"等綿綿好了再說。"
"好。我等。"
第29章
綿綿住院第四十五天。
第三療程結束。
林主任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走進病房的時候,他的表情讓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血小板十二萬八。"他抬起頭,笑了,"正常範圍了。"
正常了。
我坐在椅子上,膝蓋發軟。
"骨穿復查顯示緩解狀態良好。后續定期復查就行,不需要移植了。"
綿綿坐在床上,雖然聽不太懂,但看到所有人都在笑,她也跟著笑。
"我可以回家了嗎?"
"再觀察幾天,就可以了。"
綿綿跳起來拍手。
她的頭發還沒長回來,發卡底下只有薄薄一層絨毛。但她的臉上有了血色,精力也恢復了大半。
住院的日子裡,她學會了折紙鶴、畫全家福、用筷子夾花生米。
她認了一個爸爸、一個爺爺、一個奶奶。
還交了三個小病友。
出院那天是一個晴天。
臘月的陽光很清,照在仁和醫院的白色外牆上,亮晃晃的。
綿綿穿著顧父買的新棉袄,粉色的,上面有一個小兔子的圖案。
顧深寒抱著她走出住院樓。
陳教授站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束花,是給綿綿的。
"小勇士出院了。"他笑著把花遞給綿綿。
綿綿接過花,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好香!"
李奶奶也來了,帶了一鍋排骨湯。
"綿綿呀,奶奶給你燉了湯,回去喝啊。"
"好!"
小月也來了,抱著綿綿轉了一圈。
"小家伙胖了點!"
"沒胖,是棉袄厚。"綿綿糾正她。
所有人都在笑。
顧父和許芷蘭站在停車場旁邊。許芷蘭手裡拎著好幾個袋子,都是綿綿的東西——新衣服、新書包、新文具。
看見綿綿出來,她迎上去,蹲下來幫她拉好棉袄的拉鏈。
"綿綿,冷不冷?"
"不冷!"綿綿響亮地回答。
顧深寒把綿綿放進車裡。
"去哪?"他問我。
我想了想。
"回家。"
"回你那個出租屋?"
"是我的家。"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發動了車。
車開出醫院大門的時候,綿綿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媽媽,太陽好大。"
"嗯。"
"媽媽,我以后不想再來醫院了。"
"好。"
"但如果爸爸在醫院上班,我可以去看爸爸嗎?"
我從后視鏡裡看了顧深寒一眼。
他也在看我。
"可以。"我說。
到家后,綿綿在床上蹦了兩下,然后趴在枕頭上笑。
"我想這個床!醫院的床太硬了!"
我給她熱了李奶奶的排骨湯,她喝了一大碗。
晚上,綿綿睡著之后,我坐在客廳裡。
手機上有一封郵件,是孫副院長發來的。
正式的錄用通知。
仁和醫院臨床研究中心,研究助理崗位。
月薪八千,包含社保和醫療補貼。可以邊工作邊修讀學位。
我看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手機相冊,找到了那張六年前的照片。
梧桐樹下的兩個人。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后來會發生什麼。
但現在的我知道了。
知道了之后,還能站在這裡。
這就夠了。
手機響了。顧深寒的消息。
"等綿綿好了再說,你說的。現在她好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回了一句:"周六,帶綿綿來吃飯。"
他秒回:"幾點?"
"你定。"
"六點。我帶菜來。"
"你會做飯?"
"不會。但我可以學。"
我笑了。
關了手機,走到窗邊。
外面的夜空很幹淨,能看見幾顆星星。
六年前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一個人帶著綿綿,租著最便宜的房子,做著最累的工作,每天算著怎麼才能不欠債。
現在綿綿出院了,有了爸爸和爺爺奶奶。
我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一份被認可的研究成果,和一條走回醫學的路。
許芷蘭還在學著怎麼做一個好奶奶。方雅琳消失在了人海裡。
陳教授說我的研究今年的引用數翻了三倍,明年可能會有更多合作邀請。
銀行卡裡有了五位數的餘額。
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可以給綿綿買一個大蛋糕了。
草莓的。
第30章
五年后。
仁和醫院臨床研究中心。
我站在三樓的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花園裡的櫻花。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出爐的數據分析報告,是我帶的第二屆研究生的畢業論文。
桌上還放著一個相框。
照片裡是綿綿。
九歲半的蘇綿綿,頭發烏黑濃密,扎著兩條辮子,像她四歲半時許願的那樣。
她穿著校服,站在學校的領獎臺上,手裡舉著一張獎狀。數學競賽二等獎。
照片旁邊還有一張全家福。
我和顧深寒坐在中間,綿綿坐在我腿上。顧父和許芷蘭站在后面。
每個人都在笑。
手機響了,是綿綿。
"媽媽!今天我們學校有家長會,你能來嗎?"
"幾點?"
"下午三點。爸爸說他手術可能趕不回來,你來嘛!"
"好。"
"還有,奶奶說晚上去她家吃飯。她燉了排骨湯。"
"知道了。"
"媽媽,我跟你說個秘密。"
"什麼秘密?"
"李奶奶說我小時候生過大病,是真的嗎?"
我停了一下。
"是真的。但你好了。"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李奶奶說那時候你每天哭。"
"已經不哭了。"
"嗯。"她停了幾秒,"媽媽,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櫻花。
風吹過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去。
"媽媽什麼時候都不會放棄你。"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準備出門。
經過走廊的時候,碰見了一個年輕的女生。她捧著一沓資料,有些緊張。
"蘇老師好。"
"你好。"
"蘇老師,我是今年的新研究生,陳教授推薦我跟您做課題的。"
"哪個課題?"
"就是您當年那份抗感染數據模型的延伸方向。陳教授說您是這個領域最好的人。"
我笑了。
"他誇張了。但歡迎你。"
女生高興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她快步跑向電梯的背影。
那是九年前的我。
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想試。
辦公室的門牌上寫著我的名字。
蘇暖,副研究員。
旁邊的公告欄上,貼著上個月的醫院簡報。其中一條寫著:"我院臨床研究中心蘇暖副研究員主持的臨床數據分析平臺正式上線運行,首批接入市內十二家醫療機構。"
陳教授在籤約儀式上說:"這個平臺的核心算法,源自九年前一個大四學生的課題方案。那時候她連學位都沒有。但她現在站在這裡,證明了一件事——天分和努力不會消失,只會等待被看見的那一天。"
我當時站在臺下,沒有哭。
因為綿綿說過,不能哭。
下午三點,家長會。
我坐在綿綿教室的后排。
班主任在講綿綿這學期的表現。說她成績好,性格開朗,還當了班裡的文藝委員。
"蘇綿綿同學特別有責任心。"班主任笑著說,"上次班裡有個同學生病請假,綿綿主動幫他補了三天的筆記,還畫了小花在旁邊。"
家長們笑了。
我也笑了。
家長會結束后,綿綿跑過來拉我的手。
"媽媽,走,去奶奶家吃飯。"
我們走出學校。
冬天的街道上亮著路燈,暖黃色的光鋪在地上。
綿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兩條辮子一甩一甩的。
"媽媽!"
"嗯?"
"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
"為什麼?"
"因為你。"
她回過頭衝我笑了。
牙齒缺了一顆,換牙期的小女孩,笑起來有點傻。
但很好看。
好看得讓我覺得,這些年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