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由得想起我決定自己去流掉小孩時的心情。
是如此的絕望和恐懼。
考慮了好幾天,終於在看清自己和程嶼川的關系后,下定了決心。
我曾以為,這個孩子能成為我們之間最后的牽絆,能讓他回頭多看我一眼。
可直到坐上他開的那班飛機,看著他滿心滿眼都是宋眠。
看著他連我的喜好都記不住,看著他把所有溫柔都給了別人。
我忽然就清醒了。
這個孩子生下來,又能怎麼樣呢?
不過是第二個我,第二個被困在他和宋眠之間,永遠得不到偏愛的人。
與其讓他來世間受苦,不如就此結束。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視頻通話。
來自程嶼川。
我不小心戳到了接通。
屏幕裡瞬間撞進程嶼川泛紅的眼。
他剛落地日本,還穿著機長制服,頭發微亂,領帶松垮,一向冷靜自持的男人,此刻眼底翻湧著慌張和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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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量著我身后的背景,似乎想找出我在哪裡。
可惜,除了一面白牆,我不會給他任何能找到我的線索。
我要跟他一刀兩斷。
8
“夏知月,你瘋了嗎?”
程嶼川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顫抖。
“你真的把孩子打掉了?”
我沒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你什麼時候做的手術?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那是我們的孩子,你憑什麼一個人做決定?”
憑什麼?
我差點笑出聲來。
他替宋眠籤諒解書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他把宋眠藏在家裡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他每年把所有機票留給宋眠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他給宋眠戴上我喜歡的那條項鏈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現在來問我憑什麼。
真可笑。
我關掉掛掉,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沒多久,手機又響了起來。
還是程嶼川。
這次是文字消息。
語氣卻不似之前的怒意,反而顯得有些卑微。
【知月,我知道錯了,我們好好談談好不好?】
【你把位置發給我,我這就過來找你。】
【就當是為了我們六年的婚姻,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六年。
他看著這六年,是可以用一句話就輕描淡寫帶過的數字。
我看著這六年,卻是被冷落,無視,欺騙,和一條還沒來得及出生就窒息而S的生命。
我垂眸盯著那幾行字,久久沒有動作。
最后,我打了幾個字發過去:【程嶼川,我們離婚吧。】
消息發出后,對面沉默了整整十分鍾。
然后電話再次打來。
我沒有接。
他又發來消息:
【夏知月,你冷靜一點,離婚不是兒戲,你說離就離嗎?】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就是一張機票嗎?至於鬧成這樣?】
不就是一張機票。
我忽然想起父親病重那天。
我打不通他電話,只能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機場等了整整七個小時。
最后是朋友託了熟人,才幫我弄到一張中轉兩次的機票。
等我趕到醫院,父親已經走了。
他沒等到我。
程嶼川的那張票,永遠只留給宋眠。
他說得輕巧,不就是一張機票。
可那張機票,我父親的最后一面,我孩子的命,我們六年的婚姻。
樣樣都那麼重,樣樣壓在我胸口,讓我喘不過氣。
偏偏在他看來,都只是“不至於”。
我沒再回復。
把手機徹底關機,蓋好被子,閉上了眼睛。
夢裡不再有程嶼川。
只剩一片蔚藍色的海。
9
我在民宿的這半個月都沒出過門。
整天待在家裡睡覺,好像要把這幾年喪失的精氣神全補回來似的。
有時候睡恍惚了,會下意識喊程嶼川,仿佛下一秒他就會端著溫水來到我的床前。
剛結婚那會兒,程嶼川對我其實不差的。
他會每天去花市挑遍攤位給我買最新鮮的花。
會在飛完長途后特意繞路去給我帶一杯我喜歡的奶茶。
會在發工資的時候把卡放在桌上,笑著說:“都給你,想買什麼買什麼”。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最純粹的愛情了。
我以為他會一直這樣對我好,好到如他所說的誓言一樣,對我一輩子不離不棄,相愛到老。
可是宋眠回來后,一切都變了。
也可能不是變了,是他本性暴露了。
只是我誤以為,他的那點好,是因為愛我。
其實不是。
他只是覺得,作為丈夫,他應該對妻子好。
而不是他想對妻子好。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我出了門,沿著海岸邊慢慢溜達,一路走到沙灘,蹲下身,寫下幾個字:
我不要再回到過去。
漲潮的海水湧上來,把那幾個字衝得幹幹淨淨。
過去的一切,就該像這些字一樣,被海水帶走。
幹幹淨淨地消失。
不要留痕跡。
不要留念想。
我沒想到,僅僅半年,程嶼川就找到這裡來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找到的。
我只知道,自從我離開后,沒多久程嶼川就辭職了。
想來應該就是利用這段時間找我。
他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我正準備出門買點吃的。
門一拉開,就看見他站在那裡。
10
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下巴有很多青茬,眼眶下有濃重的青黑。
其實我第一眼沒把程嶼川認出來。
他變了,變得太多太多,整個人都瘦脫相了。
如果不是看見他那塊勞力士表,我還真以為是流浪漢來闖民宅了。
程嶼川看到我,嘴唇動了動。
沒能說出話來。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關門。
他伸手抵住了門框。
我沒松手,反而壓得更緊,想讓程嶼川知難而退。
他的骨節被壓到咔嚓作響,幾乎沒了血色,仿佛下一秒,就會以詭異的姿態斷裂開。
就這樣,他都不願意抽手。
“知月,”他啞著聲,“讓我進去坐坐,行嗎?”
“不行。”
“我就坐一會兒......”
“程嶼川,我們之間已經沒關系了。”
他抵著門框的手猛地一顫。
指節的痛感似乎都被我那句輕飄飄的話蓋了過去。
那雙曾經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紅得厲害,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狼狽與執拗。
“沒關系?”他低聲重復,“知月,你說沒關系就沒關系了?”
我垂著眼,不去看他這副模樣。
半年前的窒息和委屈還刻在骨子裡。
那些深夜的眼淚,無數次的自我拉扯,不是他憔悴幾分,瘦上一圈就能抹平的。
“是。”我語氣冷硬。
“程嶼川,你但凡要點臉,就把離婚協議籤了。”
他用力擠開了門。
白襯衫領口垮開,露出頸側淡青色的血管,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不要。”
“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蛋。”
“我不該忽略你,不該仗著你喜歡就肆意消耗,不該......把你逼到只能逃走。”
那些道歉,來得太晚了。
“現在說這些沒用了。”
我也懶得跟他拉扯,繞過他,準備去樓下超市。
“程嶼川,你別來煩我。”
“趕緊走吧。”
他拽住了我的手臂,用力一拉,我沒站穩,跌進了他的懷裡。
熟悉的橘柚香混雜著煙草味道。
他的力度大到快要捏碎人的骨頭,令我無法動彈。
只能任由他把臉埋進我的脖頸。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他聲音放得極低,近乎哀求,“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我感覺到了溫熱,還有他身軀的顫抖。
程嶼川好像......哭了?
11
我從超市買完東西回來,程嶼川還守在樓道裡。
他坐在臺階上,身體靠著欄杆,臉跟牆灰白成一個顏色。
我裝作沒看見他,徑直回了屋。
直到第二天清晨,我拉開門,發現程嶼川竟然還守在外面。
深秋的晝夜溫差很大,白天穿著襯衫勉強能經得住冷,可是到夜晚,溫度就會驟降。
程嶼川蜷在樓道裡瑟瑟發抖。
頭發和衣服都被晨露打湿了,緊巴巴貼在身上,狼狽之極。
他看到我,扯著蒼白的嘴唇笑了笑。
從懷裡掏出個保溫袋。
“去樓下給你買的,熱粥,你胃不好要記得吃早飯。”
“你昨晚沒走?”我皺眉問道。
“沒走。”
“你有病吧?”
他垂眸,掩住自己的落寞。
指尖SS攥著保溫袋,手在發抖,連帶著袋裡的粥都在晃動。
風穿過樓道窗縫,卷起寒意撲在他身上。
程嶼川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卻依舊強撐著站直身子,把保溫袋又往我面前遞了幾分。
“我知道你生氣......”
“知月,你罵我打我都好,別不理我......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
我用鞋尖把保溫袋踢開。
程嶼川沒拿穩,袋子摔在地上猛地炸開。
滾燙的粥濺了他一身。
可他第一時間沒有管自己被燙紅的手臂,而是抓住我的小腿,把睡褲捋上去仔細檢查。
“有燙到你嗎?”
“對不起,是我沒拿穩,我重新去給你買過......”
“你真的是瘋了。”我打斷他。
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裡的厭惡毫不掩飾。
“程嶼川,你守在這裡給誰看?”
“裝可憐?博同情?我不吃這一套。”
他的手垂落在身側,捏成拳,在掌心掐出了好幾道紅印。
喉結滾動了幾下,才開口:“我不是博同情,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你胃不好,沒人給你做早飯,我怕你胃疼,到時候沒人照顧。”
他小心翼翼地解釋著。
我卻只想笑。
哪怕在以往,他有這麼在乎過我的身體嗎?
在我胃疼到半夜去急診的時候,他哪次陪我去過,哪回不是要麼公司有事,要麼宋眠那邊有事。
“你去照顧宋眠就好了。”我說。
程嶼川抬頭望我:“我跟宋眠......已經不聯系了。”
12
“程嶼川,你斷不斷聯,跟我有關系嗎?”
我嗤笑一聲。
“我們之間早就不是一個宋眠的問題了。”
“當年我父親病重,我哭著求你,讓你把那趟的機票給我。”
“你呢?”
那是一段我不敢去回憶的痛苦。
我記得,我抓著程嶼川的袖口,從懇求,到威脅。
只要他不給我機票,他也別想去上班。
程嶼川逐漸變得不耐煩,他力氣很大,一手扯著我的后領子,一手根根掰開了我的手指。
我被他扔在沙發上。
“坐哪趟飛機不行?就非要坐我的。”
“問題是我跟宋眠已經約好,人把旅遊攻略都做了,旅遊的衣服也買好了,期待這麼久我總不能讓她落空。”
他說得義正言辭。
“你父親本來就身體不好,三天兩頭鬧進醫院,你不可能每次都這樣急匆匆飛回去吧。”
“說不定你還沒落地,人家已經出院了。”
程嶼川還是把票給了宋眠。
我翻遍航班,最后中轉了好幾個城市,等到老家的時候,父親已經斷氣了。
孤零零S在醫院裡。
出殯那天,下起了瓢潑大雨,我抱著父親的遺像站在最面前,身后是打鼓敲鑼的送葬隊伍。
我們朝著山上走,在整個儀式中,我的腦子都是空白的。
機械地幫父親下墓,給他磕頭。
最后連自己是怎麼回到北城的都不知道。
一回家,就看見宋眠在我家裡,坐在我的小沙發上,燒烤的油滴到我的滿毛毯都是。
我勃然大怒。
扇了宋眠好幾巴掌,將程嶼川打到頭破血流。
那時我就決定要跟程嶼川離婚。
可他跪在地上,說他不知道事情會發生成這樣,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朝我表示忠心。
花了一個月時間天天跪在酒店外面。
他如今求原諒的伎倆,都是以前就用遍了的。
當初的我,就如此天真和愚昧,竟然敢再給他機會。
換來的是什麼呢?
是更重的傷害。
我不可能再將自己置於那種境地了。
“程嶼川,我們之間,早就不可能了。”
“怎麼會......”
他撐著欄杆,艱難地站起身。
“我們是夫妻,我們還有過......”孩子。
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程嶼川哽咽了。
他終於開始心疼那個被他親手辜負,被他間接害S的孩子了。
“我們不是夫妻,離婚協議我早就籤好字了。”我一字一頓道,“你現在籤字,我們兩清,你以后再也不用費盡心思找我,我也能徹底解脫。”
“我不籤!”
他嘶吼出聲,情緒徹底失控。
“我不籤!知月,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以后好好對你,把以前欠你的全都補回來,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啊......”
“我知道,你現在恨我,怨我,不肯原諒我......”
“可我不能沒有你,這半年,我辭了工作,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每天都活在后悔裡,一閉上眼,就是你哭著看我的樣子,是我們沒保住的孩子......我真的快瘋了......”
程嶼川的眼淚成串砸在地上。
他一步步朝我靠近,想要伸手觸碰我,卻在要摸到我衣角時,又蜷著收回。
“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別離開我,別跟我離婚,求你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掐住眉心,多了點不耐煩。
“你就算折磨S自己,也改變不了過去。”
“你整天纏著我只會讓我更惡心,你懂嗎?現在光是看著你,我都非常倒胃口。”
“話說難聽點,我甚至想要你去S。”
“你會去嗎?”
“你真像你口中說得那麼深情,”我指著窗戶,“那你就從那裡跳下去唄,二十樓,肯定能S。”
“你S了我心裡就爽快了。”
他定定地看著我。
眼中光芒徹底消散,只剩下無盡的空洞。
“夏知月,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嘖了一聲。
他真是,聽不懂人話。
“我的意思是,讓你離開,從今往后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就像S了那樣。”
“程嶼川。”
這是我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
“放手吧,對你我都好。”
程嶼川失魂落魄朝著樓下走。
很遠了,還能聽見他的啜泣。
如我所說,程嶼川並沒有再來糾纏我,而是躲了起來。
有時我不經意回眸,就能看見從人群中一閃而過的,已經形銷骨立的程嶼川。
我裝作沒看見。
程嶼川就這樣,悄悄看著我有了新的事業。
新的朋友。
兩年過去,從我決定正式開始新生活的那天,程嶼川就消失了。
帶著他的悔恨與執念,投入人海不見蹤影。
沒多久,我就收到了一個匿名寄來的包裹。
我坐在書桌旁,面朝大海,在風的輕撫下拆開了包裹。
抽出了一張被揉皺的,沾滿淚痕的離婚協議。
程嶼川決定淨身出戶。
包裹裡,還有他的一封手寫信,跟我們剛戀愛那會兒,一起做的手工布偶。
布偶的針線歪歪扭扭,顏色也從純白氧化成了棕黃。
“看什麼呢?”朋友走進來。
我轉過頭,笑了笑。
“沒什麼。”
收起離婚協議,將其餘的東西都扔進了垃圾桶。
視線遠眺在跟大海相接的蔚藍天空上。
有一群鳥兒在飛翔。
“天氣不錯。”
“以前倒沒發現這天有這麼大。”
朋友走到我身旁,探著頭朝窗外望。
“那當然,雲跟霧都散了,天可不就這麼大嗎。”
我笑了笑。
“嗯。”
“它一直都這麼大。”
在等我去翱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