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記員點開了10月15日的文件。
嗞——嗞嗞嗞——
喇叭先傳出一陣底噪,像是話筒被布料摩擦過的聲音。然后底噪消退,一個男人的聲音浮了上來。
裴時衡的聲音。
我太熟了。聽了十年。
但他的語氣,和他在這個家裡對我說話時完全不同。
在家裡,他永遠是淡的,冷的,"你又怎麼了""你能不能別煩""行了行了"——這種調子。
但錄音裡的裴時衡,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嗯,到了嗎?慢點開。"
另一端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模糊一些,但聽得清:
"到了到了,剛停好車。你吃了嗎?"
"等你呢。"
女人笑了一下。
"哎,那個……她呢?"
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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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裴時衡的聲音,語氣變了,像從柔軟的絲綢上突然長出了刺:
"那個女人在家呢,能去哪兒。"
那個女人。
他說的是我。
"你放心,等手續弄利索了,她拿不到什麼東西。房子車子都在我名下,公司跟她更沒關系。到時候讓她淨身出戶,幹幹淨淨的。"
第5章
女人的聲音又傳來:"那孩子呢?"
"孩子?"裴時衡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像從鼻子裡噴出來的,"跟著她喝西北風去吧。我要什麼孩子,礙手礙腳的。養了九年了,煩S了。"
錄音停了。
法庭裡沒有人說話。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肺裡的空氣不夠用了。
礙手礙腳。
煩S了。
養了九年了,煩S了。
那是我的兩個孩子。是他和我的兩個孩子。
他們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面走了一百多圈,護士出來報喜的時候他喊得聲嘶力竭。
他給大兒子取名霽安——雨過天晴,歲月平安。
他給小兒子取名霽寧——清風霽月,萬事安寧。
他說這兩個名字是他想了一整個月想出來的。
礙手礙腳。
煩S了。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抖得厲害,整個小臂在痙攣。太陽穴上有根血管在跳,突突突突,跳得我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湧,酸液湧到嗓子眼,燙得嗓子發緊。
"這是偽造的!"
裴時衡的聲音炸開在法庭裡。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只手撐在桌面上,十指把桌子邊緣扣出了白印。
"這絕對是偽造的!一個九歲小孩怎麼可能——法官,這一定是她教唆的!她指使孩子來——"
"坐下。"
周法官的聲音不大,但裴時衡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法庭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
周法官轉向裴霽安。
"霽安。這段錄音是什麼時候錄的?用什麼錄的?"
裴霽安坐得很直。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握著,和大人開會時的姿勢差不多。
"去年十月十五號。用媽媽以前的舊手機。"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抖。
"那個手機媽媽不用了,放在抽屜裡。我把它拿出來充了電。它還能錄音。"
周法官看著他:"為什麼要錄?"
裴霽安沉默了一下。
那種沉默不是想不出答案,而是在組織語言。
"因為爸爸每次打電話都關著門,"他說,"但他說話聲音很大。我三年級的時候聽到他說"那個女人",我以為他在說電視劇裡的人。"
他停了一下。
"后來我知道了。他說的是我媽。"
法庭裡的空氣悶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周法官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不想讓媽媽哭了。"
裴霽安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第一次有了一點點起伏。只有一點點。像平靜的水面被一顆很小的石子點了一下,漣漪還沒散開就被按住了。
"所以我錄了。電視上說,打官司要有證據。"
他看著周法官。
"法官叔叔,你想聽第二段嗎?"
裴時衡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他嘴唇上的血色已經徹底退幹淨了,整張臉是一種混合著灰色和黃色的蒼白——像太平間裡泡過福爾馬林的標本,生硬、僵澀,沒有溫度。
王薇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他沒反應。
他的眼睛直直地釘在裴霽安身上,瞳孔在收縮。
周法官點了一下頭。
"放第二段。"
第6章
第二段錄音的日期是2023年11月3日。
嗞嗞的底噪先傳了三秒鍾,然后是一聲很響的脆裂——什麼東西摔碎了。瓷器碎裂的聲音,尖銳、短促,像小鞭炮在地磚上炸開。
緊接著是裴時衡的聲音。
不是打電話時那種溫柔的調子。
是我熟悉的調子。
"你他媽攪個餡都能攪錯,你還能幹什麼?"
然后是另一個東西落地的聲音——不是碎裂,是鈍響,悶悶的,像一截塑料殼砸在地上。
"別、別扔了——"
那是我的聲音。
從錄音喇叭裡傳出來的我的聲音,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帶著顫抖的、低啞的,像被人掐著嗓子說話的那種悶。
"扔怎麼了?我花錢買的,我想扔就扔。你算什麼東西?"
一聲短促的撞擊。
然后是一聲悶哼——很輕,但在安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
那是我。
是我的后腰撞到了餐桌角上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后腰。疤早就好了,但那個位置現在在隱隱發燙,像一塊被取走又放回來的拼圖,縫隙還在。
錄音裡短暫安靜了兩秒。
然后傳來極輕的、細密的聲音——不是裴時衡的,也不是我的。
是哭聲。
很小、很碎的哭聲,被使勁咽回去的那種——像小動物被捂住了嘴。
是孩子。
我猛然回頭看向裴霽安和裴霽寧。
裴霽寧的頭埋在兩條胳膊之間,肩膀在起伏,但沒有出聲。裴霽安就坐在他旁邊,右手搭在弟弟的后背上,五指張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搭在弟弟后背上的那只手,骨節發白。
錄音裡的哭聲只持續了幾秒就消失了——被生生按滅了。
然后是裴時衡的聲音,遠了一些,像是走出了房間:
"別在這兒礙眼,你跟你媽一個德性。"
錄音結束。
法庭裡的空氣像凝成了固體。
周法官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后停住了。他的嘴角往下壓,下颌線收緊,目光從喇叭轉到裴時衡身上,停了很久。
裴時衡從五分鍾前就沒有再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前傾著,像一支被折彎到極限的彈簧——看著隨時可能斷掉,也可能彈起來。但他兩個選擇都沒做。他只是坐著。嘴唇繃成一條直線,腮幫子的肌肉在不停地滾動,牙關磨得咯吱咯吱的。
第7章
王薇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寫了半行又劃掉,重新寫了三個字,又劃掉。她的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了兩個洞。
"法官。"裴霽安的聲音響起來。
周法官看向他。
"我想說一下這段錄音是怎麼錄的。"
他的聲音依舊是平的、穩的,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但他的眼圈比剛才紅了一點,眼白上多了一絲血絲——他在忍。
"那天晚上是星期五。媽媽在廚房包包子,包的是白菜豬肉餡兒,我和弟弟平時最愛吃。"
他停了一下。
"但是餡料裡的鹽放多了一點。爸爸嘗了一口之后就生氣了。"
"他先摔了碗。碗是白色的,上面有藍色小花——媽媽結婚前從她自己家帶來的那套。然后摔了媽媽的手機。然后——"
他的聲音第一次卡了殼。
不是停頓。是那種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感覺。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九歲男孩的喉結還很小,但那個吞咽的動作在安靜的法庭裡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推了媽媽。媽媽的后腰撞到了餐桌角上,流了血。"
他抬起頭,看著周法官。
"我和弟弟在臥室的門縫裡看到的。手機就放在門縫旁邊。媽媽不知道。"
我整個人好像被人從椅子上提起來,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所有的血都湧上了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光線開始發花——白色的、碎的,像打翻了一盒熒光粉。
他們看到了。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以為我把臥室門關得很緊。我以為他們已經睡了。
裴時衡推我之后,我蹲在餐桌旁邊按著后腰,血從指縫裡往外滲,疼得我蜷起來。但我不敢哭出聲。
我怕吵醒他們。
后來我自己用碘伏消了毒,貼了紗布。第二天早上他們問我"媽媽你后面怎麼了",我說撞到門了。
我說撞到門了。
他們什麼都知道。
他們一直都知道。
我的鼻腔發酸,酸得發脹,像有人在鼻梁上面壓了一塊鉛。淚水不是流下來的——是被擠出來的,從眼角沿著颧骨往下淌,一滴砸在手背上,溫的。
"法官叔叔,"裴霽安的聲音傳過來,"我還有一些東西。但不是錄音,是本子。可以給你看嗎?"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很小的筆記本。巴掌大,紫色的塑料封皮,邊角磨得發白。是學校門口文具店裡賣兩塊錢一本的那種。
他翻開第一頁。
歪歪扭扭的字跡填滿了整頁紙。一看就是低年級小學生寫的——有些字太難不會寫,用拼音代替,還有些字寫反了偏旁。
但日期是工整的。
每一條前面都標了日期,用尺子畫了下劃線。
"2023年3月7日。爸爸沒有來學校開家長會。媽媽來的。媽媽來之前哭了,眼睛腫的。"
"2023年5月2日。爸爸帶我們去遊樂園。但是他一直在打電話。后來他走開了很久。弟弟摔了一跤,膝蓋流血。爸爸回來以后說"怎麼這麼不小心"。弟弟不敢哭。"
"2023年8月19日。晚上聽到媽媽在廚房哭。聲音很小。我爬起來想去抱她。弟弟拉住我說不要去,去了媽媽會假裝沒哭。"
第8章
周法官從裴霽安手中接過筆記本。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件易碎品。
他翻開本子,一頁一頁地看。
法庭裡只有翻頁的聲音,沙、沙、沙。
我看到周法官的指尖在某一頁上停了片刻。他的嘴角向下壓了一個非常小的弧度,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審視的眯,是某種東西戳到了他。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頁。
"一共寫了三本,"裴霽安說,"這是第三本。前面兩本在我同學奶奶家放著。我怕爸爸找到。"
周法官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看裴時衡。
裴時衡整個人縮在椅子裡——不是坐著,是縮著。肩膀往內收,腦袋往下低,兩只手交握在膝蓋上方,指節互相扣著,用力得能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搏動。
他沒有再喊"偽造的"。
他的嘴唇一直在翕動——開、合、開、合——但沒有聲音發出來。
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這時候,裴霽寧動了。
他從哥哥身邊站起來。
比哥哥矮半個頭,圓臉,眼圈已經紅透了,睫毛上掛著一顆淚珠。但他把那顆淚使勁眨回去了,嘴唇繃得緊緊的,下巴往上抬了一點點。
"法官叔叔。"
聲音顫著的,像雨天的電線被風吹過。
"我哥說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