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我也有話要說。"


裴霽寧站在法庭中間,比那張發言桌矮了大半截。書記員從旁邊搬了一把矮凳過來,他沒坐,就站著。


他的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一節,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條紅色的編織繩,是去年元旦我給他編的。


他一直戴著。


"去年十二月,"他開口了,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媽媽住院。闌尾炎。"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手術那天晚上,爸爸沒去醫院。他說他忙。"


裴霽寧的目光往裴時衡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


"他帶了一個女人回家。"


法庭裡發出一陣極輕的吸氣聲——來自書記員的方向。


"那個女人坐在媽媽的椅子上。用媽媽的杯子喝水。穿著拖鞋在客廳走來走去。那雙拖鞋是媽媽的。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兔子的圖案。"


他的聲音在"兔子"兩個字上裂了一下。


"她還進了媽媽的房間。睡在媽媽的床上。"


裴時衡的身體猛地往前衝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他的手扶住桌沿,椅子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王薇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嵌進了他的西裝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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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裴時衡的聲音劈裂了,沙啞得不像人聲,"寧寧,你聽爸爸說——"


"原告不要打斷。"周法官的聲音平淡地切過來,像一把沒有裝飾的刀。


裴霽寧沒有看他爸。


他一直看著法官。


"那天晚上我哭了。哥哥也哭了。但是我們不敢出臥室的門。"


第9章


"后來那個女人走了。第二天爸爸送我們上學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裴霽寧的嘴角往下彎了一下。


"他說——"昨天的事不準告訴你媽。聽到沒有。""


他學裴時衡說話的時候,語調冷硬,一個九歲男孩的嗓子硬生生拗出了成年男人的腔調,那種不協調感像指甲刮過黑板一樣讓人頭皮發麻。


"然后他又說——"要是敢說,以后你們就別想見她了。""


法庭裡安靜了三秒。


整整三秒。


周法官的下颌繃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咬合得鼓了起來,像含著一顆要碎掉的石頭。他沒有說話,但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鏡片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這件事,"周法官重新戴上眼鏡,"有錄像嗎?"


裴霽安站了起來。


"有。"


他轉頭看向書記員。


"U盤裡有一個文件夾叫"夜"",裡面有。"


書記員打開了那個文件夾。


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文件名:20231221。


畫面亮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從一個半開的房門縫隙裡拍的。畫面在抖,角度很低,大概是孩子手持平板電腦的高度。光線昏暗,但客廳的燈是開著的,能看清沙發、茶幾、電視櫃。


裴時衡坐在沙發上,半側著身,手裡端著酒杯。


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長發披肩,側臉精致,穿著一件杏色的絲絨睡裙。


她的腳上——


粉色拖鞋。上面有一只兔子圖案。


那雙拖鞋是我在宜家買的。特價品,二十九塊九。因為裴霽寧說"媽媽你看那個兔子好可愛",所以我買了。


視頻裡的女人翹著腿,拿起茶幾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水。


那個杯子我也認得。白底藍字,上面印著"BEST MOM"。


是裴霽安上一年母親節送我的。


畫面晃了一下。傳來壓得極低的抽泣聲——是裴霽寧的。緊接著畫面劇烈搖晃了兩下,像是有人在拉拽拿著平板的人。然后畫面裡傳來裴霽安的聲音,貼著話筒,氣音,幾乎聽不清:


"回去。別出聲。我錄著呢。"


視頻又穩了幾秒。


畫面裡,裴時衡站起來,走向臥室方向。女人跟在后面。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的手搭上了裴時衡的腰。


畫面在這裡中斷了。


法庭裡沒有人出聲。


我的眼淚早就不是一滴一滴往下掉了。它們成片地往外湧,弄得我滿臉黏膩。我不敢伸手擦——因為我的手在抖。整條胳膊在抖。從手指到肩膀到后背,所有的肌肉都在一陣一陣地痙攣,像高燒到四十度時的那種控制不住的寒顫。


但我沒有哭出聲。


不是堅強。


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S了,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BEST MOM"。


那個杯子裴霽安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的。他買回來的時候杯子上貼著一朵手工做的小紙花,紙花上歪歪扭扭寫著:媽媽節日快樂。


那天晚上我用那個杯子喝了三遍水。不是渴,就是想多端它一會兒。


后來它被一個穿著我拖鞋的陌生女人拿在手裡。


在我住院的那個晚上。


在我的闌尾被拿掉、麻藥還沒退幹淨、亂糟糟夢到回家的那個晚上。


周法官合上了文件夾。


他沒有用法官的口吻。他只是用了一種很平的、壓著什麼東西的聲音說了一句:


"裴時衡,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裴時衡的嘴唇動了一下。


半分鍾之內,他沒有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他的眼球在眶裡來回轉,像一臺S機的電腦在瘋狂讀取——卻什麼都加載不出來。


王薇站了起來,擋在裴時衡前面。


"法官,我方當事人需要時間——我們申請休庭。"


周法官看了她一眼。


三秒。


"休庭十五分鍾。"


法槌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


第10章


法庭外面的走廊很長,地磚是米白色的,牆上掛了兩盆綠蘿,葉尖有點發黃。


我蹲在走廊靠牆的位置,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從頭發絲到腳趾頭都在發酸。像剛跑完三千米。


不,比三千米累。


三千米只累肌肉,這個累骨頭。


裴霽安和裴霽寧從法庭裡出來的時候,我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裴霽安的步子穩,裴霽寧的步子快——他在跑。


"媽——"


裴霽寧一頭撞進我懷裡。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撞得往后一個趔趄,后背抵在牆上,他的腦袋埋在我的鎖骨下面,兩只胳膊箍住我的腰。


他哭了。


在法庭上沒有哭,在法官面前沒有哭,在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咬著嘴唇沒有哭。


現在哭了。


聲音碎得不像話,吸一口氣顫三下,鼻涕眼淚全部糊在我的衣領上。


我抱住他。


兩只手卡在他的肩胛骨兩側,他瘦了——去年冬天的時候肩膀上還有點肉,現在能摸到骨頭。


"媽媽,"他的聲音悶在我衣服裡面,含含糊糊的,"我們再也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我的鼻子又開始發酸。


裴霽安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他沒有衝過來,也沒有哭。他就站在我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輕輕握著又松開,握著又松開。


我一只手抱著裴霽寧,另一只手朝裴霽安伸過去。


"安安。"


他的下巴顫了一下。


然后他走過來,靠在我肩膀上。


沒有抱,就是靠著。


他的額頭抵在我的肩窩裡,頭發扎在我的脖子上,溫的。


我能感覺到他在呼吸。一下、兩下、三下——他在數自己的呼吸,用這種方式控制自己的情緒。九歲的孩子不應該會這個。


"媽。"


"嗯?"


"你別哭。"


"好,我不哭。"


"你哭一次,我就在本子上記一次。"


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衣服傳過來,低低的,悶悶的。


"三年了。"


他停了一秒。


"本子寫滿了三本。"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三年。


三本。


一個六歲的男孩——不,從六歲開始的男孩——在一本兩塊錢的紫色筆記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一行一行地記下了他媽媽掉眼淚的日期。


他不會寫的字用拼音。


不會寫的拼音就畫小人——一個哭臉的小人。


三年。三本。


我抱著兩個孩子靠在走廊的牆上,頭頂的日光燈管在嗞嗞地響,綠蘿葉尖上掛著一滴水,搖搖晃晃的。


"安安。"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嗓子,"你什麼時候開始錄的?"


那些錄音。U盤裡整整齊齊排列的文件。


從10月到1月,將近二十個。


"去年國慶。"他從我肩膀上直起身來,眼圈通紅,但眼睛是幹的。"有一天爸爸出去了一整天,晚上回來跟媽媽吵架。他說"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你哭了。"


第11章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二天我把你抽屜裡那個舊手機拿出來充電。研究了一個小時,學會了錄音。"


"怎麼學的?"


"看視頻。搜"蘋果手機怎麼錄音"。學校電腦課的時候偷偷搜的。"


我閉上眼睛。


"還有平板呢?那個視頻——"


"平板是弟弟的。學校發的那個用來交作業的。"他轉頭看了一眼裴霽寧。裴霽寧還埋在我懷裡,哭聲小了一些,變成一下一下的抽噎。"那天晚上是他先發現客廳有動靜的。他叫醒了我。我讓他拿平板錄。"


"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個問題出口的時候,我的聲音碎了。


裴霽安看著我。


九歲的眼睛,安靜的、平的。但眼白上那兩條血絲,出賣了他。


"因為你知道了會哭。"


他說。


"你知道了,又沒有證據,又打不過他,只能哭。我不想你白哭。"


"所以我得先攢夠。"


他的聲音很輕。


"攢夠了,一次給他。"


走廊的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


急促的、凌亂的皮鞋聲。


裴時衡從男廁所的方向出來,西裝外套敞著,領帶歪了,臉上的顏色在慘白和潮紅之間來回跳。


他看到了我們三個人。


他的腳步停了一秒。


然后他朝我們走過來。


裴霽安從我肩膀上撤開,轉身面對他。


"安安——"裴時衡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伸出一只手,"安安,聽爸爸說——那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要過來。"


裴霽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走廊的空氣裡。


裴時衡的手懸在半空中。


"安安,爸爸知道錯了——"


"你的律師在等你。"裴霽安說。


然后他轉過身,拉住裴霽寧的手,另一只手拉住我的衣角。


"走吧,媽。快開庭了。"


我被一個九歲的孩子牽著往法庭的方向走。


身后傳來裴時衡的腳步聲——他沒有跟上來。他站在走廊中間,皮鞋釘在地磚上,一動不動。


我沒有回頭,但我聽到了他的呼吸。


粗的、重的,像被人按在水裡又提起來時拼命往肺裡灌空氣的聲音。


法庭的門在面前打開了。


走進去的時候,裴霽安松開了我的衣角。他先把裴霽寧送到座位上,幫弟弟把椅子拉好,然后自己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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