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和剛才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裴時衡在開庭鈴響前三十秒走進來。
他坐下的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被人從上面拉線操控。屁股落在椅子上的時候椅子腿歪了一下,他沒有扶。
王薇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任何反應。
周法官就位。
"繼續開庭。"
法槌落下來。
第12章
王薇站了起來。
她在休庭的十五分鍾裡整理了思路——這從她重新捋過的發絲和換了一支新的籤字筆能看得出來。
"法官,"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多了一層鋒利,"我方對被告方提交的所有錄音和錄像證據的合法性提出異議。"
她翻開手中的法條復印件。
"根據相關規定,未經對方同意而私自錄制的視聽資料,其證據資格需要嚴格審查。更何況——"她頓了一下,目光掃向裴霽安,"更何況這些錄音的實施者是兩名年僅九歲的未成年人。我方有合理理由懷疑,這些錄音行為是被告沈琢瑜在幕后指導甚至直接操縱的結果。"
她轉向我。
Advertisement
"被告沈琢瑜利用兩名未成年子女充當"工具",對原告進行長達數月的秘密監控。這種行為本身就嚴重違反了家庭成員之間的基本信任,恰恰印證了原告在起訴書中所陳述的——被告並非一個合格的母親。"
我的指甲嵌進掌心。
這什麼邏輯?
孩子自己錄的,是因為他們親眼看到了你的當事人在幹什麼。怎麼就變成"我操縱"了?
"此外,"王薇話鋒一轉,"我方申請傳喚證人李群——系裴家前保姆——就被告日常看護子女的情況進行補充說明。"
周法官看了一眼記錄。
"原告方休庭前已經提交了李群的書面證詞。現在要求當庭陳述?"
"是的。"
周法官點了點頭:"可以。傳證人。"
法庭的側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來——李群。方臉,短發,身材壯實。她穿了一件新的灰色外套,拘謹地搓著手,眼睛先看了一圈法庭的布局,然后目光落在裴時衡身上,待了一秒——那一秒裡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擠出某種表情但沒擠成。
"李群女士,你在裴家做保姆多長時間?"王薇問。
"三年多。從兩個孩子六歲開始。"
"在你工作期間,被告沈琢瑜對孩子的日常照料情況如何?"
李群的目光又飄了一下——往裴時衡那個方向。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話。
"沈小姐——沈女士——她經常出去。有時候周末也出去。孩子就交給我。有時候她回來得很晚,孩子都睡了她還沒到家。"
她的聲音不大,語速偏快,像是背課文。
"還有就是——她情緒不太好,有時候會……會當著孩子的面摔東西,大喊大叫的。"
我盯著她。
她沒有和我對視。
三年半。她在我家幹了三年半。我每個月按時給她發工資,過年給紅包,她生病的時候我開車送她去醫院,她女兒考大學的時候我幫她寫的推薦信——
三年半。
她現在在法庭上說我當著孩子的面摔東西、大喊大叫。
我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一種從胸腔裡往外翻湧的東西,熱的、堵的,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法官,"我站起來,聲音發顫但每個字擠得很用力,"她說的不是事實。我出門是因為買菜、接送孩子、去醫院看病——裴時衡可以查我出門的所有行程。至於摔東西……摔東西的人不是我。"
王薇立刻接過去:"被告的自述不能作為證據。我方有證人當庭作證。"
我的牙齒咬在一起,腮幫子發酸。
這時候——
"法官叔叔。"
裴霽安的聲音。
全場安靜。
周法官看向他。
"這個阿姨說的不是真的。"
裴霽安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目光沒有看李群,而是直直地看著周法官。
第13章
"我能放一段錄音嗎?"
李群的臉白了。
是突然白的——像一盞燈被拉掉了開關。她的嘴唇顫了一下,兩只手搓在一起,指頭絞成了麻花。
王薇的筆掉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去了。她沒去撿。
周法官沉默了一秒。
"放。"
書記員打開了U盤裡另一個文件夾——標籤是"其他"。裡面有一個音頻文件,日期是20240108。
一月八號。就在裴時衡起訴離婚前十天。
音頻點開。
先是一陣腳步聲——高跟鞋的,嗒嗒嗒。
然后是裴時衡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東西帶了?"
李群的聲音緊跟著傳出來:"裴先生,這——這真的好嗎——"
"什麼好不好的。"裴時衡的語氣像刀片刮過鐵板,"你就按我說的寫,她不管孩子,情緒不穩定,經常出去不著家。一百萬。寫完我轉你。"
"可是沈小姐——沈小姐對我挺好的——"
"她對你好是她的事。"裴時衡的聲音裡冒出了一絲不耐煩,"你拿我的錢,就替我辦事。你女兒不是還要讀研嗎?一百萬,夠她讀三個研了。別廢話。"
沉默了幾秒。
然后是紙張被展開的聲音。
"行。"李群的聲音悶了下去,"那……我寫什麼?"
"我發你。照著抄就行。"
錄音結束。
法庭裡的空氣像被人用錘子砸碎了。
站在證人席上的李群,兩條腿在抖。不是微微地抖——是那種膝蓋使不上勁、隨時可能往下折的抖。她的臉從白色轉成了灰色,嘴唇翕動著,一滴汗從鬢角滑下來,落在灰色外套的領口上。
"我、我——"她的聲音碎了,"法官——我——"
周法官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裴時衡身上。
裴時衡趴在桌上。
不是坐著——是趴著。兩條胳膊擱在桌面上,腦袋埋進了臂彎裡,只露出后腦勺和一截后脖頸。后脖頸的皮膚漲成了暗紅色,能看到有根血管在那裡跳動。
他不動了。
王薇坐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過渡到蒼白再過渡到一種職業性的空洞——那是一個律師意識到自己的當事人把自己埋進了一個無底洞時才會有的表情。
她緩緩合上了文件夾。
"法官,"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底部刮出來的,"我方……需要進一步了解情況。"
周法官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鏡片。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還有其他證據要提交嗎?"
他問的是兩邊。但他的眼睛看的是裴霽安。
裴霽安坐在椅子上想了兩秒。
然后他轉頭看了一眼弟弟。裴霽寧對他點了一下頭。
"還有。"裴霽安說。
"但是接下來的不是錄音,是我在本子上抄的。"
他從另一個褲袋裡掏出了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我在爸爸書房裡聽到他打電話,說要把公司的錢轉到一個叫"曼聲"的人名下。我聽不太懂,但我把他說的數字記下來了。"
他展開那張紙。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數字——
八百萬。
6號樓1202。
曼聲。
以及一串銀行卡號。一個九歲的孩子趴在書房門口,豎著耳朵,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把卡號聽下來、寫在紙上。有兩個數字被塗掉重寫——他當時一定不確定,后來又偷偷核實過。
我盯著那張紙。
眼淚模糊了視線,但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像刻刀一樣,一筆一畫地刻在我的視網膜上。
這就是我的兒子。
九歲。
在同齡人打遊戲、看動畫片的年紀——
他趴在他父親的書房門口抄銀行卡號。
為了有一天,能在法庭上替他媽媽說話。
第14章
周法官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他一列列地辨認上面歪扭的數字,偶爾讓裴霽安確認——"這個是3還是8?""這個后面有沒有逗號?"
裴霽安每一個都答得清清楚楚。
"八百萬轉到一個叫曼聲的人卡上。6號樓1202是一套房子。電話裡爸爸說"寫你的名字,跟我沒關系"。"
法庭側門在這時候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
三十出頭,戎裝式深灰色西裝褲,短發齊肩,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制感——不是慢,是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顧筠白。
我大學室友,學法律的,裴時衡的律師口中"被告頻繁聯絡的可疑異性"。
她手裡抱著一個文件袋。
"法官好。"她在旁聽席前站定,亮出律師執照,"我是沈琢瑜的代理律師,顧筠白。抱歉遲到——剛從銀行調完材料。"
她的聲音幹脆、利索,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周法官看了一眼執照:"之前被告說沒有律師代理。"
"緊急委託。"顧筠白把委託書遞過去,上面有我的籤字——是昨天晚上籤的。電話裡她罵了我十五分鍾,從"你怎麼敢一個人上法庭"罵到"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罵完之后說"明天我到"。
周法官接了委託書,點了點頭。
"顧律師,你有材料要提交?"
"有。"顧筠白打開文件袋,抽出一疊紙。"原告裴時衡名下的銀行流水,調取自中國建設銀行和工商銀行。此外還有本市房產交易中心的不動產登記查詢報告。"
她走到審判臺前,把材料分成三份——法官一份、書記員一份、原告席一份。
裴時衡的那份被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抬頭。
他還趴在桌上。
王薇拿起了那份材料。
翻到第一頁的時候,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根據銀行流水顯示,"顧筠白的聲音在法庭裡清清楚楚地回蕩,"從2023年6月至2024年1月,裴時衡通過其名下公司賬戶及個人賬戶,分七筆向戶名為"柳曼聲"的賬戶轉賬共計人民幣826萬元。"
她翻到第二頁。
"其中包括2023年9月17日一次性轉賬320萬元的大額轉賬。備注欄填寫的是"業務咨詢費"。"
她頓了一下,從材料裡抽出另一份文件。
"不動產登記報告顯示,2023年10月8日,本市龍湖天幕花園6號樓1202室完成過戶登記,買受人姓名為"柳曼聲",成交價格386萬元。資金來源——來自裴時衡名下企業賬戶。"
她把最后一頁放在法官面前。
"換句話說,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裴時衡向婚外第三人柳曼聲轉移夫妻共同財產超過1200萬元。在起訴離婚時要求被告"淨身出戶"——實際上,真正被"淨身"的是被告沈琢瑜。"
法庭裡出現了一種很微妙的聲響——書記員的鍵盤敲得更快了,敲擊聲幾乎連成了一條線,噼裡啪啦的。
周法官把銀行流水翻了兩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縫,下巴收緊,目光從數字上抬起來,落在裴時衡身上。
"原告。"
裴時衡的后腦勺動了一下。
"裴時衡。"周法官提高了半個聲調。"坐直。"
他緩慢地從桌面上撐起來。
他的樣子跟半小時前判若兩人——西裝皺了,領帶松了,發型散了。一縷頭發貼在額頭上,被汗黏住了。眼眶下面有兩道暗青色,嘴唇幹裂,嘴角糊著一層白色的幹皮。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銀行流水。
然后閉上了眼睛。
"裴時衡,"周法官的聲音沉下來,"你對這份銀行流水有什麼解釋?"
第15章
沉默。
五秒。十秒。
"那是——"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玻璃,澀、碎、不成調,"那是公司的正常業務往來——"
"公司業務往來,"顧筠白沒等他說完就截過去,"不會轉入個人賬戶。況且,柳曼聲既不是你公司的員工,也不是你的合作方。工商登記系統裡查不到她與你公司有任何商業關聯。"
她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紙。
"這是柳曼聲的社保繳納記錄。她的最后一任僱主是時衡地產——就是你的公司。職位是總經理助理。2023年5月離職。離職后當月就收到了你第一筆大額轉賬。"
她把這張紙放在法官面前。
"你在她離職之后,以"業務咨詢費"的名義,向她轉了826萬。然后以她的名義買了一套房。"
她轉身看著裴時衡。
"裴先生,你不是要讓沈琢瑜淨身出戶嗎?那你自己往另一個女人身上砸的這1200萬,是從哪裡來的?"
裴時衡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銀行流水上移開,往旁邊飄——飄向裴霽安。
裴霽安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