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雙和裴時衡如出一轍的眼睛,沒有憤怒,沒有恨意,只有一種清明到冷的東西——像深秋清晨的水面,一點波紋都沒有。


裴時衡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伸手扯松了領帶——動作很猛,像在扯一根勒住脖子的繩子。


領帶被抽出來,攥在手心裡,他的手指使勁捏著那條深藍色的綢緞,指甲嵌進了布料裡。


"法官。"王薇站了起來。


她的聲音已經沒有了開庭時的鋒利。那條鋒利被這半小時裡一輪又一輪的錄音、視頻和銀行流水磨鈍了,現在只剩下一層勉強維持的職業冷靜。


"我方當事人……我方當事人需要就財產轉移部分的指控做進一步核實。在此之前,我方保留抗辯權利。"


周法官看著她。


"你還有證人要傳喚嗎?"


王薇轉頭看了裴時衡一眼。


裴時衡沒有回應。他的目光釘在桌面上,像整個人被人按了暫停鍵。


"沒有了。"王薇說。


她的尾音微微顫了一下。幾乎聽不出來——但我聽出來了。那是一個律師在法庭上第一次承認"無話可說"時才會有的聲音。


周法官把文件合攏。


"鑑於新證據較多,本庭將對錄音錄像證據的關聯性和合法性做綜合認定。同時,關於原告涉嫌在婚姻存續期間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事實,本庭將依法調查。"


他的目光從裴時衡身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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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


他停了一秒。


"李群。"


證人席上的李群身體一顫。她在剛才的二十分鍾裡一直站在那裡,一動沒動過,兩只手絞在一起,臉色灰白,嘴唇上咬出了兩道牙印。


"你在立案時提交的書面證詞中,聲稱被告沈琢瑜存在多項育兒失職行為。剛才播放的錄音顯示,該書面證詞可能是在原告裴時衡的授意下出具的偽證。"


周法官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的重量都像秤砣。


"出具偽證屬於妨礙司法公正。本庭將視情況向公安機關移送處理。"


李群的腿軟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軟了。她的膝蓋往內一折,整個人朝前栽了一步,伸手扶住了證人欄的邊緣,五指扣在木頭上,指甲發白。


"法官——法官——我不是有意的——裴先生他說——他說不會出事——他說——"


"到時候你可以和公安機關解釋。"周法官打斷她,語氣波瀾不驚。


李群的腿再也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16章


第二輪休庭的時候,法庭外面來了裴時衡的母親。


吳蘭容,六十二歲。


她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拎著一個愛馬仕的铂金包——這是她的"戰袍"。從我嫁進裴家第一天起,她出席所有正式場合都是這身行頭。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拎著這個包,站在裴家老宅的門廳裡,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三遍。


第一遍看臉,第二遍看衣服,第三遍看鞋。


然后她對裴時衡說了一句話:"長得倒還行,就是腰板不太挺。"


從那天起,十年。


她在灰白色的走廊盡頭出現的時候,旁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裴時衡的姐姐裴媛,一個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手裡拎著公文包——應該是裴家另請的律師。


吳蘭容走路的速度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嗒嗒嗒的——節奏和裴時衡一模一樣。


她徑直走向法庭門口,被法警攔住了。


"庭審期間,非當事人和代理人不能進入。"


"我是當事人的母親。"


"也不行。"


吳蘭容的臉色沉下來。她衝著法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是裴時衡看我時的眼神的母版:嘴角往下壓,眉心豎紋浮出來,下巴微微抬起,從鼻梁的方向往下看。


"你讓我進去。"


法警沒有動。


吳蘭容轉過身來,看到了我。


我帶著兩個孩子站在走廊另一端。裴霽寧站在我左邊,裴霽安站在我右邊。


她的目光先掠過兩個孩子,然后釘在我臉上。


"沈琢瑜。"


她叫我全名的時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拖腔——把"瑜"字拖長,尾音上揚,像法官在念判決書裡被告人的名字。


"你跟時衡鬧,搞到法院來,讓全家人丟臉。現在把這事兒了了,領著孩子回家。"


我沒有說話。


裴霽安也沒有說話。


裴霽寧的手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袖口。


吳蘭容朝我走近了兩步。她身上的香水味飄過來——是她用了十幾年的那款,名字我記不住,但那股濃烈的、帶著玫瑰和麝香的味道,曾經每一個年夜飯、每一次家庭聚會、每一個她來"視察"我的日子裡,都像一頂無形的帽子扣在我頭上。


"我跟你說,"她的聲音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是硬的,"時衡再不好,他也是兩個孩子的爸。你真要把事情鬧大了,最后吃虧的是你自己。一個沒工作沒收入的女人,你拿什麼養孩子?"


我的手指在身側攥緊。


"你以為法院能幫你?法律能幫你?"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不是笑,是裂開了一條縫,"裴家在這個城市什麼關系沒有?你——"


"奶奶。"


裴霽安的聲音不大。


吳蘭容的話卡在了嗓子裡。


她低頭看她的大孫子。


裴霽安抬起頭,看著吳蘭容。


"法庭裡面有我爸打電話說"不要孩子"的錄音。有他帶別的女人回家的視頻。有他給保姆一百萬讓她做假證的錄音。有他轉了八百多萬給那個女人的銀行流水。"


他的聲音很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像在背課文。


"這些法官都聽了,也看了。"


吳蘭容的臉在三秒之內經歷了從困惑到震驚到發灰的全過程——像一張被潑了墨的白紙,顏色從中心往外擴散,最終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紫色。


"什麼——什麼錄音——什麼視頻——"


"你可以進去問你兒子。"裴霽安說,"但法警說你進不去。"


吳蘭容的手抖了一下。她拎著的愛馬仕包帶從指間滑落了一寸,又被她猛地攥緊——指甲嵌進了鱷魚皮裡。


她轉身看裴媛:"你去——你去找你弟——"


裴媛站在后面,臉色同樣不好看。她猶豫了一下,走向法庭門口,同樣被法警攔住了。


"女兒也不行。"法警說。


吳蘭容站在走廊中間,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支撐結構——她的肩膀塌下來,腰彎了一點,高跟鞋在地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像要站不穩了。


她看著我。


"沈琢瑜,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對裴家——"


"我什麼都沒做。"


我開口了。


聲音意外地平靜。


"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眼淚、所有的忍讓,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養了兩個孩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裴霽安,又看了一眼裴霽寧。


"他們替我做了。"


吳蘭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法庭的門從裡面打開了。書記員探出頭:


"雙方當事人和代理人,繼續開庭。"


我牽著兩個孩子往門口走。


經過吳蘭容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那股玫瑰和麝香的香水味。


第17章


十年了。


第一次,那個味道沒有讓我覺得喘不過氣。


法庭的門在身后合上。


第三輪庭審開始。


裴時衡坐在原告席上。


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的腋下有兩片深色的汗漬。后腦勺的頭發因為反復用手抓過,翹成了三個方向。


他的旁邊,是新到的律師——裴家臨時請來的。一個中年男人,方臉,表情嚴肅,翻了十分鍾材料后跟王薇低聲交談了幾句。


王薇的臉色像吃了一顆苦膽。


新律師站了起來。


"法官,我是原告方新增的代理律師,陳立鐸。鑑於案件情況的變化,我方需要對之前的訴訟請求進行調整——"


"調整什麼?"周法官問。


陳立鐸頓了一下。他轉頭看了裴時衡一眼。


裴時衡沒有回應。他盯著桌面,一只手在桌面底下反復搓著那條被他扯下來的領帶。


陳立鐸轉回來,清了清嗓子。


"我方當事人承認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過錯。但關於子女撫養權問題,我方認為不應僅以過錯一方的行為作為唯一判定標準。原告方在經濟條件——"


"陳律師,"周法官抬了一下手,"在討論經濟條件之前,我先做一個說明。"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


"經過對上午提交的錄音證據的初步審查,本庭認為相關錄音系兩名未成年人基於自我保護意識自主作出的行為,錄音內容涉及的家庭暴力和婚姻過錯等事實具有重要的證據價值。在沒有相反證據證明錄音經過篡改偽造的情況下,本庭將依法採信。"


陳立鐸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他很快就判斷出來了——這不是一個有協商空間的法庭。


周法官繼續。


"同時,關於原告向第三人柳曼聲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事實,被告方提交的銀行流水和不動產登記信息已經初步核實。本庭將依法認定原告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


他合上文件,看向裴時衡。


"裴時衡,你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法庭裡安靜了幾秒。


裴時衡抬起頭。


他的臉——我在那一刻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憤怒。不是恐慌。


是一種空了的感覺。


像一棟大樓被從裡面掏空了承重牆,外立面還在,但裡面什麼都沒了。


他的嘴唇開合了幾次。


然后他看向兩個孩子。


裴霽安坐在那裡,手擱在膝蓋上。裴霽寧靠在哥哥肩膀上,眼睛已經哭得微微腫了,但目光沒有躲閃。


裴時衡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安安。"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形。


"寧寧。"


裴霽寧的肩膀顫了一下。


裴霽安沒有動。


"爸爸——"裴時衡的聲音在那兩個字上碎了。碎得像踩在幹枯的樹枝上的聲音。"爸爸知道錯了——安安——你讓爸爸——"


"你不配叫我們的名字。"


裴霽安的聲音不大。


法庭裡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一個九歲的男孩。坐得端端正正。眼圈是紅的,但聲音是穩的。


"你叫她"那個女人"的時候,你不配。"


第18章


"你推她撞桌角的時候,你不配。"


"你讓別的女人穿她拖鞋的時候,你不配。"


"你花一百萬讓李阿姨騙法官說她不管我們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你就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法庭裡沒有任何聲音。


裴時衡的身體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往下墜——他的肩膀先塌的,然后是脊背,最后是整個上半身。他從椅子上滑出去半個身位,兩只手撐住膝蓋,頭低到了胸腔的位置。


一滴什麼東西從他的下巴上掉下來,砸在他的皮鞋面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在哭。


沒有聲音的那種——不是忍著,是哭不出聲。嘴張著,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嗓子裡什麼都發不出來。胸腔在劇烈地收縮,像一只被抽了真空的氣球在反復折疊自己。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兩只手指尖觸到了地磚——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幾乎對折了,整個人縮成一團,縮在原告席的椅子和桌腳之間。


王薇往后退了半步。


新律師陳立鐸轉過頭,不再看他。


沒有人上去扶他。


周法官等了大約一分鍾。


然后他拿起法槌。


"本庭根據雙方當事人的陳述、舉證和質證,以及兩名未成年子女的真實意願表達,現作出如下判決——"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一把標了刻度的尺子。


"一、準予原告裴時衡與被告沈琢瑜解除婚姻關系。"


我的手指在裙子下面攥著,指甲已經刺破了掌心的皮。


"二、婚生子裴霽安、裴霽寧由被告沈琢瑜撫養。原告裴時衡每月支付撫養費人民幣壹萬貳仟元,至兩名子女年滿十八周歲止。"


我吸了一口氣。整條手臂在發麻。


"三、因原告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存在過錯,且存在向第三方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對夫妻共同財產依法進行不均等分割。原告應向被告補償人民幣陸佰萬元,於判決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內一次性支付。"


裴時衡沒有反應。他還縮在桌腳下面。


"四、原告涉嫌隱匿、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數額巨大,本庭將相關材料移送公安機關依法調查處理。"


法槌落了。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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