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悶的、一次性的、不可回轉的聲響。


在那一聲"咚"之后,裴霽寧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臉埋進我的胳膊裡。


裴霽安也站起來了。


他沒有走向我。


他站在原地,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看著縮成一團的裴時衡。他的臉上沒有解氣的表情,沒有勝利的色彩——只有一種和他九歲年齡完全不匹配的東西。


疲憊。


他累了。


他扛了三年的東西,今天全部卸下來了。U盤、筆記本、那張寫著銀行卡號的紙——他的整個童年被切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攤在了這間法庭的桌面上。


他替他的媽媽打贏了這場仗。


代價是——


他永遠不可能再做一個正常的九歲男孩了。


他轉過身來,朝我走過來。


"媽。"


他的聲音很輕。


"走吧。"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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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撲了一臉。


三月中旬的太陽不算烈,但在昏暗的法庭裡坐了一上午之后,任何光線都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站在法院臺階的最上面,眯著眼睛適應了幾秒鍾。


裴霽安站在我右邊,裴霽寧站在我左邊。


風從東邊過來,帶著一點點潮氣——昨夜下過雨,路邊的刺槐樹根部還有一小窪積水,映著天空的顏色。


裴霽寧的手還牽著我的。


他的手心全是汗——從法庭裡帶出來的,涼涼的,滑滑的。他的拇指在我的掌心畫著圈,一圈一圈的,不說話。


"媽媽。"他忽然開口了。


"嗯?"


"我餓了。"


我低頭看他。


他的臉還帶著哭過之后的紅腫,睫毛湿漉漉的,但嘴唇不再繃著了——松開了,微微噘著,是跟我撒嬌時的那個弧度。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想吃什麼?"


"吃麻辣燙。加兩份寬粉。還有午餐肉。"


"你上火,少吃辣。"


"那加微辣行不行。"


"微辣。"


裴霽安在旁邊哼了一聲:"上次你說的微辣,回家喝了一升牛奶。"


"你才喝一升牛奶!你喝兩升!"


"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的事怎麼了?去年你不是你了?"


兩個人在臺階上拌起了嘴。


裴霽安的語速還是穩的,一句一句的,但嘴角翹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個弧度只有在他完全放松的時候才會出現。


裴霽寧的聲音開始變大了,從嗫嚅恢復到了正常的分貝,甚至有點吵——那種九歲男孩跟哥哥扛著吵的、中氣十足的、理直氣壯的吵。


我站在中間聽他們吵。


風又從東邊吹過來,這次帶了一點暖意——太陽已經升到了法院大樓的屋脊上方,影子縮短了一截。


顧筠白從法院門口出來,一邊走一邊把文件袋塞進挎包裡。


"解決了。"她走到我旁邊站定,長出了一口氣,"不過后續還有拆分共同財產的執行程序,我來跟。你別管了。"


"嗯。"


"還有,他的公司賬戶那邊,大概率要凍結。公安接了移送材料,應該很快會立案。"


"嗯。"


她偏頭看我。


"你就"嗯嗯嗯"?"


"我不知道說什麼。"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捏了一下。力道很大——她的手指嵌著我的肩胛骨邊緣,捏得我"嘶"了一聲。


"疼。"


"疼就對了。證明你是醒著的。"


她松了手,低頭看裴霽安和裴霽寧。


兩兄弟已經從"該不該吃辣"吵到了"午餐肉是涮的好吃還是煎的好吃"。裴霽寧堅持涮的更嫩,裴霽安持相反意見,理由是"煎的有焦邊,焦邊是午餐肉的靈魂"。


顧筠白笑了一下。


"你這兩個兒子——"她搖了搖頭,"不是一般的孩子。"


"嗯。"


"你以前說撞門的那次——"


"別提了。"


"好,不提。"


她拍了拍我的背。


"以后有我呢。不是以前了。"


我沒接話。


我在看臺階下面的那一小窪積水。陽光照進去,水面在晃,光斑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鏡子。


——


三周之后,裴時衡因涉嫌挪用資金罪和偽造證據罪被正式批捕。


拘留通知書送到裴家的那天,吳蘭容在客廳摔碎了三個花瓶和一整套茶具。


柳曼聲在批捕前兩天把龍湖天幕花園的房子掛牌出售,但房子已經被法院查封了。她把社交賬號清空,換了手機號碼。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李群退了裴時衡給的一百萬——其中六十萬已經花了,她分期還。她后來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接通之后沉默了十二秒,說了一句"沈小姐,對不起",然后掛了。


裴媛來找過我一次。她比她弟弟要清醒。她沒有替裴時衡求情,只是問"以后能不能偶爾讓孩子來裴家看看爺爺"。我說可以,但要孩子自己決定。


裴霽安說"不去"。


裴霽寧想了三天,說"等我長大了再說吧"。


——


四月上旬,我接到一個電話。


A大生命科學研究院,我當年辭職前的單位。電話是院長錢教授打的——我的碩士導師。


第20章


"琢瑜,聽說你……前段時間比較忙。"老人家組織了半天措辭。


"嗯,忙完了。"


"那個,我們院裡有個課題組缺人,方向是你當年做的——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來聊聊。不急,你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來。"


我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


五年前,我在那間實驗室裡做了兩篇核心期刊論文,導師說我"天賦極佳"。裴時衡說"一個女人整天泡在實驗室裡像什麼話"。


我辭了。


實驗服在衣櫃最底層壓了五年,領口上還有一塊當年濺上去的培養基痕跡。


"錢老師——"


"嗯?"


"下周一。我周一來。"


——


五月。


新實驗室在三樓走廊最東邊,窗戶對著一排銀杏樹。兩個孩子轉學到離研究院最近的小學,走路十二分鍾。


裴霽安適應得很快。第一周就加入了學校的科學興趣小組,回家的時候書包裡塞著一本《萬物簡史》,看到凌晨被我按回床上。


裴霽寧慢一些。他前兩周不太說話,下課了就趴在桌上等放學。第三周的時候交了一個新朋友——隔壁班的男孩,家裡養了四只貓。裴霽寧放學后去他家撸貓,一撸撸到天黑,回來的時候衣服上全是貓毛。


"媽,我想養貓。"


"你先把桌上的奧數題做了。"


"做完能養嗎?"


"做完再說。"


他飛速地把題做完了——錯了三道。裴霽安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第四題解法不對。還有第六題。還有第九題。"


"你走開別看!"裴霽寧用胳膊擋住作業本。


"第四題把x和y搞反了,"裴霽安頭也不回地說,"很明顯。"


"你煩不煩!你別在我家待了!出去!"


"這是我家。"


"也是我家!我要養貓你別在我家養!"


"你邏輯混亂。"


"你才混亂!"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還沒洗的黃瓜,聽他們在客廳吵得不可開交。


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已經全綠了。


——


六月的一天晚上,我坐在床邊給裴霽寧掖被子。


他已經迷迷糊糊了,眼皮在合不合之間猶豫。


"媽——"


"嗯?"


"今天開心嗎?"


"開心。"


"那你笑一個。"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眼睛已經閉上了,但嘴角翹著。


"好。記著。"


"記什麼?"


"你笑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說話了。


我關了床頭燈。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溜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切在地板上。


起身出去的時候經過客廳,裴霽安坐在沙發上看書。


他看的不是《萬物簡史》——是那本紫色封皮的小筆記本。


"安安。"


他抬頭。


"你還在記?"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頁給我看。


燈光昏黃,我湊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比三年前工整了很多,但還是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稚氣的端正。


"6月15日。媽媽今天笑了。真的笑了。"


下面畫了一幅畫。


很簡單的畫。三個人手拉手。中間的長頭發,是媽媽。兩邊兩個短頭發,一高一矮,是哥哥和弟弟。


頭頂上畫了一輪太陽。


太陽塗成了黃色,旁邊有幾條彎彎曲曲的光線——是那種小孩子才會畫的、用力過猛的、燦爛到誇張的光。


我把筆記本捧在手裡。


紙頁有點皺。因為被折疊過、被揣在口袋裡壓過、被一雙九歲的手反反復復翻過。


我沒有哭。


我低頭在裴霽安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


他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明天記得來學校接我們。"


"嗯。"


"早點來。學校門口那個烤紅薯的四點就收攤了。"


"知道了。"


"要大的。弟弟要烤玉米。"


"嗯,大的,和烤玉米。"


他"嗯"了一聲,合上筆記本,從沙發上跳下來,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回了房間。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銀杏樹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我把那本紫色封皮的筆記本放在茶幾上。


三年的眼淚。三本記錄。


最后一頁上畫著三個人手拉手,頭頂上是一輪使勁發光的太陽。


那是他給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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