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警報響起后,我不慌不忙地鑽進了一個緊急冬眠艙。
在可控核聚變技術普及的年代,這只不過是一次小事故。
不出三天,救援人員應該就能把我救出去。
冰冷的液體迅速充滿了艙體,沒過了我的嘴巴、鼻子和眼睛,鑽入我的肺中,填滿每一個肺泡。
盡管冬眠技術已經很成熟,但這種刺骨的冷實在讓人難受。
終於,百骸都溶於冷凍液后,安眠劑起作用了,我陷入了一個沒有盡頭的夢。
被喚醒時,這種痛苦又逆向來了一遍,體內每個細胞都在復蘇中脹到爆。
強烈的撕裂感結束后,我恢復了視力,只見一雙野獸的眼睛,幽幽閃著熒光。
一個渾身長著凌亂毛發、臉上骯髒、有一對白色耳朵的人形生物,正隔著玻璃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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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半蹲著,兩只上臂拄在地上,身上套著樹皮編綴而成的「衣服」。
從形體判斷,這是一名雌性生物。
冬眠液排幹后,救生艙的艙門自動彈開,響動把那個野人嚇得猛地向后一跳,口裡呼喝有聲。
我受驚嚇的程度一點也不亞於那個野人,但我昏昏沉沉,上半身不由自主地跌出冬眠艙。
按理說,解凍流程應該至少有三名醫護人員在場,至少也應該是 AI 醫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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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眼前只有這麼一個怪物?
那個野人見我一時間無法自理,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
它好奇地捧起我的手臂,用鼻子聞了聞。
那雙上肢力氣大得驚人,而且上面長滿了長長的汗毛。
所幸野人對我並沒有太大的敵意,只是把我拖出了救生艙,平放在地面。
我劇烈地咳嗽了一番,將肺泡中的冬眠液都嗆了出來,終於恢復了自主呼吸。
「謝謝!」我下意識地對野人說,然后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此時的我竟然身處一個山洞之中。
冬眠艙大半截都埋在泥土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山洞裡四處可見縱橫交錯的樹根,其中一根碩大的樹根,正好把艙室頂出了泥土。
借著冬眠艙自帶的燈光,我注意到山洞之外似乎還連著山洞,連綿不絕。
核泄漏,我忽然想起了自己鑽進逃生冬眠艙的原因。
如果沒有任何措施就這樣暴露在核廢料中,我剩下的生命將不到一周。
於是我趕緊在艙門外拉開一個置物盒,取出一個微型蓋革計數器。
幸好,數據顯示附近的核輻射遠低於危害值。
野人好奇地打量起了冬眠艙,在憑空亮起的控制屏上按來按去。
由於採用的是可控核聚變,冬眠艙的理論維生極限高達三十年。
除了沾滿泥土,艙體外表並沒有什麼損壞,所有的控制面板和指引燈仍在正常工作。
那意味著,我失去意識的時間最多不過三十年。
可是,核泄漏前,我明明在海邊,現在怎麼會出現在山洞裡?
難道主反應堆已經燒穿了地幔,把我帶到了地底下?
可海底又哪來這麼多樹根?
漸漸恢復力氣后,我感到了那種長達幾十年的強烈飢餓感。
我想起冬眠艙的底部一般會囤有食物,於是在控制面板上按了按,一個抽屜彈了出來。
野人又嚇了一跳,我示意它別害怕,從抽屜裡拿起一袋能量棒,撕開了包裝,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野人接過那根又黑又粗的大巧克力,鄙夷地嗅了嗅。
我自己也抽出一根,放入口中大嚼起來。
能量棒並不好吃,據說設計者有意為之,為了防止駐守人員沒事偷吃。
但我又餓又冷,渾身打擺子似的發抖,一口氣吃了四五根。
然后我注意到野人正看著我,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
我示意它快吃。
野人瞪大了眼睛,仿佛很生氣。
它指了指黑褐色的能量棒,又指了指自己的尻部。
我愣了一會兒,很快明白過來,不禁啞然失笑。
以它的智商,一定以為我在吃自己的排泄物,還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吃的,」我向它打著手勢,「可以吃。」
它先是伸出舌頭咂摸了一下,再小心地咬下一口,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三兩口吃完后,它又盯上了我手中的銀色包裝袋。
我大方地遞給它,它一把搶去,像一個護食的狗子。
仿佛怕我再搶走,它又把包裝袋往懷裡塞。
為了感激野人事實上解凍了我,我又從抽屜中拿出幾包,一並遞給它。
它發出一串悅耳的音節,欣喜地接過,一股腦地塞入懷中。
由於塞得太滿,野人從「衣兜」的底部抽出一件東西,看了看,又隨手扔掉。
那是,一本書?
我拾起來一看,果然是一本由羊皮縫綴起來的書。
書頁中繪制著簡陋的圖案,都是千奇百怪的動物。
旁邊還寫著彎彎曲曲的文字,似篆非篆。
翻到底部,我發現那其實是封面,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看著很眼熟。
我仔細辨認了一番,赫然是《山海經》。
2
文字是文明的標志。
她既然隨身帶著書本,就不是怪物,而是智慧的類人科屬了。
我扒開泥土,從冬眠艙的后方找出一盞應急燈。
打開之后,整個山洞被照得雪亮。
女野人似乎被我手裡的亮光嚇壞了,縮成一團,退在角落裡,渾身瑟瑟發抖,似乎看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
「別怕,這是燈!」我和顏悅色地說著,把開關關上,洞裡又恢復了昏暗。
她漸漸放松了警惕,試探著靠近我。
我把應急燈展示給她看,又打開了開關,山洞再次被照亮。
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只是對燈仍有種畏懼。
在燈光的照射下,我看清了她的面貌。
除了半直立行走,體毛比較旺盛之外,她大體上和人類沒有多大的區別。
五官也很立體,非但比一般的靈長類動物標致,甚至還有種混血的感覺。
而且她的第二性徵也比較明顯,簡單地說,上圍非常健美,在樹皮衣服的掩映下若隱若現。
由於身上滿是泥汙,使她看起來很黑,但她的皮膚其實更接近白色。
總體而言,她是一個長得很好看而且身材非常好的女野人。
還有,她的耳朵上緣很尖,覆蓋著一層白色的毛。
我忽然想起《山海經》裡記載過一種生物:
「有獸焉,其狀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在書裡翻了翻,果然發現了一段類似的配圖文字。
難道,她是狌狌?
想到她有可能不是人類,我很是沮喪。
「這是哪裡來的?」我也不管她是否能聽懂,大聲問道。
她仿佛被我的粗魯惹惱了,朝我龇了龇牙,可以看到,她的犬齒非常鋒利。
如果真和她對打,我可能撐不過半分鍾。
於是我改換了綏靖的方式,在抽屜裡翻找出一瓶液體飲料,擰開蓋子,自己喝了一口,再遞給她。
她小心翼翼地嘗了口,瞳孔立刻迅速地縮小,忍不住發出一聲清嘯。
沒有哪種動物能抵擋全糖快樂水的誘惑。
「我,陳澍,」我拍拍自己的前胸,「你呢?」
她不解地望著我,卻不舍得放下手裡的快樂水。
「陳澍,我,陳澍。」
終於,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放下快樂水,發出了一個單音節,類似用喉音發出的「幸」字。
「太好了,你叫幸,我叫澍!」
「敘!」她艱難地學著我發音。
好不容易邁出了第一步,我又舉起那本書,誠懇地問:「這本書,哪裡來的?」
只要找到能讀出書的人,應該就可以直接交流了,至少,還能通過文字交流。
她臉上又露出那種剛見到應急燈時的驚懼之色,猶豫了很久,才胡亂向身后一指。
「快,帶我去!」我朝她虛指的方向走動了幾步。
幸明白了我的意圖,但絲毫沒有要帶我去的意思,好像在害怕什麼。
是危險的味道。
這倒提醒了我,於是我又扒開泥土,從逃生艙側邊打開一個盒蓋,取出一把電擊槍。
駐扎前我接受過武器訓練,很快,我用自己的生物基因和槍匹配上,對著一截樹根開了一槍。
一道耀眼的電弧激射而出,小腿粗細的樹根應聲而斷。
幸驚得咧了一下嘴,如同原始人見到現代航天器一般。
果然,靈長類都有著崇尚武力的天性,她臉上帶著復雜的神情,雙手相扣,貼緊額頭,向我行了一個古怪的禮。
我感到一陣不適,剛才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好感似乎正在消散。
於是我把手槍插在后腰,把蓋格計數器戴在腕上,再次拿起兩瓶快樂水,塞進幸的手中。
「請你,帶我去找這本書的主人。」
她舔了舔嘴唇,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帶著我朝山洞外走去。
我舉著應急燈,吃力地跟在她身后。
山洞裡的路非常崎嶇,我手腳並用,仍然跟不上幸的步伐。
走到一個大深坑前時,幸向巖壁上一蹿,抓住一截截裸露的樹根,敏捷地蕩了過去。
我立時犯了難,被阻在了坑前。
幸蕩了回來,略帶鄙夷地瞥了我一眼,忽然抱起我,也不管我願不願意,飛身跳了出去。
下面的坑深不見底,而且一個連著一個,我嚇得緊緊摟住了她的脖子,看著巖壁飛快地從身邊掠過。
終於,幸停了下來,落在了實地。
我老臉一紅,松開手,也站在了地上,發現我們已經來到了出口處。
洞口外面一片蒼翠,我竟然在一座巍峨的高山上。
眼前山巒起伏,不知名的三頭巨鳥在雲中飛行,高聲鳴叫著。
幾道白練從雲中跌落,墜入遠處的山澗。
樹叢中隱約可見各種動物,每一個都似曾相識,卻又截然不同。
一匹形似斑馬的動物,頭是白色的,身上斑紋並非黑質白章,而是如同老虎的斑紋,身后還拖著一條鮮豔的大紅色尾巴。
它面相很友善,看到我們出現在洞口,好奇地跑來。
忽然,一只長毛巨豹猛地從林子裡跳出來,撲中了那匹虎紋斑馬,一口咬斷了它的脖子。
巨豹足有三米高,毛色鮮亮,頭上長著一只獨角,嘴邊伸出了兩只劍齒,但是長齒的方向卻是橫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