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君,你是我賀家的孫媳婦,有爺爺在這裡為你做主,你想要怎麼懲罰這個兔崽子,你跟爺爺說......”


沈春君轉頭,面色平靜地看著賀老:“賀爺爺。”


她的聲音很輕,卻充滿力量,一句話,就切斷了自己跟賀家的關系。


“我今天來,是想讓軍區領導為我做主,解除跟賀淮序的軍婚。”


賀老爺子拄著拐杖的手,微顫許久后,終於長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賀淮序腦子“嗡”的一聲。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沈春君,低聲斥責:“解除軍婚?”


“沈春君,你鬧夠了沒有,我不同意。”


沈春君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后,拿出文件擺放在首長的桌前。


“首長,這是解放軍軍事學院為我開具的身份證明,這上面有我的照片,證明我就是沈春君本人。”


“這份,是賀淮序提交資料申辦軍婚,領取的結婚證。”


“我實名舉報賀淮序,違背軍婚,利用職權偽造國家證件,請軍區領導為我做主。”


滿屋S寂。


許久后,首長狠狠一掌拍在了辦公桌上,“砰”的巨響,震得所有人渾身一顫。


“賀淮序,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賀淮序雙目聚焦在沈春君的臉上,他張了幾次嘴,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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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君,我......可以解釋。”


“這是你跟我私下的事情,你跟我回家,我們關上門慢慢說不行嗎?非要鬧成這樣,”


“之前你做過的錯事,我都不計較了,你不想回去鄉下,往后就一起住在京市,你跟首長說說,我們自己回家解決,不要因為兒女家事,在這裡耽誤大家的時間。”


沈春君卻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再度開口:“請首長為我做主,即刻解除我跟賀淮序的婚姻關系,我還要盡快趕回解放軍軍事學院。”


首長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看向賀淮序的眼,失望至極。


這本是他重點看好的幹部苗子,現在,全毀了。


他不再猶豫,當眾宣讀了處分決定:“賀淮序,目無法紀,性質惡劣。”


“即刻起,撤銷一切軍銜職務,開除黨籍 、軍籍,終身禁止錄用,同時,宣告賀淮序與沈春君同志的軍婚登記無效。”


賀淮序渾身僵硬,他站在原地,耳旁只有“軍婚無效”四個字一直在回旋。


一次次,帶起他耳膜的鼓脹,繼而傳來巨大的耳鳴“嗡嗡”聲。


他腦子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直到沈春君神色平靜地敬了個軍禮,拿回屬於自己的證明文件,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才如夢初醒般,轉身追了出去。


“沈春君。”


賀淮序一把攔住了她的路,眼中帶著他自己都不懂的執著。


“你有怨氣、不高興,可以提可以說,婚姻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你搞成這樣多難堪。”


“就為了那張錄取通知書?還是為了那張沒有你照片的結婚證?”


沈春君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他。


賀淮序卻像是看到了希望,解釋:“錄取通知書你已經自己用了,結婚證照片我們今天就可以去拍。”


可他的話,卻只是換來了沈春君的冷嗤。


“別走,我......”賀淮序急忙向前,跟在沈春君身后。


他紅了眼:“我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報恩。”


“不管是這些年讓你照顧江姨,還是我照顧若晚,都是因為江叔七年前為了救我,大冬天跳進去老鹽場那結冰的滷水溝。”


“后來沒多久,他就活活咳S了,我欠她家一條命,所以,才對她們孤兒寡母格外照顧,其實我心裡一直有你......”


沈春君終於轉過了頭。


她的唇邊,扯開了一個荒誕至極的笑。


“賀淮序,江老頭當年下床都艱難,你真的相信......他能把你從鹽池裡撈起來嗎?”


13


沈春君的話,像一道巨雷,狠狠劈在了賀淮序的頭上。


他臉色難看至極,嘴唇顫抖半天,才擠出了一句話:“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春君卻沒再回應他的話。


她只是用那種看笑話一般的眼,看著他。


滿臉滿眼都是譏诮。


救命之恩?


原來,這就是上輩子賀淮序從不提及的恩情。


她曾因為無法忍受江姨,而試過問起。


卻被他狠狠地斥責回來,他說:“春君,你只要記住,江家是我的再生父母就好,其他的你不用管。”


可七年前那個寒冬臘月,真正毫不猶豫跳下冰冷刺骨的鹽池,咬著牙、拼S把他拉回來的人,明明是她沈春君。


那個為了救他,落下病根,生孩子的時候,痛了三天三夜,差點難產S在病床上的沈春君。


多可笑。


賀淮序被她唇邊的笑,激得渾身難受。


“你笑什麼?”


沈春君眼裡都是嘲弄,聲音無比譏诮:“笑我痴傻,笑你愚蠢。”


賀淮序的嘴唇不停哆嗦,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直到沈春君淡淡地說:“是我。”


“是我砸開了冰,為了拉你上岸,在鹽滷水裡泡了整整兩個半小時。”


“是我一直在你耳邊說話,讓你別睡,使使勁。”


“你的軍大衣吸滿了鹽滷水,重得我根本無力支撐,最后把你託上岸,我卻暈在了滷池旁。”


“如果這就是你口中江家的天大恩情,那我告訴你,你還錯對象了。”


轟——!


賀淮序腦中一直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他渾身不可自抑地顫抖。


七年前的記憶卷土重來,他想起,他當時被救后,沈春君緊跟著發了整整一個月的高燒。


可江若晚一家卻口風一致地說,沈春君只是不想幫他們家一起掙工分,所以裝病。


當時江若晚坐在他病床前,小聲地哭。


“淮序,對不起啊,我幹不了重活,我爹卻因為救你,可能沒幾天日子了,如果春君不願意把我們家的活一起幹,那就算了,橫豎就是批鬥,我跟我媽都習慣了......”


當時,他是怎麼做的。


他憤怒地從醫院跑回了家裡,把躺在炕上的沈春君一把扯了下來。


看著她面色慘白,滿臉不解,他卻怒氣衝衝。


“沈春君,從今往后你要記住,江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江叔、江姨就是我的親爹親媽,如果你對他們再有不敬重,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賀淮序踉跄著,后退了幾步。


差點沒站住,直到整個人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不......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怎麼會是你......絕對不可能......”


沈春君卻輕蔑地笑了一聲后,利落轉身。


在她踏上解放軍軍事學院的吉普車前,她再次回頭,聲音冷冰冰。


“賀淮序,你這條命是我救的,你不是最重情重義嗎?”


“如果想報答我,你記得好好活著,像那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久一點,看我怎麼扶搖直上、平步青雲。”


話落,她不再留戀地跨上了吉普車。


“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軍綠色的大吉普揚長而去,卷起塵煙滾滾,模糊了賀淮序的臉。


嗆得他咳嗽不止,直到胸肺疼痛、熱淚滿面。


賀淮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他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有目的,晃晃蕩蕩。


沈春君的話,一直在他耳邊回響。


“是我砸開了冰......”


“你的軍大衣吸滿了鹽滷水,重得我根本無力支撐......”


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切得他周身不見血,卻處處疼痛。


他不清楚盤旋在心髒深處的痛楚是什麼,只清楚地意識到:


他后悔,但莫及。


等意識清醒時,賀淮序發現自己回到了大院那間陰暗潮湿的筒子樓。


還沒開門,耳邊就傳來了江若晚歇斯底裡的尖叫。


“哭哭哭,你現在哭有什麼用?賀淮序被開除軍籍了,連這間破屋子明天都要被收回去了,你這個沒用的老東西,讓你在鄉下就把那個賤蹄子弄S,這麼點小事你都辦不好,還有臉哭。”


14


賀淮序放在門上的手,僵在了半空。


但屋內,卻緊接著傳來了江姨的叫罵:“你衝我吼什麼?”


“這一切,還不是怪你自己沒本事,你要是早點籠絡住賀淮序,把那賤蹄子趕回去鄉下,能惹出今天這麼大的禍事嗎?”


江姨的聲音帶著冰冷的陰毒:“你現在倒怪起我來了?這七年在鄉下,我聽你的話,折磨沈春君的手段還少嗎?”


“大冬天零下十幾度,我故意把冰水潑進她的被窩,逼她去結冰的河邊給我洗衣服,她凍發了高燒,一雙手生滿凍瘡、流膿,我還逼她去地裡刨食,誰知道這賤人的命這麼硬,這都S不了,我有什麼辦法?”


“你還有臉怪我,如果不是我把賀淮序寄回來給沈春君的津貼藏起來,全部寄給你當作生活費,你能把日子過得這麼舒坦?”


“閉嘴,別說了。”江若晚崩潰地嘶喊:“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如果不是你沒把沈春君看好,她怎麼會偷偷跑來了京市,還搶走了我的錄取通知書,讓我做不了京大的大學生,這一切難道不是你的錯嗎?”


江姨嗤笑幾聲。


咬牙切齒的聲音裡,透著恨:“我的錯?你升學宴那天,我差點就把那賤蹄子寫字的右手按進雞湯裡了,可惜她太警覺,只燙爛另一只手臂,你看看你自己,除了一天到晚對著賀淮序耍狐\媚\子,還幹了什麼。”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現在你倒嫌我髒,連幫我擦身都不願意。”


“想當初在鄉下,大冬天我要用熱水洗腳,沈春君就得去砸冰給我燒水,我嫌水燙,一腳踹翻盆把她燙脫了皮,她都沒吭一聲,這麼多年為我端屎端尿,你是我親生的,卻比不上那賤丫頭對我孝順。”


“那你去找她啊!”江若晚歇斯底裡地怒喊:“你去讓她來伺候你啊,你以為我願意過這種日子?要不是你,我現在就是大學生......”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屋內的咒罵和哭聲。


江家母女聽到聲音,驚恐地回頭望向四分五裂的木門。


只一眼,就嚇得魂飛魄散。


那是雙目猩紅的賀淮序,他面容森冷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SS盯著她們的眸子裡,滿是陰鸷。


“淮,淮序......”江若晚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擠出來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媽她,她生病了脾氣不好,我......”


可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賀淮序伸出手,狠狠地鉗住了脖子。


他像一只失去了理智的野獸,下一腳就把發出尖叫的江姨狠狠踹在了地上。


過去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賀淮序的眼前慢慢閃過。


他想起自己每次回鄉下,沈春君總是一件單薄破舊的上衣,洗得發白、滿是補丁。


神情麻木,雙手凍得通紅、滿是裂口。


那時的他,心裡對沈春君充滿了不滿。


明明自己每個月給她寄的津貼,豐厚得足以養起好幾個家。


但她總是過得像貧農一般,像是在告訴所有人,他苛待她。


不像若晚,靠自己的勤儉都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連他案頭的鮮花,都是日日換新的進口玫瑰。


他想起沈春君來京市后,總是沉默寡言、步履蹣跚。


他嫌棄她上不了臺面,嫌棄她木訥S板,卻不知道她在鄉下這些年,日日夜夜被這對惡毒的母女變著法子磋磨,早就失去了對生活的靈性。


或者說,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每次她嗫嚅想要跟他訴說時,都被他粗暴地打斷。


他想起流產那天,沈春君躺在冰冷的泥地,身下湧出大片大片的鮮血。


她揪著自己的褲腳,求他幫她辯解,求他告訴所有人,她才是他賀淮序的妻子,她沒有搞破鞋。


可當時的他,卻在猶豫后,為了護住身后的江若晚,將她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啊......”


賀淮序滿目猩紅,喉嚨發出困獸一般的嘶吼。


他鉗制住江若晚的大掌,一寸寸收緊。


江姨渾身顫抖,趴伏在地上發出慘叫:“救命......要S人了,快來人啊......”


15


但江姨的聲音,卻把賀淮序激得更加失去了理智。


他像瘋了一般,一腳又一腳、狠狠地踹在江姨的身上。


直到把她踹得口吐鮮血,軟倒在了地上。


這棟軍區大院裡的筒子樓,本來就是住著軍區裡的家屬,聽到這邊的動靜,立刻就有人跑去找了保衛科的人。


幾名保衛科的警衛員匆匆而來,拉開了陷入癲狂的賀淮序后,SS將他踩在了腳下。


賀淮序這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用力地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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