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謝臨淵沒有追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側臉上,輪廓線條分明。
"裴姑娘,"他忽然說,"你送的那套《洗冤集錄》,我看了。"
"嗯?怎麼樣?"
"宋刻孤本,品相極佳。"他頓了頓,"但有一頁被蟲蛀了,第三卷第七頁,右下角缺了一塊。"
裴昭寧:"……"
她花了八百兩銀子買的。
"我已經找人修補了。"謝臨淵轉過頭看她,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不過想告訴你一聲——下次買書,可以先讓我驗一驗。"
裴昭寧的嘴角抽了抽。
"謝大人,你是在嫌棄我送的禮?"
"不是嫌棄。"他說,"是心疼你被人坑了銀子。"
裴昭寧愣住了。
心疼?
這個詞從謝臨淵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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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像他會說的話。
謝臨淵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我的意思是——八百兩買一套有蟲蛀的孤本,不劃算。"
"你怎麼知道是八百兩?"
謝臨淵沒回答。
裴昭寧盯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
"謝大人,你查過了?"
"……大理寺的職業習慣。"
"查我送你的禮物花了多少錢,也是職業習慣?"
謝臨淵的耳尖紅了。
極淡的,像被晚霞染了一層薄粉。
裴昭寧看見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猛地加速。
"我該走了。"她站起來,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謝大人忙,我就不打擾了。姜懷遠的事,拜託了。"
她快步走向門口。
"裴姑娘。"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字帖練得怎麼樣了?"
裴昭寧的后背僵了一瞬。
"……還行。"
"下次來,可以帶幾張給我看看。"
裴昭寧握了握拳。
那些歪歪扭扭像雞爪子一樣的字,給他看?
她寧願S。
"再說吧。"她丟下這句話,快步走了。
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像風吹過竹葉。
裴昭寧的耳朵燒得能煎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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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姜懷遠的案子,比裴昭寧預想的更快。
永寧侯府的賬房在天牢裡只撐了兩天,就把知道的全交代了。
姜懷遠收受永寧侯賄賂,總計白銀一萬八千兩,黃金六百兩。作為交換,他把庶女姜若薇送到沈珩身邊,充當永寧侯控制沈珩的棋子。
姜若薇從頭到尾都知情。
她不是什麼痴情女子,不是什麼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她是一顆被精心培養的棋子,任務就是——讓沈珩迷上她,疏遠裴昭寧,最終破壞裴沈聯姻。
大理寺的人去抓姜懷遠的時候,姜若薇正在永寧侯府裡收拾東西。
她大概是想跑。
沒跑成。
被帶到大理寺的時候,她還在哭。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嘴裡喊著"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我爹逼我的"。
謝臨淵坐在主審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哭了一刻鍾。
然后他開口了。
"姜姑娘,你與永寧侯府賬房的通信,大理寺已經全部查獲。其中有三封信是你親筆所寫,內容包括——如何接近沈世子、如何在沈世子面前詆毀裴家、如何在大婚當日制造事端。"
姜若薇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還要繼續說'什麼都不知道'嗎?"
姜若薇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謝臨淵把那三封信攤在她面前。
"這是你的字跡。要不要對比?"
姜若薇盯著那些信,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然后她的身體軟了下去,癱坐在地上,再也哭不出來了。
"我……我認。"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而破碎,"都是我做的。是我主動接近沈珩,是我在他面前說裴昭寧的壞話,是我求他在大婚當日納我為妾……"
她抬起頭,眼睛裡的淚已經幹了,只剩下一片空洞。
"但我不后悔。"
謝臨淵的筆頓了一下。
"為什麼?"
姜若薇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苦澀,跟之前那個柔弱可憐的模樣判若兩人。
"因為我是庶女。"她說,"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嫡姐挑剩的。我爹說,只要我把沈珩拿下,我就能做正頭夫人,再也不用看人臉色。"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點。"
大理寺的堂上安靜了片刻。
謝臨淵擱下筆。
"姜若薇,你的動機我記錄在案。但動機不能抵消罪行。你參與構陷、破壞聖旨賜婚、協助永寧侯謀劃——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罪。"
他合上卷宗。
"帶下去。"
姜若薇被帶走的時候,經過大理寺的院子。
裴昭寧站在回廊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姜若薇看著裴昭寧,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裴昭寧……"她的聲音很輕,"你贏了。"
裴昭寧看著她。
沉默了兩息。
"這不是輸贏的事。"她說,"你從一開始就不該站在那個位置上。"
姜若薇的眼神暗了暗,沒再說話,被差役帶走了。
裴昭寧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風吹過回廊,帶起一片落葉。
"想什麼?"
謝臨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裴昭寧沒回頭:"想她說的那句話——'我只是想活得好一點'。"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如果我不是郡主,如果我沒有太皇太后撐腰,我遇到這種事,能怎麼辦?"
謝臨淵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
兩人之間隔了一尺的距離。
"所以你同情她?"
"不。"裴昭寧搖頭,"我不同情她。她的選擇傷害了別人,就要承擔后果。但我……"
她頓了頓。
"我慶幸自己有選擇的餘地。"
謝臨淵側頭看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眉眼間的凌厲被光線柔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層——不常被人看見的、柔軟的東西。
他的手動了一下。
想抬起來。
想做什麼——他自己也不確定。也許是拍拍她的肩,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把手收回袖中。
"裴姑娘。"
"嗯?"
"案子結了之后,"他的目光移向前方,聲音淡得像一縷煙,"你還會來大理寺嗎?"
裴昭寧轉頭看他。
他的側臉線條幹淨,下颌繃得很緊,像在忍耐什麼。
她忽然笑了。
"謝大人,你這是在問我——以后沒有案子要辦了,還有沒有理由來找你?"
謝臨淵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只是在確認公務往來的頻率。"
"哦。"裴昭寧點點頭,"那我告訴你——我的字還沒練好。你說過讓我拿給你看的。"
謝臨淵轉過頭。
對上她含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像碎了一池的星子。
他的耳尖又紅了。
"……好。"
只有一個字。
但裴昭寧聽出了那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像冰層下面的暗流,克制的、隱忍的、卻滾燙的。
她移開目光,看向大理寺院中那棵老槐樹。
槐花開了,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有一瓣落在她肩頭。
謝臨淵伸手,替她拂掉了。
指尖擦過她肩頭的衣料,極輕極快。
兩人都沒有說話。
但那一尺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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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個月后。
沈珩站在永寧侯府——不,現在應該叫"沈宅"了——的門口,看著門楣上被摘掉的匾額留下的痕跡。
白牆上一塊深色的印子,像一道疤。
爵位沒了。
父親還在天牢裡,判了流放三千裡,秋后啟程。
姜若薇和姜懷遠都下了獄。
沈家的門客散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找門路另投他處。
母親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日日以淚洗面。
而他——
沈珩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素色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一個月前他還是永寧侯世子,出門前呼后擁,京城的酒樓茶館見了他都要笑臉相迎。
現在走在街上,認識他的人遠遠就繞道走。
他苦笑了一下。
"世子——"身后傳來管家蒼老的聲音,"不,公子,外面風大,您進去吧。"
沈珩沒動。
"老管家。"
"小的在。"
"你跟了我們沈家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了,公子。"
"三十二年……"沈珩喃喃重復,"那你告訴我——我父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
"公子,老侯爺……他一直是這樣的。"
沈珩閉上眼。
風灌進他的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姜若薇的事,你知道嗎?"
老管家的身體僵了一瞬。
"……小的知道一些。"
"為什麼不告訴我?"
"公子,"老管家的聲音苦澀,"小的說了,您會信嗎?那時候您滿心滿眼都是姜姑娘,誰說她一句不好,您就跟誰急。小的……小的不敢說。"
沈珩的拳頭攥緊了。
是啊。
他不會信的。
那時候的他,覺得全世界都在欺負姜若薇,只有他是她的英雄。
可笑。
他是別人手裡的提線木偶,還以為自己是英雄。
"公子,"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要不要……去裴府,跟郡主——"
"不去。"沈珩睜開眼,聲音幹澀,"我沒有臉去。"
他轉身走進門。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老管家。"
"在。"
"幫我備筆墨。我要寫一封信。"
"寫給誰?"
沈珩沉默了一瞬。
"裴昭寧。"
老管家愣了一下,然后點頭,快步去準備了。
沈珩走進書房,坐在桌前。
筆墨備好了,宣紙鋪開了。
他提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墜下去,洇開一個黑點。
他想寫什麼?
道歉?
他欠她的,不是一封信能還清的。
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