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所有的解釋都蒼白無力。他被人利用了,但被利用本身就是他的錯——是他蠢,是他瞎,是他辜負了一個不該被辜負的人。


他坐在那裡,筆懸了很久。


最后,他只寫了一行字——


"裴昭寧,對不起。你值得更好的人。"


墨跡幹了之后,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然后他把信封放進了抽屜裡。


沒有寄出去。


有些話,說出來是為了自己心安。


但他不配心安。


---


裴昭寧不知道這封信的存在。


此刻她正站在將軍府門口,看著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


一個男人跳下來,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拎著一壇酒,滿臉風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妹妹!你哥回來了!"


裴昭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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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寧的大哥,北境的戰神,剛從雁門關回來的裴家大公子。


裴昭寧站在原地,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鼻子一酸。


"你胳膊——"


"小傷小傷,不礙事。"裴昭衡大手一揮,然后一把把裴昭寧拽進懷裡,用沒受傷的那只手使勁拍她后背,"好妹妹,哥聽說了,你在京城把沈家掀了個底朝天?厲害啊!不愧是我裴昭衡的妹妹!"


裴昭寧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輕點——你胳膊還傷著呢別亂動——"


"沒事沒事,你哥皮糙肉厚。"裴昭衡松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


"騙人。"裴昭衡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下巴都尖了。走,進去,哥給你帶了北境的烤羊腿,路上熱著呢。"


裴昭寧被他拽著往府裡走,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走到二門處,裴昭衡忽然壓低聲音:"對了,妹妹。"


"嗯?"


"太皇太后給我寫信了,說給你相了個人?姓謝的?"


裴昭寧的腳步頓住。


"……太皇太后多嘴。"


"哎,這怎麼叫多嘴呢?"裴昭衡嘿嘿一笑,"哥得把關啊。那小子什麼來頭?長什麼樣?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你?"


"大哥。"


"嗯?"


"你再說一個字,今晚的烤羊腿你自己吃。"


裴昭衡立刻閉嘴。


但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的妹妹,耳朵紅了。


---


21


裴昭衡回京的第三天,設了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就是裴家兄妹三人加上二房的裴昭遠一家,圍著一張桌子吃飯喝酒。


裴昭衡喝了三碗酒,開始胡說八道。


"妹妹,哥跟你說,男人這種東西,你得拿捏住。"他一只手拍桌子,一只手比劃,"你看你嫂子——"


"大哥,嫂子不在。"裴昭寧提醒他。


"對,她不在,我才敢說。"裴昭衡壓低聲音,"你嫂子當年追我的時候——"


"是你追的嫂子。"裴昭遠在旁邊冷冷插嘴。


"……細節不重要。"裴昭衡咳了一聲,"總之,那個姓謝的,哥幫你打聽過了。人品沒問題,家世沒問題,長相——"


他頓了頓,表情微妙。


"長得確實比我好看。這一點我不太滿意。"


裴昭遠差點把酒噴出來。


裴昭寧翻了個白眼:"大哥,你喝多了。"


"沒喝多!"裴昭衡一拍胸脯,"我清醒得很。妹妹你聽我說——那小子什麼都好,就一個毛病。"


"什麼毛病?"


"太悶了。"裴昭衡皺著眉,"我打聽了一圈,京城沒人見他笑過。整天冷著一張臉,跟誰欠他八百兩似的。這種人,你跟他過日子不悶嗎?"


裴昭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她想起謝臨淵在大理寺偏廳裡說"心疼你被人坑了銀子"時紅了的耳尖。


想起他說"下次買書可以先讓我驗一驗"時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


想起他替她拂掉肩頭槐花瓣時,指尖擦過衣料的觸感。


悶嗎?


不悶。


只是他的溫度藏得深,不是誰都能看見。


"大哥,"裴昭寧放下酒杯,"你管好你自己的胳膊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怎麼能不操心?我是你親哥——"


"那你明天陪我去一趟大理寺。"


裴昭衡愣了:"去大理寺幹嘛?"


"見見人。"裴昭寧說,"你不是要把關嗎?見了再說。"


裴昭衡的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好!明天哥穿鎧甲去!"


"……穿常服。"


"穿鎧甲有氣勢——"


"穿常服。"裴昭寧的語氣不容商量,"你穿鎧甲去大理寺,人家以為你去砸場子的。"


裴昭遠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


22


第二天。


裴昭衡穿了常服,但腰間別了一把匕首。


裴昭寧看見了,沒說什麼。


隨他去吧。


兩人到大理寺的時候,謝臨淵正在院中的槐樹下看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先看見裴昭寧——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發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側,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身邊的男人身上。


高大,魁梧,滿臉英氣,左臂吊著繃帶,右手叉著腰,正用一種"我在審視我未來妹夫"的眼神打量他。


謝臨淵合上書,站起來。


"裴將軍。"


"你就是謝臨淵?"裴昭衡開門見山,上下掃了他一遍,"比我想的矮。"


謝臨淵身高六尺有餘,在文官裡算高的。但裴昭衡是武將,虎背熊腰,站在他面前確實顯得他單薄了些。


裴昭寧在旁邊扶額:"大哥。"


"行了行了,我就隨口一說。"裴昭衡大步走到謝臨淵面前,跟他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有些逾矩,"謝臨淵,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謝臨淵的表情沒有變化:"請說。"


"第一,你喜歡我妹妹嗎?"


裴昭寧:"……大哥!"


謝臨淵的睫毛顫了一下。


沉默了兩息。


然后他說:"裴將軍,這個問題——"


"別跟我打太極。"裴昭衡的眼睛眯起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一個字。"


謝臨淵的目光越過裴昭衡的肩膀,落在裴昭寧身上。


裴昭寧站在三步之外,臉上的表情介於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和想把她大哥打暈拖走之間。


她的耳朵尖紅透了。


謝臨淵收回目光,看著裴昭衡。


"喜歡。"


一個字。幹脆利落。


裴昭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昭衡挑了挑眉:"第二個問題——你能護住她嗎?"


"能。"


"怎麼護?你一個文官,手無縛雞之力——"


"裴將軍。"謝臨淵打斷他,語氣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護一個人,不只靠拳頭。朝堂上的刀,比戰場上的刀更難防。我能做的,是讓任何人都不敢對她動那把刀。"


裴昭衡的表情變了。


他盯著謝臨淵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忽然笑了。


"行。"他伸出右手,重重拍了拍謝臨淵的肩膀——力道大得謝臨淵身體晃了一下,"有點意思。"


他轉身走向裴昭寧,經過她身邊時壓低聲音:"這小子,行。"


然后他大步往外走。


"大哥你去哪?"裴昭寧喊他。


"我去外面等你!"裴昭衡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你們聊!我給你半個時辰!"


他的身影消失在大理寺的門口。


院子裡只剩下裴昭寧和謝臨淵。


槐花在風中紛紛揚揚地落。


裴昭寧站在原地,不知道該邁左腳還是右腳。


謝臨淵先開口了。


"你大哥,很直接。"


"……對不起,他就那樣。"裴昭寧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他,"他問的那些話,你不用——"


"我說的是真的。"


裴昭寧的話卡在喉嚨裡。


謝臨淵站在槐樹下,手裡還拿著那卷書,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著她,目光不再是平時那種淡得像水的樣子。


裡面有東西在燒。


克制的,隱忍的,但確確實實在燒。


"裴昭寧。"他叫她的名字,沒有加"姑娘"。


這是第一次。


裴昭寧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不擅長說這些。"謝臨淵的聲音低了下去,"但你大哥問了,我不想撒謊。"


他頓了頓。


"從春宴那天起。桃花樹下,你從我身邊走過。風吹起你的碎發,掃過我的手背。"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


"我記了一個月。"


裴昭寧的眼眶忽然熱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


是一種從胸腔裡湧上來的、滾燙的、讓人想笑又想哭的東西。


她走向他。


一步,兩步,三步。


站定在他面前,一尺的距離。


"謝臨淵。"


"嗯。"


"你那天說——找證據的時候注意安全。"


"嗯。"


"還說心疼我被坑了銀子。"


"……嗯。"


"還讓我拿字帖給你看。"


"嗯。"


"你是不是從那時候就——"


"從桃花樹下。"他重復了一遍,"我說了。"


裴昭寧深吸一口氣。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指節微微發白,像是怕他跑了。


他的嘴角終於有了一個明顯的弧度。


不是平時那種極淺的、轉瞬即逝的。


是真正的笑。


溫柔的,帶著一點無奈的,像冰面裂開,露出底下春天的水。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幹燥而溫暖,骨節分明,力道恰到好處。


"裴昭寧。"


"嗯。"


"你的字,確實該練。"


"……"


"但我可以慢慢教你。"


裴昭寧抬頭瞪他。


對上他含笑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她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像三月的桃花開滿了枝頭。


"謝臨淵,你這個人——"


"嗯?"


"悶騷。"


謝臨淵的耳尖紅了。


但他沒有松開她的手。


槐花落了滿肩。


大理寺門外,裴昭衡靠在牆上,偷偷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看見兩個人站在槐樹下,手牽著手,中間隔著一地的白色花瓣。


他咧嘴笑了,收回腦袋,抱著胳膊仰頭看天。


"行吧。"他自言自語,"比沈珩那小子強一萬倍。"


然后他摸了摸腰間的匕首。


"不過要是敢欺負我妹妹——"


他把匕首拔出來,對著陽光轉了轉,刀刃反射出一道寒光。


"哥的刀不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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