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卻不料,佛堂走水。
我在火場裡救下了昏迷的定北侯世子。
后來他蘇醒,只記得救他的人身上有一只平安符。
他為報此恩,求娶嫡姐。
可臨到成親那日,嫡姐又突然反悔。
說世子常年徵戰,身上舊傷無數,怕自己嫁過去守寡。
我被迫替嫁到侯府。
世子認定是我貪慕權勢,搶了嫡姐的姻緣。
成婚五年,他待我如仇敵。
直到流寇入城,嫡姐被困。
他明知我也在其中,卻還是毫不猶豫地奔向她。
再睜眼,我回到了上元夜。
嫡姐拉著我的袖子央求我:
「好妹妹,我的平安符落在佛堂裡了,你替我去取一趟,好不好?」
我垂眸,搖頭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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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的平安符,還是嫡姐自己去取吧。」
1
嫡姐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
她從小到大被人順著慣了。
若是她伸手要什麼,旁人最好立刻捧到她掌心裡。
不然她眼圈一紅,父親母親便會覺得滿府的人都虧待了她。
所以這會兒,她拉著我袖口的手卻沒收回去,反而攥得更緊了幾分。
語氣裡帶上了她慣用的那套嬌憨做派。
「好妹妹,外頭冷得很,我今日走得腳都疼了,你就替我跑一趟嘛。佛堂離這兒又不遠,統共不過兩盞茶的功夫。」
上輩子我也是被她這樣拉著袖子央求,心一軟便應了下來。
披著鬥篷獨自穿過大半條街去了佛堂。
誰能想到,一只被遺落在佛堂蒲團邊的平安符,會把我后半生都拖進泥潭裡。
那一夜,我燒傷了手臂,嗆壞了嗓子,在床上躺了三日才醒。
醒來之后,京中已經傳遍了,說嫡姐救了定北侯世子謝砚洲。
我問母親。
母親坐在床邊,替我掖好被角,語氣溫和:
「你姐姐名聲貴重,世子醒來后只記得救他的人身上有你姐姐的平安符,既然誤會已經成了,何必再深究?」
「你們是親姐妹,她好了,不也等於你好?」
謝砚洲為報救命之恩,入府求娶嫡姐。
滿京城都說這是一樁英雄配美人的佳話。
也有不少人羨慕嫡姐命好。
定北侯府門第顯赫,謝砚洲年少封侯,戰功累累。
哪怕性情冷淡了些,也不知是多少貴女夢裡都求不來的良配。
嫡姐起初也是願意的。
可到了成親前一日,她忽然不願嫁了。
理由也很簡單。
她聽說謝砚洲常年徵戰,身上舊傷無數。
又因為他在邊關樹敵頗多,誰也不知哪一日會S在戰場上。
嫡姐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年紀輕輕,不想嫁過去守活寡。
父親沉著臉,母親陪著掉眼淚,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嫡姐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地說:
「妹妹你放心,等你在侯府站穩了腳跟,我一定常去看你。」
可是整整五年,她一次也沒來過。
后來我穿著原本為她裁好的嫁衣,坐進了定北侯府的花轎。
那嫁衣腰身略寬,袖口也長了一截。
喜娘替我整理時還笑著說,二姑娘到底清瘦,往后到侯府養一養就好了。
我也笑了笑。
可我到底是沒機會養好了。
謝砚洲從見到我的第一眼起,便認定我是貪慕侯府權勢,設計搶了嫡姐的姻緣。
他不信我的解釋,也不屑聽我的解釋。
成婚當夜,他挑開蓋頭,只看了我一眼,便把喜秤扔回桌上。
「沈二姑娘好手段。」
此后整整五年,他待我如同仇敵。
侯府下人慣會看人臉色,見他不喜我,便也不把我這個夫人放在眼裡。
廚房送來的飯菜總是涼的,炭火總是少的,連新來的灑掃丫鬟都敢當著我的面嚼舌根。
說我這夫人做得還不如府裡資歷深一點的管事媽媽體面。
這些事沈蕙蘭不知道,她大概也不想知道。
2
如今再聽嫡姐用同樣的語氣央我,我竟覺得有些好笑。
「嫡姐。」
我抬起眼,將自己的袖子從她手中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佛堂裡供著菩薩,菩薩跟前的東西哪有讓別人代取的道理?」
「嫡姐的平安符,還是嫡姐自己去拿穩妥些。」
沈蕙蘭微微提高了聲音:「沈蕙因!你今日是怎麼了,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
「我方才好像瞧見定北侯世子了。」
我眉毛微挑,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勸誡。
「他好像也往佛堂那邊去了,說是要給過世的母親點一盞長明燈,嫡姐若是腳程快些沒準還能同他遇上,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緣分。」
沈蕙蘭果然猶豫了。
她站在原地,手裡絞著帕子,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最后浮現出一絲我極為熟悉的神色來。
那是一種權衡利弊的精明。
嫡姐往佛堂去了。
謝砚洲也確實在佛堂。
我抬頭望望天。
這樣喜慶的夜裡,誰也不會想到。
不過一盞茶后,佛堂那邊就會起火。
不多時,佛堂方向果然起了喧哗。
先是幾聲尖叫,隨即有人高喊走水。
原本還算有序的大街很快亂了起來。
不停有提著水桶匆匆往那邊跑的巡衛隊。
我沒有過去。
前世我是這場鬧劇的參與者,而這一次我只是個旁觀者。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路,看見那邊火光一點點亮起來,又很快被趕去的人壓下。
佛堂的火勢與前世一樣來得急,卻沒有前世燒得那樣久。
大約是巡軍鋪的人提前到了附近,發現得早。
不過片刻,便有人高聲喊:「人救出來了!快請大夫!」
沒S人就好。
剩下的,便與我無關了。
什麼世子,什麼姻緣,什麼救命之恩,通通都該留在那間佛堂裡,叫它們自己燒成渣。
3
佛堂走水的事鬧得不小。
翌日一早,府裡各處便傳開了。
說嫡姐是被定北侯世子親手抱出火場的。
這話傳進我耳朵裡時,我正坐在窗邊喝茶。
小丫鬟說得眉飛色舞,比說書先生還盡職。
連世子抱人出來時衣袖燒破了半截、嫡姐嚇得攥住他衣襟不放這種細枝末節,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我聽到這裡,動作頓了頓。
前世謝砚洲昏迷倒在地上,是我把他拖出去的。
他醒來后只記得火光裡有人救他,只記得那人身上有一只平安符。
而那只平安符正是嫡姐的。
於是順理成章地把救命之恩算到了嫡姐頭上。
這一世卻不同。
謝砚洲不知為何比前世醒得早些。
火勢一起,嫡姐大約被嚇得連路都走不穩,更別說救人了。
最后竟成了謝砚洲強撐著傷勢,將她從火場裡抱了出來。
一進一出,恩人倒換了個位置。
只是上元夜大街上人數眾多。
謝砚洲抱著嫡姐出來時,外頭圍著一圈人。
眾目睽睽之下,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被外男抱在懷裡。
即便事出有因,流言也不會因為這四個字便繞道走。
不到午后,外頭已經有人在傳。
說沈家大小姐與定北侯世子在佛堂裡共患難,世子不顧自身安危救人,抱著沈大小姐出來時,兩人看著很是親近。
還有人說得更離譜,說嫡姐當時伏在世子懷中哭得梨花帶雨,世子低聲安撫,溫柔得不像那個傳聞裡冷面冷心的S神。
我聽完只覺得這京中百姓實在有些才華。
他們若是不去寫話本,真是話本界的一大損失。
只是這場火到底還是傷了人。
大夫從定北侯府出來時,神色並不好看。
后來消息傳到沈家,說謝砚洲的側臉被火燎傷,右臂也傷得重。
雖說性命無礙,可筋骨受損,往后未必還能握劍拉弓。
這句話一出,連我都沉默了片刻。
謝砚洲一生最引以為傲的,便是戰場上的功勳。
他二十歲隨父出徵,靠著一把長刀在邊境S出名聲。
京中提起他,不說別的,先要說一句少年將軍。
這樣的人,若是不能握劍,不能拉弓,便等於生生折去了一半骨頭。
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時,當即變了臉色。
嫡姐原本還因流言哭得厲害,聽說謝砚洲傷成這樣,也不哭了。
只白著臉坐在床邊,半晌才問了一句:
「那他的臉……傷得很重嗎?」
屋裡一時沒人答話。
最后還是母親安慰道:「世子相貌豐神俊朗,只不過是一點傷疤,不礙事的。」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若只是輕傷,大夫不會說得那樣吞吞吐吐。
若只是小事,定北侯府也不會連夜請了三位太醫過去。
三日后,定北侯府來人了。
來的不是尋常媒婆,而是定北侯府的老夫人親自遞了話。
說世子既在眾目睽睽之下救了沈大小姐,又與沈大小姐有了肌膚之親。
雖是情急救人,可姑娘家的清譽貴重,侯府絕不會裝聾作啞。
父親聽完,臉色總算緩和了些。
母親卻下意識看向嫡姐。
嫡姐坐在屏風后,手裡的帕子已經絞得不成樣子。
她這幾日瘦了些,往日那點嬌憨柔弱還在,只是眼底多了些驚惶。
沒過多久,謝砚洲求娶嫡姐的消息傳遍京城。
他說自己壞了沈大小姐的清譽,自當負責。
定北侯府也給足了體面,聘禮一箱接著一箱送進沈家。
金銀玉器、綾羅綢緞、田莊鋪面,比前世只多不少。
圍觀的人站在門口嘖嘖稱奇,說沈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氣,一場火,竟燒出這樣一門顯貴親事。
4
見到謝砚洲,是半個月后。
這日定北侯府來沈家議親。
嫡姐卻比所有人想得都要高興。
她前幾日還哭著說自己名聲被毀,往后不知該如何見人。
如今聽說謝砚洲親自登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珠釵都換了好幾副。
她在火場裡的時候煙燻火燎,沒能好好看清謝砚洲。
只記得自己快要昏過去時,有人將她抱了起來,臂彎很穩,聲音也安心,叫她別怕。
這幾句話,足夠她想上許多日。
於是謝砚洲剛進前廳,她便拉著我繞到后廳,從屏風旁一處不顯眼的縫隙裡往外看。
我原本不想去。
可嫡姐興致正濃,非要我陪著,還壓低聲音同我說:
「妹妹,你替我看看,他是不是比傳聞裡還要好看些?」
我被她拽得沒法,只好站在她身后,隔著半幅屏風望過去。
謝砚洲坐在父親下首,身上穿著一件玄色長袍。
可即便這樣,仍能看出他比前世憔悴許多。
臉上戴著半張面具,唇色淡淡的,右手擱在膝上,指節沒有完全放松,像是傷還未好。
父親正同他說聘禮和婚期的事宜,語氣十分諂媚。
謝砚洲安靜地聽,偶爾應一聲,聲音低沉,卻不像前世那般冷硬。
嫡姐看得耳根發紅。
前世我見過太多次謝砚洲。
見過他冷眼擲杯,也見過他披甲歸府。
見過他在侯府正堂當眾駁我顏面,也見過他在流寇入城那晚越過我,奔向嫡姐。
那些舊事原本已經被我壓在記憶深處。
可此刻他坐在那裡,衣袖垂落,脊背挺拔。
我竟有一瞬恍惚,仿佛自己仍被囚於侯府,聽下人隔著門笑我這個夫人不得寵。
嫡姐忽然輕輕推了我一下。
「妹妹,你怎麼不說話?」
我回過神,剛要說什麼,卻察覺前廳靜了一瞬。
謝砚洲不知何時抬起了眼。
隔著屏風和半室光影,那雙眼睛直直望向我,黑沉得讓人捉摸不透。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越過嫡姐,像是隔著不知多少回的四季輪轉,隔著兩輩子的天塹,落在我身上。
我心口微微一沉。
謝砚洲也重生了。
前世的謝砚洲也是這樣看我。
厭惡,審視,還有一種毫不遮掩的輕慢,好像我天生就該站在低處,等著他來審判。
嫡姐卻沒有察覺這些,她只當謝砚洲看見了她,慌忙低下頭,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