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著謝砚洲的眼睛,沒有說話。
我站得一點也不靠前。
可他偏偏還是看見了我。
5
前廳的氣氛很快變得有些古怪。
父親順著謝砚洲的目光看過來,臉色頓時僵了一下。
沈家雖不算頂頂嚴苛的人家,可議親時兩個姑娘躲在后廳偷看,總歸不是什麼體面事,尤其今日來的還是定北侯府世子。
父親輕咳一聲,語氣裡壓著尷尬:
「既然來了,便出來見禮吧。」
嫡姐今日穿著一身淺杏色襦裙,行禮時腰身微彎,聲音輕柔婉轉:
「見過世子。」
謝砚洲看向她,神色倒還算平和。
他微微頷首,算作回禮,目光卻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又轉到我這裡。
我跟著行禮:「見過世子。」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唇角忽然扯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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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府上的姑娘,倒是都很有膽量。」
父親一怔,連忙道:「小女無狀,讓世子見笑了。」
謝砚洲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淡淡道:
「偷聽長輩議親,窺視外男行止,這樣的膽量,在京中閨秀裡也少見。」
嫡姐臉色一白,指尖立刻攥住帕子。
父親的神情也難看起來。
我知道此時最好閉嘴。
沈家女眷失禮,謝砚洲便是說兩句,父親也只能受著。
下一刻,謝砚洲便看著我,語氣更冷了些:
「尤其是二姑娘。方才站在屏風后,倒比令姐還靠前些。怎麼,定北侯府與你嫡姐議親,也值得你這樣上心窺探?」
這話一出,落針可聞。
我緩緩抬眼。
上一世他便慣會這樣。
只要見到我,哪怕我一句話不說,他也能替我羅列好罪名。
貪慕權勢、心機深沉、不知廉恥、不懂本分,像一枚枚釘子,輕而易舉地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那時我總急著辯解,急著證明自己沒有。
如今再聽,倒沒什麼新鮮。
我還沒開口,父親已經沉聲喝道:「還不退下!」
嫡姐被嚇得肩膀一縮,眼中立刻含了淚。
父親見狀,臉上的怒意頓時換了方向,落到我身上時便重了許多。
「你姐姐不懂事,你也跟著胡鬧?客人在前廳議事,你們躲在后頭成什麼體統!」
我垂下眼:「女兒知錯。」
謝砚洲看著我,眉心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我竟不爭辯,也不委屈,只這樣平平靜靜地認了。
前世我越是解釋,他越覺得我心虛,如今我不解釋,他反倒像被噎住了。
謝砚洲離開時,父親親自把人送到了門外。
嫡姐站在廊下,依依不舍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還沒有收回目光。
然后我就被叫去了祠堂。
父親道:「沈家的臉面,今日都叫你丟盡了。」
我跪在蒲團上,沒說話。
他又道:「你姐姐議親在即,本就容不得半點差錯。你若安分守己,便不會惹世子不快。」
我被罰了二十手板。
打完,父親讓我回去閉門思過。
6
回到自己院裡時,我的兩只手已經腫得不大像自己的。
小丫鬟瞧見掌心橫著的紅痕,眼圈先紅了,塗藥膏時也輕手輕腳的。
我反倒沒什麼感覺,二十手板看著嚇人。
其實比起前世在侯府受過的冷眼和磋磨,已經算得上不痛不痒了。
藥膏剛抹完,嫡姐便來了。
她進門時眼睛還紅著,見我在上藥,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柔聲道:
「妹妹,你的手還疼嗎?」
我把手收了收,道:「還好。」
嫡姐坐到我身旁,嘆了一口氣: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拉你去看世子,父親也不會罰你。」
「妹妹,你也看見了吧?世子臉上戴著面具,手上動作也不大爽利。外頭都在傳,說他在火場裡傷得很重,往后怕是要落下終身殘疾。」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指尖絞著帕子,眼底又浮起淚意。
「我不是嫌棄他。世子畢竟救了我,我心裡感激,可婚姻是女子一輩子的事,若他以后當真不能握劍,不能拉弓,定北侯府又是什麼光景?我一個女兒家,嫁過去要怎麼辦?」
我安靜地聽著。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來找我的。
彼時的謝砚洲完好無損,她也曾在窗邊紅著臉同我說,他生得很好,性情冷些也無妨。
可婚期將近,她忽然聽說謝砚洲舊傷無數,又常年在邊關廝S,心裡便怕了。
她哭著說自己不想年紀輕輕守寡,說自己命苦,說父親母親若是真疼她,就該替她想一條活路。
她嫌前路苦,便將那條路換給我走,而自己轉頭嫁給了正得聖心的狀元郎。
那位狀元郎出身清貴,才名滿京,后來入了翰林,仕途平穩,待她也好。
前世偶爾聽見嫡姐與他出雙入對的消息,我還會想,原來人與人之間的命運真能這樣截然不同。
如今再聽她說不想嫁,我竟連一點驚訝都沒有。
嫡姐眼淚終於落下來:
「妹妹,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定北侯府位高權重,世子又是為了救我才傷成這樣,我若拒婚,豈不是叫人戳脊梁骨?可我若嫁過去……」
她話沒說完,只哽咽著看我。
我垂眸看著自己掌心的傷,語氣平穩:
「姐姐也不必太慌。世子身份貴重,定北侯府家底豐厚,便是日后不能再上戰場,也不會短了你的吃穿。何況他救了你,願意負責,已算難得。」
嫡姐怔住,「可他受了傷……」
「傷總會養好的。」我淡淡道,「太醫既說性命無礙,便是幸事。」
嫡姐張了張口:「妹妹,你怎能說得這樣輕巧?」
我險些笑出聲。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倒真有幾分意思。
前世讓我替嫁時,她們人人都說得輕巧。
如今輪到她自己,倒知道婚姻不是輕巧事了。
我把藥膏蓋好,遞給小丫鬟。
「我不過是就事論事。姐姐若實在害怕,便去同父親母親說。父親疼你,母親也疼你,總會替你想辦法。」
嫡姐聽了這話,神情卻沒有松快多少。
她又哭了許久,翻來覆去不過那幾句話。
最后她大約也看出我幫不上忙,只能哀哀切切地起身回自己院中。
7
有些路不能再走第二遍。
哪怕匆匆找個人把自己嫁出去,哪怕從此離開沈家,哪怕日后日子未必順遂。
我也絕不會再披上別人的嫁衣,替別人承受因果。
這一次,我得先把自己摘出去。
其實我心裡早有人選。
那人姓裴,名照野,是本朝最年輕的將軍。
裴家不似定北侯府那般根基深厚,卻也算清貴門第。
裴照野十七歲從軍,二十歲立下戰功,二十二歲封了將軍,因年紀輕,京中私下都喚他一聲小裴將軍。
上一世我在侯府時,偶爾聽人提過他,說他不愛赴宴,不喜結交權貴,性情直,卻很守諾。
是個放在朝堂上不夠圓滑、放在戰場上卻叫人安心的人。
而我知道,他明日便會回京。
我還知道,他入城時會經過朱雀大橋。
朱雀橋上會有個姑娘不慎落水,裴照野正好途經,親自下水將人救了上來。
那姑娘出身尋常,卻因此被帶回裴府。
只是那姑娘命不好,因落水太久留了病根,不久便亡故了。
我並不想害那個姑娘。
明日我只要護住她,不叫她落水,再讓自己落下去,事情便有了轉圜的餘地。
只要裴照野救了我,我便可借這場風波請父親替我議親。
這法子不算光彩。
可人在淤泥裡站久了,要先顧著把腳拔出來,實在沒有餘力把姿勢擺得太漂亮。
選擇裴照野,還有一個旁人不知道的原因。
上一世流寇入城那晚,謝砚洲奔向嫡姐,我被人群裹挾著推倒在地。
那時街上亂成一片,哭聲、馬蹄聲、刀兵相撞聲混在一起。
我的手被人踩過,肩膀也被撞得生疼,幾乎以為自己要被活活踩S在人群裡。
是裴照野救了我。
他將我護到身后,帶著幾個親兵S出一條路,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巷口。
分別時,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誰,只將一把短刀塞到我手裡,低聲道:「拿著,別往人多的地方跑。」
那把短刀后來陪我度過了后半生。
我也是從那一刻明白,世上不是所有人救人都要論值不值得。
也不是所有人伸出援手之前,都要先看你是誰家的姑娘,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
裴照野是個極好的人。
正因為他好,我才更覺得自己這個念頭有些卑劣。
可我已經沒有太多選擇了。
8
朱雀大橋在京中最繁華的地段,橋下水流不算急,卻深,岸邊常有商販擺攤,行人往來不斷。
上一世那姑娘便是在橋邊被一匹驚馬帶倒,失足跌入水中,裴照野恰好策馬入城,眾目睽睽之下救了人。
我到時,橋邊已經很熱鬧。
那位落水的青裙姑娘果然也在,正站在橋頭同攤販說話。
我松了口氣。
我沒有急著上前,只在附近茶棚坐下。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人群先是一陣騷動,緊接著便有人喊:「小裴將軍回京了!」
我抬眼望去。
長街盡頭,一行輕騎緩緩而來。
為首的年輕將軍騎在馬上,玄甲束身,眉眼清朗,身姿挺拔,與記憶裡那個從亂民腳下救起我的人漸漸重合。
與此同時,橋邊那匹拴在茶棚外的馬果然受了驚,猛地揚起前蹄。
人群驚叫著四散,青裙姑娘被推得踉跄,眼看就要朝橋邊跌去。
我沒有猶豫,快步上前,一把將她往裡拽。
她被我拽得跌坐在地,茫然抬頭看我。
而我自己卻因為慣性使然,腳下一空,整個人朝橋下栽去。
落水前,我聽見有人在尖叫。
緊接著,冰冷的河水沒過口鼻。
我其實不會水。
這個計劃在實行之前,我已經猶豫過許多遍。
可最后我還是決定相信裴照野。
恍惚間,我聽見岸上有人喊救人,也聽見馬蹄驟停。
下一刻,有人破水而來。
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將我從沉重的水裡拉了上去。
我在混亂中睜開眼,只看見一截銀色護腕,往上,是一雙幹淨的眸子。
我安心下來。
9
事情果然如我所料。
我被裴照野從水裡救上來時,朱雀橋邊已經圍滿了人。
裴照野半跪在我身側,一手扶著我的肩,一手替我擋開圍上來的人。
他身上也湿透了,水珠順著發梢往下落,紅色發帶被水浸得更深,仍高高束在發間,襯得他眉眼分外利落。
他低頭問我:「還能說話嗎?」
我咳得眼眶發紅,點了點頭。
他卻皺眉,顯然不大信:「你臉色很差。」
我心想,掉進水裡還臉色紅潤,那多半不是人,是河神。
不過這話不好當著救命恩人的面說,我只得虛弱又矜持地垂下眼,低聲道:
「多謝將軍相救,今日之事只是意外,將軍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了我片刻,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裹在我肩上。
那披風也湿了大半,其實擋不了多少寒意,卻把旁人的目光隔開了些。
「我救了你,便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說得很認真,我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我原本準備了許多客套話。
譬如請將軍不必介懷,小女子回府后自會向父親解釋。
譬如小女子名聲雖要緊,卻不敢憑此攀附將軍府。
可這些話在他那雙眼睛面前,顯得漏洞百出。
裴照野的眼睛很亮。
他看人時直白、坦蕩,像京郊初春剛化開的河水,一眼能望到底。
我心裡難得生出一點愧疚。
我確實算計了他。
哪怕我沒有害人,哪怕我也是被逼無奈,算計就是算計。
裴照野這樣好的人,本不該被我這樣的麻煩纏身。
可事已至此,我只能在心裡默默同他說一句抱歉。
以后若有機會,我一定補償他。
好好補償,絕不賴賬。
親兵很快牽來馬車,裴照野本想直接送我回沈府,可見我冷得渾身發抖。
朱雀橋離裴府不遠,裴照野略一思索,便先將我帶回將軍府,請府醫診治。
他一路守在馬車外。
我坐在車中,裹著披風,聽見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也聽見外頭百姓壓低了的議論。
「那是沈家的姑娘吧?」
「小裴將軍親手救的,人都抱上岸了。」
「瞧那樣子,怕是要有喜事了。」
到了裴府,府醫替我診了脈,說只是嗆水受寒,並無大礙,開幾服藥養著便好。
裴照野這才松了口氣。
他站在屏風外同我說話,語氣仍舊鄭重:
「沈二姑娘,今日橋上人多,你我舉止落在旁人眼裡,難免會有闲言。此事因我救人而起,我會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