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不是挾恩圖報。」
裴照野答得很快,「我既抱了你,便該給你一個交代。若我今日只顧自己名聲,把你送回府后裝作無事,才是不配做人。」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抬頭,透過屏風看向他。
裴照野已經換了幹淨衣裳,頭發重新束起,紅色發帶高束,襯得他整個人明亮又蓬勃。
他也看著我。
隔著屏風,他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沈二姑娘若不嫌棄,」
他頓了頓,耳根竟有些紅,「明日我便去你府中提親。」
我的心尖輕輕一顫。
這原本就是我想要的結果。
可真聽見他說出來時,我反倒更加羞於見他了。
我低下頭,沉默片刻,才輕聲道:「婚姻大事,豈能這樣草率?」
裴照野想了想,認真道:「不草率。我回京前,家中祖母已經催過很多次,說我年紀不小,該成家了。我從前不知要娶什麼樣的人,如今倒知道了。」
我沒忍住,抬眼看他:「將軍知道什麼?」
他答得坦然:「我若說我對你一見鍾情,姑娘你信嗎?」
Advertisement
我聽見心跳得很快。
他若這樣說,那便不是假話。
我臉頰微燙,輕聲道:「那便一切由將軍做主了。」
裴照野鄭重點頭。
10
第二日,裴照野便登門提親了。
裴老夫人雖未親至,卻派了身邊最得臉的嬤嬤同行,又備了禮書。
裴照野站在廳中,身姿筆挺,話不多,卻句句落在實處。
他說昨日救人,已與沈二姑娘有了肌膚之親。
又說沈二姑娘清譽貴重,裴家不敢怠慢。
最后說婚事若成,他必以正妻之禮相待,不叫沈家、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父親聽到「正妻」二字時,神色明顯松了些。
我只是庶女,雖養在嫡母名下,吃穿用度也不差,可在真正議親時,身份總歸擺在那裡。
將軍府不算頂級勳貴,卻家風清正,裴照野又年少有為,如今正得陛下看重。
這樣一門親事落在我頭上,任誰看,都是我高嫁。
父親自然滿意。
畢竟沈家如今一門雙姝,若我再與裴家結親,便是一個嫁進侯府,一個嫁進將軍府。
兩樁親事擺出來,沈家的地位都得往上抬兩分。
兩家的親事很快定了下來。
裴家那邊請人合了八字,又擇了日子。
因嫡姐與定北侯府的婚期在前,我的婚期便定在她之后半個月。
父親對此很滿意,說長幼有序,不可亂了規矩。
接下來的日子,沈府難得忙成一團。
一邊是嫡姐的嫁妝,一邊是我的嫁妝。
嫡姐那裡自然豐厚,母親幾乎將庫房裡最好的東西都挑了出來,連壓箱底的紅寶石頭面也給了她。
我這邊雖少些,卻也不算寒酸,父親顧著裴家的臉面,又額外添了兩間鋪子和一處小莊子。
小丫鬟替我清點嫁妝時,高興得眼睛都彎了。
「姑娘,這下好了,等大小姐一成親,您也能出嫁了。」
我坐在窗邊,望著院中被風吹動的紅綢,輕輕應了一聲。
是啊。
只待嫡姐成親,我也便可出嫁。
這一世,嫁衣終於不再是別人不要后才丟給我的東西。
我的花轎,我的聘禮,我的婚期,都是清清楚楚寫著我名字的。
11
嫡姐成親這日,沈府從天未亮便忙了起來。
紅綢從正門一路掛到內院,喜字貼滿窗棂,連灑掃的小丫鬟都換了新衣,走路時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氣。
若只看這場面,誰都要說一句沈家大小姐好福氣,定北侯府迎親的隊伍還沒到,門外看熱鬧的人已經擠了半條街。
可嫡姐屋裡卻不大太平。
她坐在妝鏡前,頭冠已經戴好,嫁衣也穿得齊整,偏偏臉上一點喜色也沒有。
母親在旁邊柔聲勸她,說女子出嫁總會害怕,等過了今日便好了。
嫡姐低著頭不說話,只一遍遍擰著手裡的帕子,帕角都快被她絞爛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哗。
迎親的人到了。
母親立刻打起精神,扶著嫡姐起身,低聲道:
「別怕,今日之后,你便是定北侯府的世子夫人。世子雖受了傷,可他身份在那兒,侯府也在那兒,往后不會虧待你。」
嫡姐眼睫輕顫,像是欲言又止,可外頭喜娘已經催了。
她被人扶著往前廳去。
我跟在人群后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見謝砚洲立在正堂前。
他今日穿著喜服,紅色壓住了平日的冷意,卻壓不住眉眼間的疲憊。
他臉上仍戴著半張面具,遮住被火燎傷的地方,右臂垂在身側,動作不似從前利落。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裡,仍舊有一種叫人不敢輕慢的氣勢。
嫡姐原本被紅蓋頭遮著,走到他面前時,腳步卻忽然停了。
喜娘笑著催她:「姑娘,吉時快到了。」
嫡姐沒有動。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從蓋頭下傳出來,像是鼓足了勇氣:
「世子,我……我想看看你的臉。」
正堂裡頓時靜了。
母親臉色一變,連忙上前低聲道:「胡鬧什麼,拜堂要緊。」
嫡姐卻終於裝不下去了,猛地掀開蓋頭,眼睛紅得厲害:
「母親,我只是想看一眼。女兒要嫁他,總該知道他如今到底是什麼模樣。」
這話實在不體面。
謝砚洲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父親也沉了臉,卻礙著滿堂賓客不好發作,只能壓著火氣道: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莫要任性。」
嫡姐卻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被寵了太多年,從小到大只要哭一哭,鬧一鬧,父親母親便會退讓。
她大概真以為成親這種大事也是一樣,只要她表現出不滿意,所有人就都會替她想辦法。
甚至就連定北侯府這樣的門第,也能像家裡那些被她挑剔的衣裳首飾一樣,說不要便不要。
謝砚洲忽然抬手,取下了面具。
人群裡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他的傷確實還沒好全。
臉側有一片火燎過的痕跡,雖已結痂,卻仍顯得猙獰,連帶著原本冷峻的眉眼都添了幾分陰沉鬼魅。
那樣的傷放在戰場上未必稀奇,可落在一身喜服的新郎官臉上,便格外刺眼。
嫡姐只看了一眼,便尖叫出聲。
那一聲尖叫把滿堂喜氣壓得幹幹淨淨。
她連退幾步,幾乎跌在地上,哭著撲到父親母親面前。
「父親,母親,我不要嫁了,我真的不要嫁了。你們看看他的臉,他以后若是再也好不了,我該怎麼辦?女兒不想一輩子守著這樣一個人,求求你們,別把我嫁過去……」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定北侯府的人臉色難看,沈家的親眷也噤若寒蟬。
喜娘站在一旁,手裡還捧著紅綢,尷尬得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裡。
謝砚洲站在原地,面具握在手中,指節一點點收緊,臉色陰沉得嚇人。
父親終於忍無可忍,揚手扇了嫡姐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嫡姐被打偏了臉,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大約從未想過,向來疼愛她的父親會在這樣的日子、當著這樣多人的面打她。
父親氣得手都在抖。
「混賬!今日是什麼日子,由得你這樣胡鬧?世子是為救你才受傷,你不感激也罷,竟敢當眾羞辱他!」
嫡姐捂著臉,眼淚一顆顆往下落,先是震驚,后來慢慢變成了心灰意冷。
她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終於明白今日沒人會再替她兜底,便慘白著臉低下頭,哽咽道:
「女兒……女兒知道錯了。」
她準備認命。
可謝砚洲卻不肯由著她鬧了。
他冷笑一聲,將面具重新戴回臉上,聲音不高,卻足夠在場所有人聽見。
「沈大人教女有方,謝某今日算是見識了。」
父親臉色驟變:「世子,此事……」
謝砚洲沒有聽他說完。
他轉身便走,不帶一絲留戀。
定北侯府的人見狀,也立刻跟了出去。
這樁婚事,就這樣黃了。
不是沈家退婚。
是謝砚洲當眾棄了嫡姐。
外頭的人原本就是來看熱鬧的,如今看見定北侯府迎親不成,反倒甩手離去,哪裡還忍得住不議論。
不到半日,消息便傳遍京城,說沈家大小姐嫌棄救命恩人毀容殘疾,在成親當日哭鬧拒嫁,逼得定北侯世子拂袖而去。
嫡姐的名聲徹底壞了。
從前她是沈家嬌養出來的大小姐,溫柔、嬌貴,人人都說她命沈蕙因
如今旁人再提起她,只會搖頭,說她薄情寡義,不知感恩,連為救她受傷的人都嫌棄成這樣,誰家敢娶這樣的媳婦進門。
父親氣得把書房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母親哭了一夜。
而嫡姐把自己關在屋裡,沒臉再出來見人。
12
嫡姐的婚事作罷后,沈府清靜了許多。
父親閉門謝客,母親日日守著嫡姐,連府裡的下人都知道這時候不能亂說話,走路聲音都放輕了。
外頭的流言卻擋不住。
今日說沈家大小姐眼高於頂,明日說定北侯府氣得要與沈家斷交。
還有人把朱雀橋上我落水被裴照野救起的事也翻出來。
說沈家的家事,真是比戲臺上的折子戲還熱鬧。
我聽完,只當耳旁風。
我這個人本就不是闲得住的性子。
上一世被困在侯府五年,院門緊閉,哪裡都去不了。
謝砚洲不喜我,侯府下人把我看得S緊,宴席不讓我去,事務不讓我管,連回娘家都要看他臉色。
那五年裡,我見過最多的,就是侯府后院那幾段冷冰冰的牆。
偏巧裴照野也是個闲不住的人。
他自從與我定親后,便隔三差五尋個由頭來沈府。
今日說給我送祛寒的藥材,明日說裴老夫人讓他帶點心給我,后日又說京郊新開了一片桃林,問我願不願意出去走走。
父親起初還端著架子,后來見裴照野規矩周全,每次都先遞拜帖,又從不越禮,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裴照野不大懂那些京中公子的風雅。
他不會帶我去聽酸溜溜的詩會,也不會在船上對著一池荷花感慨半日人生。
他帶我去城外跑馬,去吃西市剛出爐的胡餅,去河邊看匠人打鐵,甚至還帶我爬過一次山。
那山不算高,可我爬到半路便后悔了。
裴照野站在上頭,回身看我,語氣很認真:「累了?」
我扶著巖壁,喘得很沒形象。
「不累。只是覺得裴公子哦不,這座山對我有意見。」
他愣了愣,隨即笑出聲。
他后來還是背了我一段。
我趴在他背上,起初還有些不自在。
可他走得穩當,既不說輕浮話,也不故意逗我,只問我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停下來看看風景。
我聽著聽著,心裡那點因為算計他而生出的愧疚,便又悄悄冒了出來。
有時我也會想,若他知道朱雀橋那日並非全然意外,會不會覺得我可惡。
可他從不問。
也許是沒想到,也許是想到了卻不說。
裴照野看著直來直去,其實並不遲鈍。
他只是待人寬厚,不愛把人往壞處想。
這樣的人,叫我越發想對他好些。
我學著替他縫護腕。
縫得很醜,針腳歪歪扭扭,小丫鬟看了半天,誠懇地說像一條被車輪壓過的蜈蚣。
我本想扔掉,裴照野卻當寶似的收了起來,第二日還真戴在腕上來見我。
我看著那只慘不忍睹的護腕,沉默片刻,問他:「將軍不覺得丟人嗎?」
裴照野低頭看了看,答得坦蕩:「不丟人。你縫的。」
我就說不出話了。
13
這段日子過得極快,也極輕松。
可好景不長。
邊關忽然傳來急報,邊境有異動,裴照野奉命出京,必須盡快趕去軍中。
軍令如山,婚事再要緊,也不能耽誤邊關戰事。
於是我們的婚期只能往后拖。
裴照野臨行前來見我,仍穿著那身玄甲,發間束著紅色發帶,整個人意氣風發,只是神色比往常鄭重許多。
他把一枚小小的玉牌遞給我,說是裴家的信物,若有急事,可拿著它去裴府找老夫人。
我接過玉牌,低聲問:「一定要去嗎?」
這話有些孩子氣。
可裴照野沒有笑我。
他只是點頭:「一定要去。」
我垂下眼:「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裴照野沉默片刻,也給不出準話。
戰場上的事,誰也不敢保證。
他若隨口哄我,倒不像他了。
果然,他想了想,只認真道:「我會盡早回來。」
我握緊玉牌,輕聲道:「回來做什麼?」
他看著我,眼睛依舊很亮,裡面滿是我的身影。
「回來娶你。」
我覺得鼻尖有些發酸,卻又不想在他面前哭,便故意道:
「將軍可要記得,聘禮都下了,婚期也定過了,若是反悔,我便去裴府門口討要個說法。」
裴照野笑了笑:「不反悔。」
他翻身上馬,親兵在長街盡頭等他。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揚聲道:「蕙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