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4


送走裴照野后,我又在街邊站了許久。


長街盡頭的馬蹄聲早已遠去,風裡只剩塵土落下后的安靜。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玉牌,指腹輕輕摩挲過上頭的裴字,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卻又並不惶恐。


裴照野走前說會回來娶我,我信他。


準備回去時,身后突然有人用帕子捂住了我的口鼻。


那股氣味衝上來時,我只來得及抓緊袖中的玉牌,眼前便一寸寸黑了下去。


再醒來時,我先聞到了一股冷香。


這香氣太熟悉,熟悉到我還沒有睜眼,便已經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侯府裡常年點這種香,說是能靜心安神。


可前世的我在這樣的香裡待了五年。


靜不下心,也安不了神,只覺得再待久一點,我便要瘋了。


我緩緩睜開眼。


屋中陳設與前世一模一樣。


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回到這裡。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手腳發軟,頭還有些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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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窗都關著,屋中沒有人。


片刻后,謝砚洲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仍戴著半張面具,遮住被火燒傷的那側臉。


露出的另外半張臉清瘦蒼白,眼底有很重的陰影。


可他看向我時,眼神卻迸發出奇異的光,像是久旱逢甘霖。


我坐在床邊,冷冷看著他:「謝世子這是何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立刻道:「站住。」


謝砚洲腳步一頓。


前世成婚五年,我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過話。


「我只是想見你。」他聲音很低,「若不用這個法子,你不會來。」


「所以世子便讓人將我迷暈,帶到侯府?」


我笑了一下,「這倒像你的作風。你想要什麼,從來不問旁人願不願意。」


謝砚洲臉色微變:「我沒有想傷你。」


「傷沒傷,不是你說了算。」


他沉默。


屋裡的香氣太濃,我有些厭煩,索性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去推窗。


窗被人從外頭落了鎖,推不開。


我看著那扇紋絲不動的窗,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這樣推過許多次。


那時推不開。


如今也推不開。


我回過頭:「謝砚洲,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望著我,許久才說:「我都想起來了。」


我沒有說話。


「火場裡救我的人不是沈蕙蘭。」


「前世也不是她。是你,是你把我救出去,可我醒來后認錯了人。」


我微微詫異,卻很快平靜下來。


他眼中有痛色,像是被這殘酷的真相一寸寸割開了皮肉。


若是前世的我看見他這樣,大概會很難過。


也會忍不住問一句,既然你也會痛,為什麼從前一點都不肯信我?


可現在我只覺得疲憊。


謝砚洲往前一步,聲音急了些:


「我知道錯了。沈蕙因,是我認錯了人,是我負了你。若我早知道救我的人是你,我絕不會那樣對你。」


我平靜道:「所以呢?」


他怔了一下。


我問:「你知道了,就能把那五年的時光還給我嗎?你后悔了,就能把我所有的絕望無助抹掉嗎?」


謝砚洲臉色發白。


「我可以補償你。」他說。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侯府夫人的位置本就該是你的,我當初要求娶的人也該是你。只要你願意,我明日便去沈家退了你與裴照野的親事,然后親自登門求娶你。」


我幾乎被他氣笑了。


「謝砚洲,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世上所有事都該照著你的心意來?」


他急聲道:「裴照野已經去了邊關,他給不了你安穩的生活。邊關兇險,刀劍無眼,他未必能回來。可我能給你侯府夫人的尊榮,能給你......」


「給我什麼?」我打斷他。


「給我一座院子,讓我被囚五年?給我一群看人下菜碟的下人,讓我整日被人羞辱?還是給我你那點忽冷忽熱的悔意,讓我感恩戴德?」


他被我問得說不出話。


謝砚洲眼底的悔意和佔有欲糾纏在一起,顯得狼狽又可笑。


我反倒笑了。


「我曾經救過你一命。」我說,「可最后換來的是什麼?」


「謝砚洲,你根本配不上別人對你的好。」


屋中安靜下來。


前世我總覺得,只要誤會解開,謝砚洲便會回頭,便會信我,便會后悔。


那時我把他的后悔想得很重要,仿佛只要他肯說一句錯了,我受過的苦難便都能有個交代。


如今他真站在我面前說后悔,我才發現,原來也不過如此。


我不需要了。


謝砚洲低聲道:「沈蕙因,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可能。」


「我會對你好。」


「不必。」


「我會親自向你賠罪,向沈家解釋,向所有人說明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太晚了。」


他眼眶微紅,終於帶出幾分近乎哀求的狼狽:「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看著他,聲音很堅決,沒有半分猶豫。


「放我走。然后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謝砚洲僵在原地。


我繞過他往門口走去,他卻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我不能放你走。」他啞聲道,「你走了,就真的不會回頭了。」


「謝砚洲。」我抬眼看他,「你現在這樣,和前世有什麼分別?」


他猛地一顫。


這一瞬間,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頭踹開,木栓斷裂,冷風卷著塵土灌進屋中。


謝砚洲下意識轉頭看去。


裴照野站在門口。


他本該離京,本該在趕往邊關的路上。


可此刻他披著風塵,玄甲未卸,紅色發帶被風吹得揚起,手中長刀出鞘半寸,眉眼間帶著我從未見過的S意。


他看見我,又看見謝砚洲,聲音冷得發硬:「放開她。」


15


謝砚洲看見裴照野,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兩個同樣從戰場上S出來的男人站在一間屋子裡,明明還未真正動手,屋中的氣息已經凜冽得叫人難以呼吸。


我幾乎是立刻走向裴照野。


謝砚洲卻猛地上前一步:「沈蕙因!」


裴照野比他更快。


他一步擋到我身前,長刀徹底出鞘,刀鋒橫在謝砚洲頸前,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間屋子的寒意:


「謝世子,強擄我的未婚妻入府,傳出去,你這侯府還要不要臉面?」


謝砚洲冷笑:「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


「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你憑什麼?」


裴照野看著他,答得平靜:「憑她選擇的是我。」


謝砚洲臉色一白,隨即又難看起來。


他看向我,直到現在還不肯相信我會這樣輕易站到別人身后。


「沈微瀾,你當真要跟他走?」


「可他什麼都不知道!」謝砚洲指著裴照野,聲音裡帶著失控。


「他不知道你為何接近他,不知道朱雀橋那日是不是意外,不知道你心裡藏著多少事。你以為他若知道了,還會這樣護著你嗎?」


我心口一窒。


這是我最不願面對的。


我確實算計過裴照野。


哪怕我只是為了自救,可算計就是算計。


我可以在謝砚洲面前理直氣壯,卻沒辦法在裴照野面前毫無愧色。


屋中靜了一瞬。


裴照野沒有回頭,只問我:「朱雀橋那日,你是故意落水的嗎?」


我心跳越來越快。


我閉了閉眼,終於道:「是。」


我看著他的背影,「裴照野,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我早就該說了。


哪怕他要怪我,我也認。


謝砚洲終於抓住了重點,冷聲道:


「聽見了?她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你。她要的不是你裴照野,是一條能允許她行差踏錯的退路。」


裴照野沉默片刻,忽然收刀入鞘。


謝砚洲眼中剛浮起一點得色,裴照野已經轉身看向我。


他問:「那你后來呢?」


我怔住:「什麼?」


「后來同我去跑馬,去吃胡餅,去爬山,替我縫那條醜得像蜈蚣的護腕。」


裴照野看著我,語氣仍舊認真,「那些也是算計嗎?」


我眼眶有些熱。


「不是。」


「那就夠了。」


謝砚洲臉色徹底變了:「裴照野,你就這樣信了她?」


「我信她。」裴照野重新轉身,擋在我面前。


「我也信我自己。」


謝砚洲盯著裴照野,眼底又妒又恨。


「你根本不懂。她本該是我的妻子。」


裴照野眉頭一沉:「她不是物件,沒有本該屬於誰這一說。」


「若不是你橫插一腳......」


「若不是你們逼得她無枝可依,她何必給自己找退路?」


此話一出,兩人幾乎同時動手。


謝砚洲到底傷未好全。


不過十幾招,他的氣息便亂了,手臂也開始發顫。


裴照野看準破綻,一腳踢開他的劍,將人逼退幾步,重重撞在屏風上。


屏風轟然倒地。


謝砚洲半跪在地,臉上的面具被震落,露出那片猙獰的疤痕。


他抬頭看我,眼底有痛苦,也有不肯認輸的執念。


「沈蕙因……」


我走到裴照野身邊。


「謝砚洲,別再叫我的名字了。」


我說:「我們到此為止。」


裴照野收了刀,拉過我的手腕,確認沒有傷處后,才帶著我往外走。


侯府的人早已被他制住,院中一片狼藉。


陽光落在我身上。


我踏出去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竟真的從那間困了我五年的屋子裡走出來了。


不是夢。


裴照野把我帶上馬車,自己卻沒有立刻上來。


他站在車外,神色莫名。


我掀開車簾看他:「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他抿了抿唇。


「走到城外,我心裡一直不安。」他說。


「總覺得該回來看看你,親眼確認你無事,我才能放心。」


我怔怔看著他。


裴照野上了馬車,坐在我對面,沉默片刻,忽然問:「蕙因,你想隨我去邊關嗎?」


我一愣。


他說:「邊關不比京城安穩,也不夠繁華。那裡風大,沙多,冬日很冷,打起仗來更不安全。可那裡也有沙丘,有草原,有很長很長的河,還有落日。若沒有戰爭,傍晚時站在城牆上看出去,天和地像連在一起,很美。」


「你若留在京中,我會安排人護著你,裴府也會照應你。可我怕謝砚洲還會做出別的事,也怕沈家護不住你。」


裴照野頓了頓,看著我,「若你願意,便跟我走。若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馬車外,長街人聲漸遠。


前世的我在后宅裡困了太久,久到以為女子一生能看見的天地,不過就是幾面牆、幾扇窗、幾個人的臉色。


可裴照野說,邊關有沙丘,也有草原。


有落日,有長河,有天和地連在一起的遼闊。


我忽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為了逃離誰,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想親眼看看這世上還有多少我沒有見過的東西。


想知道風越過城牆時是什麼聲音,想知道草原上的星子是不是比京城更亮,想知道自己離了后宅,究竟還能活成什麼模樣。


我抬起頭,看向裴照野。


「我跟你走。」


裴照野眼睛亮了一下,認真道:「你想好了?」


我鄭重點頭。


京城的高牆大門漸漸被拋在身后。


沈家的算計,侯府的舊夢,一切的一切,都像車輪后揚起的塵土,風一吹,便散了。


馬車一路向城外駛去。


裴照野騎馬走在車旁,紅色發帶在風裡揚起,像一簇明亮的火。


我掀開車簾,看見遠處天光開闊,長路漫漫。


盡頭處有風。


還有我要去看的天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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